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拉芬泰一走，所有事全压在佐湘阴肩上。
军事、内政、民生、屯田、移民、情报——千头万绪，一齐涌来。
每不亮起身，半夜还在灯下批文牍。
案上文书，批完一批又来一批，总不见少。
探马日夜不停，蹄声刚歇又响，仿佛永无停歇。
刘蓉劝他休息片刻。他只摆摆手，又埋下头去。
立夏日那晚上，刘蓉端饭进来。
佐湘阴还在批文，边上搁的饭早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叹口气，把凉饭端走，换了碗热面进来。
“大帅，您这么熬，身子骨受不了。”
佐湘阴抬起头，揉揉眉心。烛光映在脸上，眼底全是血丝。
“受不了也得受。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一日都拖不得。”
五月下旬，一批内地官吏赶到伊犁。
为首的叫王敬之，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话温吞，办起事来却利落得很。
佐湘阴见到他，心里先定了一半。
这人他认得——第一军首任参谋长，后来转任蓉城府尹、川省巡抚，政绩斐然。
夏府的新政，他吃得比谁都透。
萧云骧把他派来，专为辅佐佐湘阴。
王敬之到的那，佐湘阴拉着他，把情况细细交代一遍：
移民安置、粮草调配、农牧地分配、各工厂建设——事无巨细。
王敬之听罢，胸有成竹：
“大帅放心，内政民生的事交给我。您专心对付西边那些罗刹人。”
他果然顶用。
带来的十几个官吏，加上前朝留用的、本地拔擢的，
半个月工夫，就把内政民生理出头绪。
移民领到霖契，牧民分得了草场，仓库里粮秣齐备，街巷间巡逻队齐整。
佐湘阴将内政悉数托付，自此专意战事。
他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步兵西进，沿伊犁河往下游推进。
伊犁河从东往西流，出了河谷，汇入巴尔喀什湖。
佐湘阴沿河每隔三五十里，选一处地势险要、水源充足的地方，筑垒据守。
他召来工兵团长和几个负责筑垒的军官，指着地图，一处一处交代清楚：
哪里筑主垒，哪里设哨台，哪里存粮草，哪里屯兵马。
此后半个月，河谷西段整响着夯土声、号子声。
工兵和民夫在夏军保护下，挖土、和泥、脱坯、垒墙。
新垒的土墙一升高，在河滩官道上立起来，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
第二件，派人联络中亚各汗国部落。
他把哈布齐贤找来。
这人跟随扎拉芬泰多年，对西域事务熟稔得很，官话、蒙语、回鹘话、哈萨克话都得流利。
“哈将军，有件要紧事交给你。”
佐湘阴把想法了：
扮成商队，进布哈拉、希瓦两汗国，以及土库曼、哈萨克诸部。
联络那些汗国和部落，一起对付罗刹人和浩罕人。
哈布齐贤沉吟片刻：
“大帅，这事儿能办。那些汗国和部落，被罗刹欺压多年，积怨已深。”
“你估计要多少人？”
“人不能多，多了惹眼。
挑十几个精干的，扮成商人，带上茶叶、布匹、瓷器，一路走一路卖，作个掩护。
再带些夏军的信物，让他们信得过。”
佐湘阴点头：
“你来挑人。要什么，找我。”
哈布齐贤应下，又问：
“大帅，联络他们，咱们能给什么好处？”
佐湘阴思虑清晰：
“告诉他们，夏军要跟罗刹在中亚决战。
他们若出兵相助，打跑罗刹后，咱们帮他们收复失地、巩固王位。
灭了浩罕国，几家一起分地，建攻守同盟，共同进退。”
稍作停顿，又道：
“若不出兵，就在边上看着，也别帮罗刹人。
以后跟夏府做生意，茶叶、布匹、武器，优先供给他们。”
最后，他神色转厉：
“若帮罗刹为虎作伥，夏军必灭其国，收其土。勿谓言之不预也。”
数日后，几支商队陆续出发。
有的往西，去布哈拉、希瓦汗国；
有的往西北，去哈萨克草原；
有的往西南，去土库曼部落。
赶着骆驼，驮着货物，跟寻常商人没两样。
可贴身内袋里，藏着夏军的信物和佐湘阴的亲笔信。
第三件，派人潜入南疆。
佐湘阴找来几个本地招募的探子，都是回鹘人，熟悉南疆地形道路。
为首的叫艾合买提，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眼睛很亮。
他原是喀什的皮货商人，布素鲁克占了喀什噶尔后，抢了他的货，杀了和他一起做生意的哥哥。
他逃到伊犁，投了夏府。
“艾合买提，有件事要你们去办。”
佐湘阴直接吩咐。
艾合买提躬身：
“大帅吩咐。”
“潜回南疆，不烧粮库，不搞破坏。
只做一件事——找那些受布素鲁克迫害、流离失所的百姓，告诉他们，往北走，翻过山。
伊犁河谷有农地，有牧场，夏府免费分，能活命。”
艾合买提带着几个人，扮成流浪汉，分头潜入南疆。
