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门外响起敬翔的声音:
“总裁,不列滇国公使包麟先生求见。”
萧云骧与李竹青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从沪城到扬州,江面开阔,蒸汽客轮行得极快。
军情局驻沪人员能在其抵达前一两时传回消息,已属不易。
萧云骧起身,随手掸璃袍袖上的灰尘。
“仲卿、惠甫,随我一同见客。”
三人走出书房,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二堂前的院。
院中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石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
初春的风仍带寒意,吹得院中那株枫树的枯枝,簌簌作响。
还未走到仪门,便见两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正是包麟。
这位不列滇驻华公使年过五十,身材发福,圆脸泛红,一头棕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今日他的打扮却与往常不同:
没穿那身深蓝色燕尾服,只套了件黄呢猎装外套,头戴深棕色圆顶礼帽,手里拎一根乌木手杖。
若不细看,倒像是个在远东跑生意的普通洋商。
他身后的赫德更不起眼。
这年轻人刚二十出头,穿着深灰色夹克,背着半旧的帆布挎包,全然是秘书或随从的模样。
没有武官,没有记者,也没有往日出行时,那一大群幕僚随员。
萧云骧略感意外,见包麟径直进来,不由微微皱眉,看向身旁的敬翔。
敬翔会意,刚要开口解释,包麟已抢先一步摘下礼帽按在胸前,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道:
“总裁阁下,请别责怪敬先生。是我们要求悄悄进来,不想惊动太多人。”
萧云骧朗声一笑,迎上前伸手与两人相握。
包麟的手掌厚实有力,赫德则微微躬身,握手时稍触即分,礼节周全而克制。
“如此,倒是怠慢两位了。”
萧云骧侧身让路,“请。”
见对方这般低调来访,显有密事相商,他索性直接将人引到书房。
众人落座。
赵烈文上前为各人斟了一碗茶。
既是有客,茶叶也换成了扬州本地产的“魁龙珠”。
茶叶在青瓷碗中缓缓舒展,漾开一圈淡碧的涟漪。
他又接过包麟的礼帽和手杖,挂到房角置衣架上。
包麟双手接过茶碗,捧在手心暖着。
他环视书房,目光掠过满架情报文书、墙上的江淮舆图、案头文房四宝,最后落在萧云骧脸上。
“总裁阁下,”
他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个人,向贵军近日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
“中原一战定鼎,江淮、江南捷报频传——看来贵府一统华夏,已是指日可待。”
萧云骧微笑颔首:
“多谢爵士。时势所趋,民心所向罢了。”
寒暄既毕,萧云骧话锋一转:
“爵士,去年正月我方与贵国签订的购舰合约,如今进展如何?”
“十二艘舰船,建造可还顺利?”
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上。
自去年正月签约,整整一年过去,那支寄托着夏军未来海疆希望的舰队,到底到了哪一步?
包麟似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巡洋训练舰和训练炮艇,上月已在格拉斯哥船厂下水,正做最后海试。”
“后勤支援舰和装甲运兵船,船体已合拢,正在朴茨茅斯船厂舾装。”
他略作思索,接着道:
“两艘主力巡洋舰,已在泰晤士铁工造船厂铺下龙骨。”
“按工程进度,船体建造需8-10个月,舾装与海试再需8-10个月。”
“总共16-20个月后,应当可以交付。”
最后他补了一句,语气确定:
“阁下放心,我方必严格依照合同条款,按期、保质交付所有舰船。”
萧云骧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阵翻涌。
夏军订购的这支舰队规模不:
两艘主力巡洋舰排水量各三千吨;其余训练舰、炮艇、辅助船只十二艘,合计总吨位超过一万五千吨。
放在东亚海域,足以称雄。
而包麟起这些时,像在谈一批普通货物的交期。
平淡语气背后,是世界第一工业国的底气。
萧云骧清楚,此时的不列滇造船业实力雄厚。
除了国营的朴茨茅斯、查塔姆、德文波特等皇家船厂;
还有私营的莱尔德、泰晤士铁工、帕尔默斯等大厂。
应付夏军这笔订单,确实游刃有余。
他不禁想起沈保桢从福建送来的报告:
马尾造船厂选址虽定,但“两通一平”还没做完。
工匠、物料、图纸都缺,真要造出第一艘船,不知还得等多少年。
真是人比让死,货比货得扔。
书房里一时安静,只余茶碗轻碰桌面的细微声响。
包麟见萧云骧沉吟不语,知道铺垫已够,该切入正题了。
他搁下茶碗,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认真谈话的姿态。
“总裁阁下,请恕我冒昧。”
“待贵府取得沪城之后,对于租界、洋孝海关等事务……准备实行什么政策?”
萧云骧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吹开浮叶,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略带苦涩,入喉后却有回甘。
放下茶碗时,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
“爵士是老朋友了,该知我方一贯立场。在五羊城如何,在沪城便如何。”
他语速平缓,语气却坚决:
“正当商贸,互通有无,我夏府非但不阻止,还要加以鼓励、保护。”
“洋行合法经营,货殖流通,这是互惠双赢的事,我方乐见其成。”
话锋随即一转:
“但租界这类‘国中之国’,海关主权旁落他人之手——这等关乎国家尊严、百姓人心的事,绝无妥协余地。”
“必须收回,并由我夏府自行管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具体章程,我方打算仿港岛旧例,在沪城设中枢直辖府,推行一些在港岛已见成效的政策。”
“总之:洋商照常经营,但须守我方法令;关税自主,税率由我定;租界撤销,但保障所有人士之正当权利与生命财产安全。”
包麟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表情,只微微点头。
他心里清楚,自去年正月双方签约以来,不列滇与夏府的关系其实在微妙改善。
烟膏生意虽被禁,但通过向夏府出口机器、船舶、军工技术等工业产品和提供人才雇佣。
不列滇赚取的利润,反比往日走私烟膏更丰厚、更长久。
况且自去年五月爆发的印度大起义,东印度公司的统治岌岌可危,且将不列滇的注意力牢牢牵在南亚。
伦敦议会正准备通过《印度政府法》,结束公司统治,将印度直接纳入王室管辖。
在此情形下,东印度公司的烟膏利益,早已非伦敦所念。
包麟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借着这动作,目光再次扫过书房。
赵烈文在旁侧案桌上安静记录;
赫德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李竹青坐在萧云骧边上,看似漫不经心,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包麟放下茶碗,看向萧云骧。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慎重,每个字都像斟酌再三:
“总裁阁下,请允许我问一个……或许有些逾越的问题。”
他稍作停顿,见萧云骧颔首示意,才继续道:
“据我方所知,眼下罗刹人正在贵国东北外兴安岭一带频繁活动,在西北伊犁河谷也在步步推进。”
“对于他们的……领土要求,贵府将来可会……有所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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