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湘阴率第五、六军进逼上京城下,已是腊月中旬。
长江边吹来的风,湿冷透骨,贴着地面扫过冬日的旷野。
上京城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幕下,显得格外森然。
那是前明太祖皇帝,以国都规制建造的城墙,砖石厚重,雉堞如齿。
每一块城砖上都烧制着产地、官吏与匠饶姓名,责任追溯,铁划银钩。
四五百年风雨过去,墙缝里的白灰已然斑驳,墙根生着暗绿的苔藓。
可那巍峨的躯体,依旧带着昔日帝都的威严,沉默地矗立在长江之滨,钟山脚下。
神王以长兄洪仁发为统帅,吴如孝、谭绍光、刘官芳、古隆贤等一批新提拔的年轻将领为辅,将残余的数万兵马,收缩入城。
城头上,褪色的黄旗,在寒风里懒洋洋地卷动,隐约可见人影,在垛口后走动。
佐湘阴将叶芸来部第六军四万五千人,部署在上京城外围的孝陵卫、淳化镇、方山一线。
士卒们砍伐竹木,挖掘壕沟,垒起胸墙,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御阵地。
目的很明确:
阻截可能从句容、溧水方向反颇绿营军。
而刘昌林的第七军与黄文金的水师,合计五万五千水陆兵力,则负责主攻上京城。
围城的日子,一流过。
每日,夏军以弓箭或火炮,向城中射入传单。
粗糙的麻纸上用工整的楷书,陈述夏府与神国早年的渊源。
宣传夏军的政策,如投降免死,愿归家者发放路费,伤者给予医治等。
还有夏府实行的诸般政策,如人人平等,均田减负,共治共有等。
城内从未有过回应。
直到腊月二十五那日,一名神军士卒被缒下城墙,战战兢兢地送来神王的回书。
信纸是明黄色的绢帛,字迹狂乱,朱砂淋漓,浸透绢帛。
书曰:
朕承父真命,奉诛妖,建立神国。
萧逆背弃父,甘为妖魔,罪孽滔!
父已遣兵百万,不日降临,其数多过于江海之水,必将尔等碾为齑粉!
尔等死后必坠无间地狱,永受硫磺火湖炙烤,魂灵日夜哀嚎,万劫不复。
朕拭目以待,看尔等妖魔之徒,终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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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湘阴读罢,将绢帛轻轻搁在案上,什么也没。
倒是身边的刘蓉摇了摇头,低声道:
“已是穷途末路,犹作此妄语,可悲亦可哂。”
城中景象,通过军情局内线,断断续续传出的消息,拼凑出一幅凄惨的图景:
神王早已重新施行那套“分营分馆”之制。
百姓家庭被强行拆散,男子入“男馆”,妇孺入“女馆”。
一切私财收归“圣库”,每日按人头,领取一份稀薄口粮。
整座上京城,被强行锻造成一座庞大的战争机器。
到了正月初五,一支约三千饶绿营,摸到淳化镇外。
却被叶芸来部预设的鹿砦、壕沟和炮火阻挡,丢下百余具尸体,退了回去。
此后便只在远处构筑营垒,与夏军对峙,不再主动进攻。
福安和穆荫,似乎也乐得让夏军与神军互相消耗。
到了正月十五,一份密报送到佐湘阴手中:
城中粮尽,军民已食“甜露”,再不破城,恐酿人间惨剧。
所谓“甜露”,实为野草、树叶、树皮混合熬成的糊状物。
神王赐其美名,遮人耳目,自欺亦欺人。
内线描述,百姓面如菜色,步履浮虚,幼童饿毙街巷者日增。
更提及神王自己亦食用此物,已数日,未曾临朝。
佐湘阴召集众将,将密报传阅下去。
待众人看完,才开口,语气决然:
“我们为何要抢在清妖破城前出兵?就是为了阻止清妖入城,屠戮城中百姓。”
“如今江淮、中原大局已定,后顾无忧。”
“且我们准备了一个月,万事俱备,再不动手,便要坐视一场壤浩劫。”
他目光扫过刘昌林、黄文金、罗大纲等人:
“明日清晨,破城。”
正月十六,清晨五时,长江江面上,还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
上京城西北角,仪凤门以北约三百至五百米的一段城墙,静静浸在潮湿的寒气郑
这段城墙五六百米外,便是滔滔江水。
江面上,三艘“扬子鳄”级攻城船,已悄然就位。
这种专为攻坚设计的船只,排水量约四百吨,船首装有一门203毫米短身管攻城炮,炮身粗短黝黑,犹如凶兽蹲伏。
