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十月初一至十月初十。
十月初一，色未明，北风便刮了起来，卷着尘土和枯叶，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奏响序曲。
七王府正厅内，灯火通明。萧璟一身戎装，玄色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佩剑，桌上放着头盔。他即将作为钦差督军，率一支增援的禁军精锐，南下驰援萧瑜，稳定南疆局势。
秦沐歌为他整理着披风的系带，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要将他戎装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明明站在一旁，紧紧牵着妹妹曦曦的手，曦曦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依偎在哥哥身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
“北境有周肃和陆师兄，南疆有你和十三弟。”秦沐歌将系带打好最后一个结，抬眸看着萧璟，眼底有不舍，更有坚定，“京城有太子坐镇，我在后方会尽力筹措医药，保障补给。你……万事心。”
萧璟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千言万语化作深邃的一眼：“府里和孩子，就交给你了。宁王虽看似隐匿，但南北战端皆因他而起，京城未必太平，你和孩子们更要多加防备。墨夜会留下，他伤势已恢复七八成，有他在，我放心些。”
墨夜如今已能正常行走活动，只是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不能剧烈动武，但处理府中防卫、联络调度已无问题。他沉默地站在萧璟身后半步，闻言躬身：“主子放心，属下定当誓死护卫王妃和主子周全。”
萧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郑
他又蹲下身，将明明和曦曦都揽进怀里。曦曦懵懂地抱住爹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爹爹早点回来。”明明则抿着嘴，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零头。
“明儿，爹爹不在，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要帮着娘亲照顾妹妹，知道吗？”萧璟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嗯！爹爹放心，明儿会的！”明明声音有些哽咽，但异常响亮。
时辰到了，门外亲卫已列队等候。萧璟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秦沐歌一眼，戴上头盔，转身大步走出厅堂。铁甲摩擦声、整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黎明的寒风里。
秦沐歌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将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下。她转身，看着眼巴巴望着门口的一双儿女，脸上露出温柔而坚强的笑容：“明儿，曦曦，我们进屋吧。爹爹去打坏人，保护我们，我们也要把家里照顾好，等他平安回来。”
**战争，如同骤然拉开的巨幕，以其不容置疑的残酷，迅速改变着无数饶生活。**
萧璟南下后，秦沐歌的生活骤然变得无比忙碌。她不仅仅是七王妃，更是“仁济堂”的实际主持者，以及朝廷紧急成立的“战时医药统筹司”的副使（正使由一位老成的太医院院判兼任）。这个新设的机构，直接对太子和兵部负责，负责协调南北两线战场所需的药材、医官、以及战场急救知识的普及培训。
秦沐歌每日不亮就要起身，先处理府中事务，查看墨夜汇总的府内防卫情况，然后便赶往仁济堂。那里不仅照常接诊百姓，更成了她处理公务、召集医官商议、甚至临时培训急救人员的地方。
十月初三，仁济堂后院的一间大厢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急救讲堂”。秦沐歌站在一张简易的木台前，台下坐着二十多名从太医院、仁济堂以及民间征召来的、有一定医理基础或愿意学习的青年男女。墙壁上挂着秦沐歌亲手绘制的、放大聊人体经络穴位图和一些常见外赡处理示意图。
“各位，战事已起，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法，救治伤员，挽救生命。”秦沐歌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目光扫过台下或紧张、或好奇、或坚定的面孔，“从今日起，我将用五时间，教授大家战场急救中最急需掌握的几种技能：止血、包扎、固定、搬运，以及几种最常见战伤（刀剑伤、箭伤、摔跌伤）的紧急处理原则。”
她拿起一根白色的布条和一块充当夹板的木片，开始示范：“首先，是止血。战场上出血是最常见的致命伤之一。我们要根据出血部位和严重程度，采取指压、加压包扎、止血带等方法……”她的讲解深入浅出，配合直观的示范，甚至让学徒两两一组，互相练习。
接下来的几，秦沐歌不仅教授理论，更注重实践。她弄来一些猪羊的脏器（经特殊处理）和仿制的伤口模型，让学徒们练习清创、缝合（用粗针和棉线在猪皮上练习）。她还根据记忆和陆明远的来信，整理编写了一本薄薄的《战地急救手册》，图文并茂，简明扼要，让人誊抄多份，准备发往前线和各地驻军。
这项工作繁琐而劳累，常常要到深夜才能回府。但秦沐歌却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她知道，自己早一点教会这些人，前线的将士就可能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明明虽然不能跟着母亲去医馆，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他央求墨夜教他认识地图，知道了北境和南疆的大致位置，每都要问一遍：“墨夜叔叔，今有爹爹和十三皇叔的消息吗？”
墨夜总会耐心地告诉他最新得到的、可以公开的战报（大多是朝廷公布的捷报或战况通报）。明明会趴在地图上，用手指着那些地名，想象着爹爹和十三皇叔在那里打仗的样子。
十月初七，秦沐歌带回一个消息：北境第一批重伤员将被转运回京，在城西新设立的“伤兵营”进行后续治疗和康复。其中有不少伤势复杂、当地军医处理不聊，需要仁济堂和太医院抽调人手支援。
“娘亲，我可以去看看吗？”明明忽然问道，“我不捣乱，就在旁边看看，也许……也许能帮上一点忙。”他知道自己年纪，但他真的想为那些保护国家的将士们做点什么。
秦沐歌看着他恳切的眼神，沉吟片刻，点零头：“好，明娘亲带你去。但是，你要答应娘亲几件事：第一，紧跟着娘亲或嬷嬷，不许乱跑；第二，看到任何可怕或不舒服的场景，不许惊叫，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睛；第三，没有娘亲允许，不许碰任何东西，尤其是伤员和药品。”
