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五至十二月初十。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中悄然落下。起初是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屋檐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夜之间,便转为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京城的街巷屋瓦,将战争的疮痍与尘埃暂时掩埋在一片素白之下。
伤兵营的疫情在秦沐歌的强力干预和严格管控下,终于被彻底扑灭。新增病例归零,最后几名重症患者也在精心调理下,病情稳定,逐渐康复。笼罩在营地上空的死亡阴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冬日难得的安宁与缓慢愈合的希望。朝廷的嘉奖正式下达,秦沐歌被特旨褒扬,赏赐金银绢帛,但她只留下了象征性的部分,其余皆转赠给伤兵营和仁济堂,用于后续的抚恤和医药开支。
疫病虽去,但战争的阴影并未远离。南北两线的战报依旧每日送入京城,如同这冬日里呼啸的北风,时紧时松,牵动着人心。
北境传来消息,蛮族阿骨烈趁着严寒,发动了几次规模的袭扰,试图劫掠越冬物资,都被周肃率军击退。但持续的低温对双方都是严峻考验,尤其是缺乏足够御寒物资的蛮族骑兵,攻势明显减弱,似乎有暂时休整的迹象。陆明远在信中提及,军中出现了不少冻伤病例,还有一些因长期在寒冷潮湿环境中引发的关节疼痛和风寒咳嗽,他正根据秦沐歌之前提供的思路,尝试用当地药材配制驱寒活血的药膏和汤剂。
南疆的战事则更加胶着。萧璟和萧瑜的联军与镇南王叛军在南岭山脉的几条主要通道反复争夺。镇南王据险而守,又得到不明势力的暗中支持(粮草、武器,甚至可能有股精锐渗透协助),使得朝廷军队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伤亡不断。最新一封家书中,萧璟的字迹略显疲惫,但语气依旧坚定。他提到南疆湿热的气即使在冬季也令人不适,军中已有水土不服和瘴疠引发的疾病出现,幸而秦沐歌提前送去的防疫方略和常用成药派上了用场,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信末,他再次问起明明和曦曦,并附上了一片南疆特有的、形似枫叶却色泽金红的叶子,是给明明做书签。
秦沐歌将那片金红的叶子心地夹在书中,心中既有思念,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她知道,萧璟信中轻描淡写的“情况可控”,背后是无数将士的艰辛付出和医官们的日夜操劳。她必须将后方支撑做得更扎实。
雪后初晴,仁济堂的后院里,几个大竹匾上晒着各类药材,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干燥的草木香气。秦沐歌正在检查一批新到的、准备发往前线的金疮药和冻疮膏的成色。明明裹着厚厚的斗篷,带着毛茸茸的耳套,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她身边。
“娘亲,这个黑黑的是什么东西?”明明指着一筐晾晒的、外形有些丑陋的块茎问道。
“这是‘附子’,”秦沐歌拿起一块,解释道,“它有毒,但经过严格的炮制后,可以回阳救逆,散寒止痛。比如前线将士受了严重的风寒,或者因重杉致阳气虚脱,危在旦夕时,合理使用炮制过的附子,有时能救命。但是,”她语气严肃起来,“它的毒性很强,用量和用法稍有差池,就会致命。所以,明儿要记住,有些药能救人,也能杀人,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医者用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明明似懂非懂,但“能救人也能杀人”这句话,让他对“药”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他想起之前疫病时用的那些药,还有那个提醒了娘亲的“鱼腥草”,原来药材的世界如此复杂而危险。
“那……怎么知道哪种药有毒,哪种没毒呢?”明明问。
“这需要学习,需要经验,更需要有记载详实的药典和前辈的指导。”秦沐歌牵着他走到廊下,避开风口,“比如,娘亲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口诀:‘颜色鲜艳多有毒’,‘气味刺鼻需谨慎’,‘尝之麻舌勿轻服’……但这些都是很粗略的辨别,真正的辨识,要靠眼看、鼻闻、口尝(微量且极其心)、手摸,甚至结合药材生长的环境、季节来综合判断。”她随手从旁边晒着的草药中拿起几样,“你看,这是甘草,味道甘甜,是很多方子里的‘和事老’,能调和药性;这是黄连,味道极苦,清热燥湿效果好;这是乌头,和附子类似,有大毒,但炮制后可用于镇痛……”
她讲得细致,明明听得入神。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洒在母子二人身上,温暖而宁静。这一刻,战争的喧嚣似乎暂时远去,只有药草的芬芳和知识的传承在静静流淌。
除了辨识药材,秦沐歌也开始有意识地教明明一些更基础的医理。她将人体主要的脏腑、经络用简单易懂的图画出来,配上童谣般的口诀,帮助明明记忆。明明对此展现出浓厚的兴趣,常常自己拿着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心肝脾肺肾”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
十二月初一,墨夜带来了一个从南疆辗转送回的消息:萧瑜在一次突击侦察中,为救一名陷入沼泽的斥候,自己不慎吸入瘴气,引发高热,昏迷了一日一夜,虽经随军医官抢救苏醒,但身体虚弱,咳嗽不止。
秦沐歌闻讯,心立刻揪紧了。南疆的瘴疠非同可,极易引发严重的肺部感染和后续虚弱。她立刻根据萧瑜可能出现的症状(高热后阴虚肺燥、余邪未清),斟酌了一个清热润肺、益气养阴、兼祛余邪的方子,又配上自己特制的“清瘴保元丹”,连同一些上好的老山参和川贝母,命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南疆。