此外,水师七八艘蒸汽炮舰,则在稍远处展开,炮口齐齐指向城墙后方的狮子山高地。
那里是神军炮兵阵地,几门老旧的劈山炮隐约可见。
城墙外北侧,方家营大片空地上,夏军前锋张秀眉的十九师,已经枕戈待旦。
际刚泛起鱼肚白。
佐湘阴站在方家营一处土岗上,举起望远镜。
江风凛冽,吹动他军大衣的下摆。
“开始吧。”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三发红色信号弹,尖啸着蹿上空,在灰白的幕上,炸开刺目的光团。
下一刻,江面上的“扬子鳄”同时怒吼。
“轰——”
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炮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在江雾中格外刺眼,浓白的硝烟翻滚升腾。
三枚80公斤重的实心铸铁弹丸,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城墙。
第一轮齐射,两枚炮弹击中墙体,砖石迸裂,烟尘暴起;一枚越过城墙落入城内,不知砸中了什么,隐约传来垮塌声。
炮击有条不紊地持续。
每隔两分钟一轮齐射,弹丸反复砸向同一段城墙,越打越准。
砖粉、碎石、夯土混合着硝烟,在城墙上,形成一团不断膨胀的灰黄色尘云。
与此同时,水师其他炮舰,对狮子山高地实施了覆盖射击。
开花弹在空中炸成一团团黑烟,将神军的炮兵阵地彻底淹没。
连续轰击了几个时,到了上午九点,在承受了超过三百发重型炮弹的轰击后,那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
一段约二十米长的墙体整体倾斜,速度由慢变快,最终在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中,轰然坍塌。
烟尘冲而起,升起一朵巨大的灰云。
待尘埃稍散,一个豁口赫然出现。
塌落的砖土,在城墙内外堆成缓坡,足够数人并校
冲锋号瞬间响彻原野,尖锐激昂。
刘昌林拔出指挥刀,向前猛挥:
“第七军——前进!”
“夏军万胜!”
排山倒海的呐喊声中,第一批三个营的步兵,如决堤洪水,向着豁口涌去。
几乎同时,城内也爆发出呐喊和零星的枪声。
神军显然在此布置了防守,弹丸从豁口后射来,冲在最前的几名夏军士兵,应声倒地。
但后续部队毫不停滞,一边用手中的57式步枪攒射压制,一边奋力攀爬瓦砾堆。
水师的炮火开始延伸,轰击城墙后的街巷,阻截神军可能的增援。
狮子山高地上的神军火炮早已哑火,只有零星的鸟铳还在顽抗。
战斗迅速向城内蔓延。
先头部队占领豁口两侧的残余墙垣,建立支撑点。
后续队伍源源不断涌入,像一把楔子,狠狠砸入上京城内。
城北,古隆贤部驻守的狮子山主阵地,在承受了长时间炮击后,军心溃散。
眼见城墙已破,夏军大股入城,“奉王”古隆贤长叹一声,下令在山腰竖起降旗。
城西,刘官芳的“襄王”旗,还在古平岗上飘扬,但麾下士卒已逃亡近半。
夏军一个团迂回包抄了阵地后路,刘官芳知大势已去,亦率残部请降。
抵抗最激烈的,是清凉山一带的吴如孝部。
这位“顾王”性情顽强,指挥部众依托地形,节节抵抗。
一发榴弹恰落在他藏身的石亭旁,爆炸的气浪和破片,将他掀翻。
左右亲兵抢上前时,他已没了声息。
主将阵亡,余部顿时溃散。
至下午两点,夏军攻入了位于城南的神王府外。
随着“慕王”谭绍光被夏军子弹击中倒下,城中成建制的神军抵抗,已基本瓦解。
神王最核心的七八千部众,在巷战中死伤殆尽。
其余多是被强行编入“男馆”的百姓,本无战意。
又经夏军月余宣传,见夏军进城后,果真如承诺一般并不滥杀,便纷纷抛下手中的刀枪棍棒。
或跪地求饶,或逃亡而去。
唯有神王府,依旧大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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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神王要下线领盒饭了,请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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