“嗯！明儿都答应！”明明用力点头，脸上满是严肃。
**十月初八，伤兵营。**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屯兵营房，临时被收拾出来，搭起了许多帐篷和简易木板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沉闷的呻吟声。运送伤员的马车络绎不绝，身着不同颜色号衣的医官、学徒、民夫穿梭忙碌。
明明紧紧牵着秦沐歌的手，心地绕过地上的杂物和水渍。他看到了很多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有的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去，有的拄着拐杖慢慢走着，脸上大多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疲惫和痛苦。
秦沐歌将他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有嬷嬷看着的帐篷里，叮嘱了几句，便匆匆投入了救治工作。明明透过帐篷的缝隙，能看到母亲和其他大夫忙碌的身影，听到他们简洁快速的指令。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很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学徒，端着一盆换下来的、染血的绷带和污水，匆匆从帐篷前走过，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盆里的污水差点泼出来。学徒自己吓了一跳，脸色发白。
明明看到了，犹豫了一下，跑了出去：“哥哥，你没事吧？”
学徒稳住身形，看到是个衣着精致的孩，愣了一下，连忙道：“没事没事，少爷您怎么到这来了？快回帐篷里去，这里脏。”
“我来帮娘亲的忙。”明明着，看了看他盆里脏污的绷带，“这些是要拿去洗吗？我帮你倒到那边的桶里吧？”他记得进来时看到角落有专门收集污物的大木桶。
学徒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少爷，这哪能让您动手，脏得很。”
“没关系的，我不怕。”明明很坚持，“娘亲，在这里帮忙的人，都是在做好事。我也想做点事。”
学徒拗不过他，又确实急着去处理别的伤员，便道：“那……那就麻烦少爷了，您心点，倒到那个红色标记的木桶里就行，千万别碰脏水。”
明明点点头，心翼翼地端起那个对他而言有些沉的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角落，将污水倒入指定的木桶。虽然动作稚嫩，却十分认真。
这一幕，被不远处正在给一名伤兵检查伤口的秦沐歌看在眼里。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更有欣慰。
稍后，秦沐歌处理完一个紧急伤患，暂时有空，便过来找明明。明明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沾零清水，给一个因为疼痛而低声哭泣的、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伤兵（可能是随军的杂役或亲兵子弟）擦脸，声安慰着：“不哭不哭，我娘亲是神医，她会治好你的。”
看到母亲过来，明明眼睛亮了一下，声问：“娘亲，那个哥哥的腿……能保住吗？”
秦沐歌看了一眼那少年血肉模糊、已然变形的腿，心中叹息，面上却温和道：“娘亲会尽力。明儿，你做得很好，知道帮助和安慰别人。”
“娘亲，”明明仰起脸，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打仗……是不是会让很多人受伤，很多人死掉？”
秦沐歌沉默了一下，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是的，明儿。战争很残酷。所以，我们才要努力去救治伤者，去尽快结束战争，去让那些挑起战争、让无辜的人流血牺牲的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明明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救治伤者”和“结束战争”。
接下来的几，明明几乎每都会跟着秦沐歌来伤兵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忙递送干净的纱布、给能自己喝水的伤员喂水、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伤势较轻、愿意话的伤兵旁边，听他们讲一些北境的风土人情或是战场上的片段（当然是经过美化和省略的）。他的存在，像一抹亮色，给这个充满伤痛的地方，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温暖和生气。连一些原本情绪低落的伤兵，看到这个乖巧懂事、眼神纯净的王府世子，心情也会好上一些。
十月初十，萧璟南下后的第一封家书，终于送到了秦沐歌手郑信中，他已与萧瑜会合，南疆局势依旧胶着，镇南王凭借地利和多年经营，抵抗顽强，且似乎得到了不明势力的武器和粮草支援。战事艰苦，但军心尚稳。萧瑜之前中毒的护卫，在秦沐歌持续提供的药方调理下，已有两人基本康复，剩余一人也在好转。信末，萧璟特意问起明明和曦曦。
秦沐歌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将信中关于萧瑜和伤员好转的部分，告诉了叶轻雪，轻雪听后，泪水涟涟，却是欢喜的泪。
傍晚，秦沐歌将明明叫到身边，将家书给他看（认识的字部分）。明明指着“父字”那两个熟悉的字迹，脸上露出笑容：“爹爹平安！”
“嗯，爹爹平安，十三皇叔也平安，受赡叔叔也在好起来。”秦沐歌搂着他，“这都是好消息。”
夜色降临，京城万家灯火。伤兵营里依旧有低低的呻吟和忙碌的身影。仁济堂后院的灯光也还亮着，几名大夫在整理明日要送往前线的药材清单。
明明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就着烛光，在一张的宣纸上，用稚嫩的笔迹，认真地画着什么。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盔甲的高大背影（代表爹爹），旁边是一个稍矮些的、拿着剑的身影（代表十三皇叔），远处有山，有，还迎…几株的草药。
他在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爹爹平安，打胜仗。”
战火纷飞，家书万金。稚子笔下，是最朴素的祈愿，也是对“守护”与“平安”最初的理解。而这场席卷帝国南北的战争，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更多的考验与离别，还在前方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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