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七月十八至八月初。
枫露别院的几日,如同一泓清泉,短暂地涤荡了秦沐歌一家因连番变故而紧绷的心弦。然而,清凉山风带来的宁静终究是短暂的。返回七王府后,生活重新被各种事务填满。
秦沐歌继续投入“仁济堂”的筹建和军医培训计划的推进。医馆的改建已近尾声,前堂后院的格局初具雏形。她与陆明远书信往来频繁,敲定了首批坐诊大夫和学徒名单,多是药王谷中年轻踏实、品性纯良的弟子。秦沐歌还特意从府中受伤后恢复良好、但因残疾无法再担任护卫的几名老兵中,挑选了两位性情稳重、略通文墨的,安排到医馆负责洒扫、维持秩序和简单的煎药工作,也算给他们一条新的生计。
同时,她将更多精力放在教导明明上。家伙对医道的兴趣日益浓厚,已不满足于仅仅辨识草药。秦沐歌便从基础理论入手,开始教他《黄帝内经》中一些浅显的篇章,结合具体病例和药草,讲解阴阳五孝脏腑经络的初步概念。
这日午后,书房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明明挺直腰板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秦沐歌手抄的《医学三字经》开篇:“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他跟着母亲逐字逐句地诵读,声音清脆稚嫩。
“明儿,知道‘岐黄’指的是谁吗?”秦沐歌待他读完一段,温声问道。
明明想了想,答道:“娘亲过,岐伯和黄帝,是医术的祖师爷。他们讨论医术的话,被写成了《黄帝内经》。”
“对。”秦沐歌赞许地点头,“那为什么‘医之始,本岐黄’呢?因为从他们开始,人们才开始系统地思考人体的奥秘、疾病的原因和治疗的方法,而不是仅仅靠巫祝或者经验。学医,既要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就像你认识薄荷能清凉解暑,也要知道它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效果,是因其性味辛凉,能入肺、肝经,疏散风热……”
她讲得深入浅出,明明听得专注,不时提出一些真却充满思考的问题。窗外蝉鸣阵阵,室内母子教学相长,时光静谧而充实。
萧璟的忙碌则更甚。朝中对宁王余党的清查已扩展到地方,各地陆续有官员被锁拿进京,牵扯出的陈年旧案、贪腐弊政触目惊心,朝野震动。皇帝萧启虽早有心理准备,仍不免震怒,下旨严惩,绝不姑息。一时间,京城刑部、大理寺的牢狱人满为患,菜市口隔三差五便有问斩的囚犯,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而南疆传来的消息,则让局势更加复杂。十三皇子萧瑜的宣抚使队伍在深入俚僚聚居的云雾山区域后,遭遇了数次伏击。虽然凭借禁军精锐和萧瑜的机警指挥,击退了袭击,未有重大伤亡,但也折损了十余名兵士,且袭击者来去如风,熟悉地形,显然是当地土人,却装备精良,组织有序,绝非寻常山民械斗。
萧瑜密奏中判断,确有外部势力在背后支持甚至指挥这些袭击,目的就是挑起俚僚各部与朝廷的敌对,破坏宣抚。他设法接触了几个相对温和的部族头人,了解到冲突的起因,多是因为汉人商队欺压、官府征税不公、或是争夺水源山林等旧怨,但近几个月,总有一些“外来的汉人老爷”暗中挑拨,并提供武器,许诺好处,使得原本的摩擦迅速升级为流血冲突。
“外来的汉人老爷……”萧璟将密奏递给秦沐歌看,手指点在这几个字上,“身份不明,出手阔绰,熟悉俚僚内情,又能弄到精良兵器。除了宁王,我想不出第二人。”
秦沐歌看完,忧心忡忡:“十三弟身处险地,既要防备明枪暗箭,又要周旋于各部族和镇南王之间,实在艰难。镇南王那边,依旧没有明确态度吗?”
萧璟摇头:“镇南王世子接待还算客气,但一涉及具体事务,便推需禀明父王。而镇南王一直‘病着’,无法见客。我怀疑,镇南王或许也在观望,甚至……与宁王有所接触,待价而沽。”
“那朝廷如何应对?增兵吗?”
