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八月十二至八月廿二。
秋意渐浓,京城的气却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白日里日头毒辣,早晚才透出些微凉。七王府内的气氛,却比这气更加沉闷紧绷。南疆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萧璟与秦沐歌几乎是数着日子等待南疆的进一步回音。八月十五中秋节,宫中虽循例设宴,但因宁王案牵连甚广,皇帝心情不佳,宴席草草了事,全无往年喜庆。萧璟回府时,带回的消息是皇帝已下密旨,命驻守湖广、江西的边军提高戒备,随时准备南下平叛,同时又追加了一道给萧瑜的旨意,授权他在必要时刻,可临机专断,调动当地部分驻军,但务必谨慎,不可轻启大规模战端。
“父皇这是给了十三弟尚方宝剑,也把千斤重担压在了他身上。”萧璟卸下朝服,神色凝重,“镇南王世子敢在宴席上对钦差下手,还动用了‘影阁’的毒,明他们已经撕破脸皮,或者至少,是宁王授意他们铤而走险。十三弟的处境,比我们预想的更危险。”
秦沐歌将一盏温热的安神茶递给他:“解毒的事情,有回信了吗?”
萧璟摇头:“路途遥远,信鸽来回也需要时间。我已命人通过驿站加急传递,并附上了你可能需要的几种南疆特有解毒药材的图样和描述,希望当地能尽快找到,送往十三弟处。”他握住秦沐歌的手,“沐歌,这次又要靠你了。若能提前配出解药或缓解之法,十三弟和那些中毒的护卫,便多一分生机。”
“我明白。”秦沐歌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我会尽力。墨夜上次中的毒,我也研究过‘影阁’的一些用毒手法,虽不尽相同,但或许有相通之处。只要南疆能将中毒者的详细症状和可能的毒物样本送来,我便有机会。”
等待的日子里,秦沐歌并未闲着。她将前世记忆中和今生接触过的、可能与“影阁”有关的毒理案例重新梳理,又翻遍了药王谷带来的医典毒经,试图寻找蛛丝马迹。同时,她也加快了“仁济堂”的筹备,仿佛只有让自己沉浸在具体的事务中,才能稍稍缓解内心的焦虑。
明明敏锐地察觉到了父母情绪的凝重。他不再像以往那样缠着母亲问东问西,而是变得更加乖巧懂事。每日晨起,他会自己整理好书案,温习前日所学的医理歌诀;午后,他会去药圃给草药浇水、拔草,偶尔还会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戥子称量一些晒干的药材,虽然动作稚嫩,却异常认真。
这日,秦沐歌在书房整理医案,明明坐在一旁的凳上,临摹一本简单的《本草图谱》。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问:“娘亲,十三皇叔在南疆,是不是遇到很坏的坏人了?就像上次来我们家捣乱的那些人一样?”
秦沐歌停下笔,看着儿子清澈中带着忧虑的眼睛,没有敷衍,而是认真地点零头:“是的,明儿。有坏人想害你十三皇叔,还用了一种很厉害的毒药,伤了保护他的叔叔们。”
明明的眉头蹙了起来:“那……十三皇叔会像墨夜叔叔一样,被救回来吗?”
“娘亲和爹爹,还有很多人,都在努力想办法救他们。”秦沐歌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明儿,你知道为什么坏人喜欢用毒药吗?”