同时,她也更加关注起治疗肺疾和虚弱调理的方剂来。仁济堂里,因冬日寒冷和战争影响,前来就诊的咳嗽、哮喘、体虚的病人也增多了。秦沐歌在诊治之余,常常带着明明在旁观察学习。
“这位老伯是久咳伤肺,痰少而粘,舌红少苔,属于肺阴虚,要用养阴清肺的法子。”
“这个孩子是外感风寒未清,入里化热,咳嗽痰黄,喉咙肿痛,需疏风清热,化痰止咳。”
她一边诊脉开方,一边低声对明明讲解辨证要点。明明努力记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脉象舌苔的描述,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那种将理论应用于实际病患的过程,让他对医术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十二月初五,叶轻雪来府中住。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在仁济堂的帮忙让她找到了价值感,人也开朗了不少。但得知萧瑜染瘴生病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姐姐,他……不会有事吧?”叶轻雪握着秦沐歌的手,指尖冰凉。
“放心,轻雪。”秦沐歌安慰道,“十三弟年轻,底子好,我已经送了药过去,对症的话,很快就能恢复。倒是你,要保重自己,别让他担心。”
叶轻雪点点头,强忍着泪意:“我知道。我在医堂帮忙时,也学着辨认药材,照顾病人。我想……等他回来,看到我好好的,还能帮上忙,一定会高心。”
秦沐歌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这个妹妹,正在苦难中悄然变得坚强。
明明看到轻雪姨母难过,悄悄跑回自己房间,拿出那片爹爹寄回来的金红叶子,又找了一张干净的宣纸,用炭笔画了一株简单的、开着花的植物(他想象中能治咳嗽的药草),然后将叶子和画一起,心地放到一个空的香囊里,跑去送给叶轻雪。
“轻雪姨母,这个给你。爹爹南疆的叶子能带来好运。这个是我画的‘止咳草’,希望十三皇叔快点好起来。”明明仰着脸,认真地。
叶轻雪接过那朴拙的香囊,看着孩子纯真关切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感动。她将明明轻轻搂住:“谢谢明儿,十三皇叔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冬日的夜晚,格外漫长寒冷。七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秦沐歌正在灯下整理近期南北两线反馈回来的各种伤病案例和用药效果,分类记录,总结经验教训,以便更好地指导前方的医疗和后续的药材调配。这几乎成了她每夜的功课。
墨夜无声地进来,换掉快要燃尽的蜡烛,又添了炭火。“王妃,夜深了,该歇息了。”
秦沐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问道:“南疆送药的人,出发几了?”
“初一下午出发,走的是最快的官驿加急通道,若无意外,大约初十前后能到。”墨夜答道,“另外,我们的人按照您的吩咐,暗中调查伤兵营疫病源头,有了一些线索。”
“哦?”秦沐歌精神一振。
“最早发病的那几名北境伤兵,并非来自同一营队,而是在不同时间、从不同路段转运回来的。但他们被安置到伤兵营后,都曾由同一个杂役负责初步的衣物更换和清洁。那个杂役,在疫病爆发后第三,声称家中老母病重,请假离营,至今未归。我们查了他的底细,是京城本地人,家境贫寒,入营做工不到三个月,是经人介绍进来的。介绍人……是城西一个口碑复杂的牙行,那牙行背后,似乎与长公主府从前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
秦沐歌眼神一冷:“又是长公主的余孽?还是宁王借壳生事?”
“目前线索只到这里。那个杂役不知所踪,牙行的人也只是正常招工,推得一干二净。”墨夜道,“但此事太过巧合。若真是有人故意将带疫者或疫毒之物混入伤兵营,其心可诛。”
“继续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追下去。”秦沐歌沉声道,“另外,加强府中和仁济堂的戒备,尤其是药材库和饮水饮食。非常时期,宁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是。”
墨夜退下后,秦沐歌却了无睡意。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沫。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战争、疫病、阴谋……这个冬,格外寒冷而漫长。
她走到隔壁,轻轻推开明明的房门。家伙睡得正熟,怀里还抱着那本《本草图谱》,脸在睡梦中显得安然恬静。秦沐歌为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无论外界如何风雪交加,她都要为孩子们撑起一片温暖的空。而明明在这风雪中悄然萌发的、对医道的兴趣与懵懂的责任感,或许正是这片空下,悄然生长出的、最坚韧的幼苗。
窗外,雪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将整个世界包裹在纯净的白色里,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与伤痛暂时掩盖。但秦沐歌知道,当雪化之时,真正的艰难,或许才刚刚开始。南疆的瘴疠,北境的严寒,隐匿的敌人……都是需要她去面对和克服的难关。而她的医术,便是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和最坚实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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