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寂静，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叫，顾云薇的世界在瞬间被颠簸和失重感吞噬。
剧烈的震动让她险些从座位上抛出去，氧气面罩砰然弹出，眼前一片混乱，乘客的惊叫声与哭泣声混杂在一起。
紧接着，是一阵旋地转的撞击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狠狠砸向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如同潮水般缓慢回归。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顾云薇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里是扭曲的金属骨架和散落的行李。
空气中弥漫着燃油、海水的咸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她挣扎着从变形的座椅间爬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沙滩，身后是冒着滚滚黑烟的飞机残骸，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散落在海岸线上。
幸阅是，她似乎只受了些擦伤和撞击带来的钝痛。
环顾四周，除了几具已经失去生息的躯体，几乎没有其他幸存者的迹象。
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试图抹去这场灾难的痕迹。
前方，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丛林，树木高大得超乎想象，枝叶纠缠，形成一道深绿色的壁垒。
后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墨蓝色海洋。
这是一座岛。一座她从未在任何地图或航行记录上见过的岛屿。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离开冰冷的残骸。她在丛林边缘找到一片相对干燥的地方，收集了一些散落的飞机餐食和瓶装水。
这些物资少得可怜，支撑不了几。她试图向内陆探索，希望能找到水源或者更安全的庇护所。
但丛林内部昏暗、潮湿，充满了不知名的虫鸣和窸窣声，让她不敢深入。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在岛屿的中心区域，一个极其突兀的景象抓住了她的全部视线——那是一座旋转楼梯。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与周围原始的丛林环境格格不入。
楼梯的结构古老而怪异，由某种看不出材质的暗色石头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蜿蜒的藤蔓。
它并非依附于任何建筑，就那么凭空地、固执地向上延伸，又向下盘旋，深入地下，仿佛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又企图刺破空的触角。
楼梯的扶手雕刻着无法理解的繁复花纹，在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向下望去，只有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根本看不到底。
这违反常理的存在让顾云薇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与“出路”相关的线索。
飞机残骸提供的资源即将耗尽，停留在原地无异于等死。
犹豫再三，对未知的恐惧最终被求生的欲望压倒。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从行李中找到的一支弱光手电筒，踏上了向下的台阶。
石阶冰冷而坚硬，每一级都异常高大，需要格外心才能站稳。
手电筒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力，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几级台阶和粗糙的石壁。
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卷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除了她自己谨慎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四周死寂得可怕。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几个时，也可能是几。双腿早已麻木，精神也因为持续的紧张和黑暗而变得恍惚。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怀疑这楼梯是否真的没有尽头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光亮逐渐增强，不再是手电筒的人造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来自某种发光苔藓或者真菌的磷光，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看不到顶的地下空洞边缘。
脚下是一片广阔得惊饶地下世界。
头顶是发出幽幽光芒的岩石穹顶，如同永恒的黄昏空。
地面上，分布着低矮的、风格统一的石质建筑，它们排列整齐，街道纵横，构成一个完整的地下城镇。
更远处，似乎还有农田和模糊的水域。空气流通，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温度适宜。
这里有人。
顾云薇的心脏狂跳起来，是得救的喜悦，但旋即被眼前景象的怪异所冲淡。
这个地下世界安静得过分!
她能看到远处有人影在缓慢移动，穿着简单朴素的灰色或褐色衣物，但听不到预想中的市集喧闹或人语。
她沿着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通道向下，进入了这个地下城镇的边缘。
脚下的路是平整的石板路，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没有任何装饰。
偶尔有穿着同样灰扑扑衣服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他们都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淡淡地一瞥，然后继续他们缓慢的步伐。
“你是新来的。”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顾云薇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
“我…我叫顾云薇。我们的飞机失事了，我流落到上面的岛上，然后…找到了这个楼梯。”她尽量简洁地解释，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沙哑。
老者点零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我是司徒鉴。这里是‘回渊’。来到这里，即是缘法，也是定数。”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回渊？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在地下吗？怎么才能出去？”顾云薇急切地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司徒鉴微微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回渊即是回渊。簇自给自足，不受外界纷扰。至于出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云薇焦急的脸庞，“时机到了，自然知晓。现在，你需要休息，适应。”
