昨晚那场雪下得铺盖地，到了清晨时分才渐渐止住。
慈云寺的飞檐斗拱、院中老树、连同寺外茫茫四野，全被厚厚的积雪捂了个严实。
地间一片素白，偶尔有积雪压断细枝，成团的雪屑，从高处簌簌滑落。
寺里的客堂已被收拾干净，充作石达凯的临时指挥所。
房中火塘里，几个粗大的枯树根正燃着，驱散寒意。
树根上搁着的水壶，正滋滋地冒着白气。
覃炳贤拎起水壶，往旧供桌拼成的长桌上，那一溜粗瓷碗里加上水。
石达凯则盯着墙上的一幅作战地图，默不作声。
此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凤翔和李开方一前一后踏进房来。
两人都裹着军大衣，帽檐和肩头沾着未化的雪沫，
脸上带着倦色，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哈欠——显然昨夜都没睡踏实。
紧接着，刘继宗、张景平、范承志等军师参谋也陆续到来。
屋里低声的交谈和呵气声多了起来，一团团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短暂凝聚，又缓缓散开。
最后到的是何禄，身后跟着捻军总盟主张乐行，以及龚得树、侯士维两位首领。
何禄身材壮实如牛，方脸阔口，穿件半旧的黄呢军装。
肩上虽无军衔标识，可那股子干练精悍的气势，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
“石帅！林军长、李军长、大家都到了。”
他嗓门洪亮，先给房中众人打了招呼。
目光一转，落在身后略显拘谨的三人身上，脸上绽开笑容：
“张盟主，龚兄弟，侯兄弟，别愣着，都是自己人，快找地方坐！”
众人围着长木桌坐下。
桌上铺开大幅的豫省地图，笔墨砚台摆在一旁，粗瓷碗里的热水冒着气，晕开一圈模糊的光影。
石达凯转过身，看向何禄三人：
“何局长，张盟主，龚兄弟，侯兄弟，这一路辛苦了。”
“辛苦个啥！”
何禄一摆手，自己拖过一张条凳坐下，
“这三年在敌后，比蹲在江城坐办公室舒坦。至少不用对着文牍报表，看得眼晕。”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石达凯也笑了笑，见众人都到齐了，便走到桌边环视众人，神色变得郑重：
“正事。此番北伐，中原捻军归队，咱们已经兵临开封城下。”
“前线打仗、敌后策应、后勤保障、配合夏府组建地方衙门……这一揽子事，得统一个章程。”
“所以请大家来，议一议。”
众人闻言，纷纷挺直腰板。不少人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准备记录。
石达凯看向何禄：
“何局长，你和张盟主，可以是咱们反攻的排头兵，首功该记在你们头上。”
“怎么样，先给大家情况？”
“成！”何禄痛快应声，站起身来。
他个子魁梧，站在桌旁，几乎挡住了半边火光：
“三年前我奉命过来，原想着照黔省的老办法，从头搭架子，铺一张军情局自己的网。”
“可实地一走一瞧，发现有个更省时省力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身旁的张乐行，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这儿有现成的根。我就直接奔了涡阳，找咱们张盟主去了。”
张乐行接过了话头。
“何局长当初找上门，我还琢磨，又是朝廷哪个大老爷变着法来‘招安’哩。”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声粗粝，
“结果一碗浊酒下肚，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一——嘿，原来是自家兄弟！是来真格要掀翻这破世道的！”
火塘里的木头“噼啪”爆开一个火星，众人都微笑起来。
这位捻军总盟主年逾五十，面容黝黑，身躯魁伟，一身蓝布棉袍洗得发白，头上缠着旧包头，乍看就是个寻常老农。
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话时手势干脆利落，带着草莽豪杰特有的痛快劲儿。
何禄点点头，接着往下：
“对！中原的百姓，认的是捻军这杆旗，信的是张盟主和各位首领。”
“这些年，你们带着大伙跟清妖周旋，根子早已扎进这泥土里了。”
“所以，我们改了策略——不另起炉灶，而是跟捻军兄弟们携起手来，一块干。”
接下来的事，在场众人都清楚。
在军情局的领导下，明面上，捻军接受了旧朝的“招安”，偃旗息鼓，不再举行大规模的攻城掠地；
暗地里，一批批捻军骨干被秘密送往江城的学校培训，学习组织、宣传、基本战术。
同时，军情局的人员、经费、武器，通过隐蔽渠道，源源不断输送到中原。
他们的行动目标明确而务实：抗粮、抗税、抗差，减少官府盘剥。
比这更根本的，是民生。
军情局组织百姓推邪减租减息”、“互助合作”，让饱受苦难的农人喘了口气。
对于那些遭了水旱蝗灾、实在活不下去的地方——比如归德府、陈州府一带。
他们则设法引导、组织，以“流民”身份，整村整庄地迁往夏府控制的赣省等地——那边战乱初平，正缺人手垦荒。
这些举措，让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的中原底层百姓，得以在绝境中，看见一线生机。
三年。上千个日夜。
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像一块块不起眼的石头，垒起来，渐渐变成了夏军最坚固的堡垒。
所以此番北伐，夏军一进中原，就有种“主场作战”的顺畅。
可以，何禄与敌后人员所铸就的功业，其意义，远比攻克几座城池更为深远。
如今的中原，旧朝政令出不了城门，税吏衙役不敢下乡——这片土地，早就是夏府的了。
龚得树此时插话提醒：
“这回奕山溃败，他手底下那些溃兵散到乡野里，得提防他们祸害百姓。”
这汉子三十出头，精瘦干练，话语速很快，是张乐行的左膀右臂。
侯士维年纪稍长些，性子更沉稳，接着补充：
“还有一层，大帅。当下中原残破，百姓家底都薄，实在难以支撑大军行军作战的口粮。这点需得留意。”
石达凯听得很仔细，一边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待何禄和捻军众人完，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张盟主，龚兄弟，侯兄弟，还有众多捻军兄弟，你们都是百姓的功臣，也是夏府的功臣。”
“前番出征前，你们到江城参加筹备会议，萧总裁亲口许诺过：”
“待打下中原，诸位及捻军的同志们，无论是加入国民警卫队，还是要进军情局，或是去地方州府任职……都敞开大门，绝不亏待。”
提起这茬，张乐行黝黑的脸庞泛起一层暗红，连连摆手：
“大帅，咱们拉起队伍，不为当官，也不图发财。”
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是百姓实在太苦，活不下去了。大伙儿抱团，图的只是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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