“父皇已在调集湖广、江西的驻军向边境移动,以为威慑。但大规模用兵,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南疆地形复杂,瘴疠横行,大军深入,补给困难,胜负难料。父皇的意思是,仍以十三弟的宣抚为主,查明根源,分化瓦解,武力为最后手段。”萧璟揉了揉眉心,“我已加派了人手南下,并传信给十三弟,务必心镇南王府,同时设法与那些愿意沟通的部族建立联系,揭露挑唆者的真面目。”
秦沐歌深知此事急不得,只能按下心中忧虑,尽力为萧璟分担。她除了料理府中和医馆之事,也开始利用自己的医术和人脉,悄悄打探与南疆有关的消息,尤其是关于药材、瘴疠防治以及当地常见疾病的情况,整理成册,准备找机会托人带给萧瑜。
八月初三,京城下了一场雷阵雨。雨后初霁,空气清新。秦沐歌见明明在书房闷了一上午,便带他去府中花园散步,顺便考考他近日所学。
雨后花园,草木青翠欲滴,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明明像只出笼的鸟,欢快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蹦跳,不忘指着路边的植物向母亲汇报:“娘亲,那是芍药,根可以入药,能养血柔肝;那是萱草,也叫忘忧草,花和根也能治病……”
秦沐歌含笑听着,不时纠正或补充。走到荷花池边,荷叶田田,荷花已谢,留下青嫩的莲蓬。明明眼尖,看到池边假山石缝里,长着一丛叶片细长、开着白花的植物。
“娘亲,那是什么?好像没见过。”明明好奇地凑过去。
秦沐歌看了一眼,心中微动,那是“滴水珠”,一种喜欢潮湿环境的草药,有解毒消肿、散瘀止痛的功效,但并不常见于北方庭院。她正欲讲解,假山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吓了明明一跳。
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府中三等仆役的灰布短褂,手里拿着竹扫帚,像是刚打扫完附近。他低着头,匆匆向秦沐歌行礼:“的见过王妃,世子。”声音有些沙哑含糊。
“起来吧。”秦沐歌淡淡道,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扫过。此人面相普通,但眉骨处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眼神闪烁,行礼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谢王妃。”仆役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侧身让开路。
秦沐歌牵着明明走过去,走出几步后,她状似无意地回头,见那仆役正快步走向花园另一侧的角门,背影很快消失。
“娘亲,那个叔叔……”明明也回头看了看,声道,“他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
“哦?什么味道?”秦沐歌蹲下身,轻声问。
明明皱着鼻子想了想:“有点像……墨夜叔叔受伤时,用的那种药膏味道,但又有点不同,还混着点泥土和……汗味?”他描述得不是很准确,但孩子对气味的敏感有时超出成人。
秦沐歌心中一凛。治疗外赡药膏?府中护卫仆役受伤,用的都是她统一配发的金创药,气味她很清楚。而那人身上的药味,明明“有点不同”。难道是自己私用的伤药?一个三等仆役,哪来的私用伤药?而且那旧疤……不像是寻常劳作所致。
她面上不动声色,摸了摸明明的头:“明儿鼻子真灵。走,我们去看莲蓬,娘亲教你认莲子心,那是清心去火的好东西。”
母子俩继续逛花园,秦沐歌却暗自留了心。回到主院后,她叫来管家福伯,看似随意地问起花园里那个面生的仆役。
福伯想了想,道:“王妃的是在花园东角负责洒扫的阿贵?他是上个月府里招人时进来的,老家是河北的,逃荒来的京城,看着老实肯干,就留下了。王妃,可是他有哪里不妥?”
“没什么,只是刚才在花园碰见,随口问问。”秦沐歌道,“他做事可还勤勉?身上……可有什么旧伤?”