他们专走路，遇见逃难的百姓就悄悄递话。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后来消息传开，信的人越来越多。
每都有三五成群的人，拖家带口，翻山越岭往北走。
从远处望去，那些黑点沿着山脊缓缓移动，像一条细线。
到了伊犁，衙门的吏员迎上去，登记、分地、发粮。
多龙阿和秦骁川率骑兵军到后，开始清剿哥萨克。
到六月底，河谷彻底平静下来。
移民们安心种地放牧，技术人员勘探建厂。
西边最远的切利克要塞已经完工，驻军日夜警戒。
就在这时候，萧云骧派人用八百里加急，送来一份情报。
情报是郭嵩焘从伦敦发回来的。
不列滇驻俄密探探得消息，经伦敦转郭嵩焘，由萧云骧八百里加急，送抵伊犁。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罗刹人从高加索调来一万五千兵，从乌拉尔又凑了一万，
加上浩罕国的一万仆从军，再把中亚原有的五千驻军算上，合计三万五千战兵。
后勤人员三万，马车七千五百辆，马匹十五万匹，专管辎重。
统兵的仍是老对手——奥伦堡总督佩罗夫斯基，此人在中亚打了二十年仗，经验老到。
这是罗刹国，能派往中亚的全部家底了。
佐湘阴看完，把情报递给刘蓉。
刘蓉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
“大帅，咱们能动用的兵力，第七军三个师四万五千人，骑兵军两个师两万八千人，合计七万三千人。
前朝留下的绿营、八旗约一万人，已编入国民警卫队。
但他们要留守晶河、乌苏、迪化等战略要点，不能抽调到前线。”
佐湘阴点点头，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伊犁河谷往西，阿拉木图要塞扼住要道。
那是罗刹人在中亚最坚固的据点。
佩罗夫斯基的大军，必然先到阿拉木图集结，再往东推进。
“我们去把阿拉木图拔了。”
佐湘阴决心已定。
军令下达：
第十九师留守伊犁城及沿途堡垒，护住后勤补给线；
其余四个师，随他前出，直扑阿拉木图。
那一夜，伊犁城外的军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直至后半夜。
佐湘阴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刘蓉进来，轻声道：“大帅，歇了吧。明日就要出发了。”
佐湘阴没有回头。
“你，”他看着地图上阿拉木图的位置，
“扎老将军要是还在，会不会赞成咱们这么干？”
刘蓉愣了一下，轻声道：
“会的。他守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
佐湘阴沉默良久，终于转过身。
“走吧。”
他吹熄疗。
第二日，东边的际刚泛起一丝青白。
号角声远远传来，催着队伍开拔。
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在黎明渐亮的晨曦里，缓缓向西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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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书中夏军西征军的兵力配置，绝非乌鸦凭空杜撰。
在原位面的铜治年间，左季高西征进入西域的兵力至少有六万人。
加上当地驻军，总计约八万余人，与本书所写的夏军规模基本相当。
不过，当时西北战局糜烂，迪化等地一度沦入叛军之手，
整个后勤运输体系完全打烂，全靠佐季高重新建立，军费也得自行筹措。
而在本时空，由于夏府提前布局，西北元气得以保存。
前朝留下的后勤系统全部顺利接收，更有最高领袖萧云骧坐镇长安，为西征军筹措人员物资。
因此，西征军的后勤保障，相比原位面只强不弱。
再看罗刹人。
在铁路贯通之前，他们在中亚的存在，还仅限于少量要塞和据点，后勤体系根本谈不上成型。
这也解释了为何原位面中，佐季高敢在西域直接向罗刹人索要逃亡的叛乱首领，甚至放言不给，就出境追剿。
本书给罗刹人设定的兵力为3.5万战兵加3万后勤，其实已经相当高估。
事实上，在西伯利亚大铁路贯通之前，罗刹人对远东的兵力投入，一直非常有限。
以着名的雅萨克之战为例：
第一次战役，罗刹人投入450人，旧朝投入2500人；
第二次战役，罗刹人投入826人，旧朝投入2100人。
双方交锋基本停留在团级规模。
不是不想扩大，实在是后勤运输条件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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