明明想了想,摇摇头。
“因为毒药伤人于无形,防不胜防,而且很多毒药非常难解。”秦沐歌缓缓道,“所以,学医的人,不仅要懂得治病救人,也要懂得辨识毒物,了解解毒之法。有时候,救人一命,可能就在这‘识毒’与‘解毒’的一线之间。”
明明似懂非懂,但“识毒解毒”这四个字,却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脑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了一半的草药图,又抬头看了看母亲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医书,忽然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八月二十,一封沾着南疆湿气的加急密信,终于送到了萧璟手郑信是萧瑜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是匆忙写就。信中详细描述了中毒护卫的症状:最初是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吐出物呈黑绿色,带有腥臭;继而四肢麻痹,呼吸困难,皮肤出现紫黑色瘀斑,体温骤降,神智却异常清醒,直至在极端痛苦中缓慢死去。从中毒到身亡,大约持续十二个时辰。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块浸染了中毒者呕吐物的棉布,被心地用蜡封在一个竹筒里。
“是‘腐心蚀骨散’!”秦沐歌只看了一眼症状描述,脸色便是一变。她迅速打开竹筒,用银针心挑出一点棉布上的污渍,凑近鼻端闻了闻,又取来清水化开少许,仔细观察颜色变化,再用特制的试毒银针试探。
“你确定?”萧璟神色一紧。这毒名听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八九不离十。”秦沐歌面色沉凝,眼中却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此毒我曾在药王谷一本残破的古籍中见过记载,据是前朝宫廷秘药,后流落江湖,配制极其复杂,需用到南疆特有的数种毒虫毒草,混合炼制。中毒者症状与描述基本吻合,其毒理是侵蚀内脏,破坏气血运行,最后导致全身机能衰竭而亡。最棘手的是,此毒并非单一毒物,而是混合毒素,且毒性发作相对缓慢,但一旦深入血脉,极难清除。”
“可有解药?”萧璟急问。
秦沐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旧册子,快速翻找。那是她从药王谷带出的几本珍贵毒经之一。很快,她停在某一页,仔细阅读上面的蝇头楷。
“古籍记载了一种缓解和尝试解毒的思路,但并未记载完整药方。”秦沐歌指着书页,“此毒阴寒蚀腐,解法则需以温阳化瘀、清热解毒、护住心脉为主。需用到百年以上老山参吊命,极品灵芝护元,赤阳花祛寒,七叶莲解毒,还需配以南疆特有的‘金线重楼’和‘鬼臼’为君药,佐以三七、丹参等活血化瘀之品……但其中几味主药,尤其是‘金线重楼’和‘鬼臼’,生长条件苛刻,极为罕见,且采摘和处理不当,本身也有剧毒。”
她抬起头,看向萧璟:“我现在能根据症状和这残留毒物,大致判断毒性走向,开出缓解症状、延缓毒发、保护心脉的方子。但若要彻底解毒,必须拿到‘金线重楼’和‘鬼臼’,并根据中毒者具体情形调整配伍和剂量。而且,时间紧迫,中毒已过数日,恐怕……”
萧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秦沐歌的医术,她若“恐怕”,情况定然十分危急。
“缓解症状的方子,能争取多少时间?”他沉声问。
“若用药及时,护理得当,或许能延长三五日性命,减轻痛苦。但最终能否解毒,还要看能否及时找到对症主药,以及中毒者自身的体质和意志。”秦沐歌迅速提笔,一边斟酌,一边写下药方,“我先开两个方子。一个急用,清热护心,缓解痛楚,延缓毒性蔓延。另一个是寻找主药后,尝试解毒的基础方,需根据实际情况增减。”
她笔下如飞,很快两张墨迹淋漓的方子便写好了。她又取来几个瓷瓶,里面是她平日研制的几种解毒保元丹丸,一并交给萧璟:“这些丹药可辅助护住心脉,化解部分毒素。立刻用最快的信鸽和驿马,双管齐下,将方子和药物送往南疆!并告诉十三弟,务必尽快寻找‘金线重楼’和‘鬼臼’,哪怕只有其中一种,也可先尝试!同时,隔离中毒者,其呕吐物、排泄物皆需心处理,避免二次沾染!”
萧璟不敢耽搁,立刻唤来心腹,如此这般紧急吩咐下去。看着信使带着希望与时间赛跑,疾驰出府,萧璟和秦沐歌的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腐心蚀骨散……宁王连这种几乎失传的宫廷秘毒都弄到手了,他在南疆的渗透,远比我们想象的深。”萧璟语气冰冷,“镇南王府,看来是铁了心要跟着宁王一条道走到黑了。”
“当务之急是救人。”秦沐歌按住他紧握的拳头,“若能救回中毒的护卫,便是对宁王和镇南王府的一次有力回击,也能稳定军心。至于南疆大局……”她看向萧璟,“十三弟手握密旨,又有临机专断之权,如今对方已撕破脸,他该有所行动了。”
萧璟点头:“我已去信提醒他,警惕镇南王府狗急跳墙,必要时,可先控制或软禁世子,接管部分防务,并联络那些尚可争取的部族和当地正直官员。朝廷的援军,也在路上了。”
两人正商议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明明,他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冰糖炖雪梨。
“爹爹,娘亲,喝点梨水,润润嗓子。”明明将托盘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关牵
秦沐歌心中一暖,接过一碗,摸了摸他的头:“谢谢明儿。怎么想起炖这个了?”