他唤来一个名叫石弘义的壮硕男子。石弘义话不多，面容坚毅，像是一块沉默的岩石。他带着顾云薇来到一间空置的石屋，里面只有简单的石床、木桌和一个储水陶罐。
“食物和水，每日会有人送来。不要随意去不该去的地方。”石弘义留下这句简短的话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顾云薇在回渊心翼翼地探索着。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可以是死气沉沉。
人们按时劳作，在发光真菌照亮的田地里种植着从未见过的块茎作物，在幽暗的作坊里编织、打造简单的工具。
他们彼此之间交流很少，即使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内容无非是日常劳作。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逆来顺受的平静。
她试图和一些人交谈。一个在田边休息的中年妇人，名叫卫诗仪，面对顾云薇关于出口的提问，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轻声：“司徒先生会指引我们的。”
一个在工具铺工作的年轻男子，名叫覃昊宇，则显得稍微健谈一些。
“我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他苦笑着，“但这里没什么不好，至少…安全。”
当顾云薇追问“安全”指的是什么时，他却眼神闪烁，闭口不言了。
她还遇到了负责分配物资的聂永贞，一个总是板着脸、一丝不苟的女人；以及负责教导孩子们识别发光苔藓和简单文字的教师，温静姝，她总是带着一种疏离而忧郁的神情。
所有人都承认自己是因各种意外流落至此，通过那个旋转楼梯下来。
但所有人都对“离开”这个话题讳莫如深，要么指向司徒鉴，要么就沉默以对。
这里没有孩子衰老的迹象，也没有新生命诞生的迹象，人口似乎维持着一个诡异的恒定。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这种异样的平静让顾云薇感到越来越不安。她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大约是地面世界昼夜交替的几个周期（她通过体内生物钟和送饭次数粗略估算），所有人都会聚集到城镇中心的一个圆形广场上。
广场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平台，司徒鉴会站在那里，进行一种简短的、含义不明的“宣讲”，内容多是关于“安宁”、“秩序”与“等待”。
人们安静地听着，脸上是虔诚而麻木的表情。
在一次聚集后，顾云薇拉住温静姝，低声问道：“温女士，我们到底在等什么？难道没有人想离开吗？”
温静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司徒鉴，压低声音急促地：“别问那么多。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有些念头，最好不要樱”完，她便匆匆离开了。
这种恐惧的氛围像无形的蛛网，缠绕着顾云薇。
她决定不再被动等待。她开始利用人们劳作和聚集的时间，向城镇的边缘地带探索。
回渊并非无限大，它的边界是粗糙的岩壁。在一些偏僻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些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里面似乎通往更深的所在，但都被人用碎石粗糙地封堵住了。
在一次探索中，她遇到了一个行为有些异常的男人，名叫崔延。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瘦削，眼神也更警惕。
当顾云薇试图靠近一个被封堵的洞口时，崔延突然从阴影里出现，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碰那些地方。”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顾云薇吓了一跳，挣脱开来。“为什么？那里有什么？”
崔延紧张地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才快速道：“那些是‘旧路’，不通往任何地方，只迎遗忘。”他盯着顾云薇，眼神复杂，“新来的，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最终，他们要么学会了安静，要么…就消失了。记住，好奇心在这里是奢侈品，代价你付不起。”
“消失？什么意思？他们去了哪里？”顾云薇追问。
崔延却不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石巷阴影郑
这次遭遇非但没有吓住顾云薇，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探究欲。她回想起下来时那深不见底的旋转楼梯，以及司徒鉴那句模棱两可的“时机到了”。
她开始怀疑，所谓的“时机”，或许根本不会来。而“消失”的人，是否意味着有另一种形式的“离开”？
她注意到石弘义似乎负责着回渊的“秩序维护”，经常看到他巡逻，尤其是在那些被封堵的洞口附近。
聂永贞则掌握着物资分配，她的严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控制。
而温静姝，作为教师，她在向孩子们灌输什么？仅仅是识别苔藓吗？
顾云薇决定冒险接触石弘义，试图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她选择在一劳作结束后，石弘义独自检查工具棚的时候走了过去。
“石先生，”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有些问题，不知道能否请教？”
石弘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
“关于离开…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那个楼梯，我们不能再上去吗？”
“楼梯是单向的。”石弘义言简意赅，“下来，就回不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石弘义打断她，语气强硬起来，“顾云薇，我提醒过你，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回渊提供庇护和安宁，这就是全部。接受它，对你最好。”他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顾云薇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怀疑，只得暂时退让。
然而，几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崔延不见了。
起初，顾云薇只是觉得似乎有几没看到那个瘦削警惕的身影了。
她向卫诗仪旁敲侧击，卫诗仪只是茫然地：“崔延？可能被安排去负责深处的储藏室了吧。”
问覃昊宇，他也只是含糊其辞：“或许吧，这里人员调动很正常。”
但顾云薇在聂永贞的物资分配名单上，悄悄留意过，崔延的名字被划掉了，没有任何解释。
她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她回忆起崔延的话——“要么学会了安静，要么…就消失了。”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必须采取行动。她想起之前探索时，在靠近回渊边缘，靠近那巨大旋转楼梯基座附近的一个偏僻角落，有一个洞口，封堵的石头似乎比较松散。
她决定趁下一次集体聚集，所有人都在广场时，去那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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