福伯道:“做事还算本分,话不多。旧伤……老奴倒没留意。哦,他刚来时,右手似乎有些不便,是以前摔伤过,养了段时间,现在倒看不出什么了。”
右手不便?秦沐歌想起那人行礼时蜷缩的手指。她心中疑窦更甚,但若无确凿证据,也不好仅凭猜测就处置一个下人,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冤枉好人。
“福伯,近来府中人事,还需多加留意。新进之人,底细要摸清。尤其是各处的门户看守、接近内院的差事,务必用信得过的老人。”秦沐歌吩咐道。
“是,老奴明白。王妃放心,经过上次之事,老奴早已加倍心。”福伯连忙应下。
晚间,萧璟回府,秦沐歌将此事告诉了他。
萧璟听后,眼神微冷:“面生,有旧伤,身上有非常用伤药气味……确实可疑。我让墨夜暗中查查此茸细。”
“墨夜身体还未恢复,不宜操劳。”秦沐歌道。
“无妨,查个人而已,无需他亲自动手,吩咐下去即可。他如今在府中静养,正好可以梳理一下府内外的暗线。”萧璟道,“看来,宁王即便隐匿,也未曾放松对王府的窥探。或许是想安插眼线,或许是想再次寻机下手。我们确实要更加警惕。”
他沉吟片刻,又道:“沐歌,明明能察觉到异常气味,心思细腻,是好事。但也明,这孩子比同龄人更敏感,更早地接触到了这些阴暗面。我既欣慰,又觉心疼。”
秦沐歌靠在他肩头,轻叹:“是啊。只希望我们能为他们撑起一片,让他们能尽量晚一些,再晚一些,去独自面对这些风雨。”
两日后,墨夜那边传来了初步调查结果。那个桨阿贵”的仆役,自称的籍贯和逃荒经历,在官府留存的流民记录中竟查无实据。而他右手旧伤,经擅长验赡老暗卫暗中观察,疑似是刀剑留下的疤痕,且愈合方式粗糙,不像是普通跌打损伤。更可疑的是,有人曾见他休沐时,在城西一处鱼龙混杂的茶寮,与一个行商模样的人短暂接触过。
“身份造假,来历不明,可能与外界有隐秘联系。”萧璟听完汇报,下了结论,“即便不是宁王直接派来的,也绝非良善之辈。不能留了。”
“直接抓起来审问?”秦沐歌问。
“不,打草惊蛇。既然他想潜伏,我们就将计就计。”萧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找个由头,将他调离内院和重要区域,安排到最外围、最无关紧要的杂役岗位,派人日夜暗中监视。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与谁联络。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背后的人。”
秦沐歌点头赞同。这种暗中监视、引蛇出洞的策略,确实比直接抓人更有价值。
此事她并未瞒着明明,而是选择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他。
“明儿,还记得前两日在花园里,你闻到怪味的那个叔叔吗?”秦沐歌拉着明明的手,认真道,“爹爹和娘亲查了一下,发现他可能了谎,不是好人派来我们家的。不过我们现在先不抓他,而是悄悄看着他,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和哪些坏人有联系。这是为了抓住更大的坏人,保护更多的人。”
明明仰着脸,听得似懂非懂,但“保护更多的人”这句话他听懂了。他用力点头:“娘亲,我明白了。我不出去,我帮你们看着他!”
“明儿真乖。”秦沐歌亲了亲他的额头,“不过你不用特意去做什么,就像平时一样就好。如果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情,悄悄告诉娘亲或爹爹,不要自己冒险,知道吗?”
“嗯!”明明郑重答应,脸上露出一种被赋予重任的严肃表情。
看着儿子清澈又坚定的眼神,秦沐歌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正在以一种她既欣慰又心酸的方式,快速成长着。
八月初八,一封来自南疆的密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萧璟手郑信是萧瑜亲笔,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萧璟神色骤变。
“镇南王世子设宴,席间有异。归途遇袭,护卫中毒,症状古怪,似与‘影阁’昔日所用之毒有关。已擒获袭击者一名,乃世子近卫。南疆局势,恐有巨变。弟一切安好,勿念。瑜。”
萧璟将信递给秦沐歌,沉声道:“镇南王府,果然与宁王勾连了。而且,用上了‘影阁’的毒。”
秦沐歌看完信,心猛地一沉。护卫中毒,症状古怪……她立刻道:“快问问中的是什么毒?有何症状?我看看能否配出解药或缓解之法!”
萧璟立刻提笔回信,详细询问中毒者情况,并让萧瑜将中毒者的血液或呕吐物样本设法送回,同时叮嘱他务必心镇南王府,可暂时撤离险地,以安全为重。
信鸽带着沉重的消息,再次飞向南方烟瘴之地。而七王府内,那个名桨阿贵”的仆役,依旧在偏僻的柴房附近,日复一日地劈着柴,低垂的眼皮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阴鸷。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风雨似乎正从帝国的南北两端,同时向中心席卷而来。而年幼的明明,在懵懂与早慧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名为“阴谋”与“危险”的气息。他握紧拳头,看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和母亲微蹙的眉头,心中那颗想要“保护”的种子,悄然扎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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