“我听福爷爷,爹爹和娘亲为了南疆的事情,很辛苦,嘴唇都干了。”明明认真地,“娘亲教过我,秋燥,梨子可以润肺生津。我就让厨房的嬷嬷教我炖了。”
萧璟也端起碗,看着儿子稚嫩却懂事的脸庞,连日来的焦灼和疲惫仿佛被这碗清甜的梨水抚平了些许。“明儿长大了,知道心疼爹娘了。”
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又看向书桌上摊开的古籍和药方,声问:“娘亲,那个很厉害的毒……能解吗?”
秦沐歌没有隐瞒,轻声道:“娘亲正在想办法。毒药虽然厉害,但地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就可能有解药。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找到对的药材,还需要中毒的人有很强的求生意志。明儿,你要记住,无论遇到多么可怕的疾病或毒伤,医者首先要自己镇定,不能慌乱,然后仔细分析,寻找一切可能的方法,永不放弃希望。”
明明重重地点头,将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送走明明后,秦沐歌重新坐回书案前,盯着那本毒经和自己写下的方子,眉头紧锁。“金线重楼”和“鬼臼”……这两种药材太过罕见,即便在南疆,恐怕也非轻易可得。萧瑜他们,来得及吗?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璟,我记得你曾过,药王谷在南疆似乎也有分支或相熟的采药人?”
萧璟一愣,随即恍然:“不错!陆师兄的师叔,好像早年曾游历南疆,并在那边收过弟子,或许有门路!我立刻修书给陆师兄!”
希望之火似乎又多了一线光芒。
接下来的几日,秦沐歌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研究“腐心蚀骨散”上。她以那点微末的毒物样本为基础,尝试用各种方法测试其性质,模拟解毒思路。甚至不惜以身试险(极其微的剂量,并做好万全防护),亲自体验毒性对身体细微的影响,以便更精准地调整药方。萧璟劝阻不住,只能加派人手守护,并让墨夜(身体已大有起色)从旁协助记录。
明明被严令不得靠近母亲试毒的房间,但他能感受到府中那种紧张而专注的气氛。他更加勤奋地学习,除了医书,也开始央求萧璟为他找来的启蒙武师,学习最基本的站桩和拳脚功夫。家伙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要变得更强,更聪明,将来才能帮爹爹和娘亲分担,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八月廿二傍晚,萧璟带回一个消息:皇帝在朝会上,正式下诏痛斥镇南王世子勾结逆党、谋害钦差、毒害朝廷官兵之罪,削去其世子封号,责令镇南王立即将其绑送京师受审,否则视同谋逆。同时,任命十三皇子萧瑜暂代南疆宣抚使兼监军,有权调度南疆部分驻军,平定叛乱,缉拿凶犯。
“父皇这是正式对镇南王府宣战了。”萧璟道,“诏书已发往下。接下来,就看十三弟如何应对,以及……我们送去的药方,能否及时奏效了。”
夜色降临,七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秦沐歌伏案疾书,她在根据这几日的研究,进一步完善解毒方剂的各种变式和可能出现的应对方案。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远方未知的生死搏斗,奏响一曲低沉而焦急的序章。
而在遥远的南疆,瘴疠弥漫的河谷旁,一座临时搭建的军营中,脸色苍白的萧瑜,正看着军医摇头叹息的脸,和榻上中毒护卫愈发微弱的呼吸,紧紧攥住了怀中那封刚刚收到的、来自京城的密信和那几个巧的瓷瓶。
时间,正在飞速流逝。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喜欢神医王妃:重生之带着娃走天下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神医王妃:重生之带着娃走天下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