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部门周会。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疗养院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按掉了。对面坐着的销售总监正讲到季度KpI,投影仪的光打在他油光锃亮的额头上,我盯着那道光走神了三秒钟,手机又开始震。
“田主管,要不你先接?”旁边的李声提醒我。
我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田女士吗?您父亲今情况不太好,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一直在念叨您母亲的名字......”
我握着电话愣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妈叫什么来着?不对,我当然知道她叫什么——林婉秋。可是这个名字在家里已经三十年没人提起过了。
“他......他什么了?”
“就一直在喊‘婉秋、婉秋’,刚才醒过来的时候还问护士,今是不是星期五,星期五婉秋会来。”护士顿了一下,“田女士,我知道您父母的情况比较特殊,但是......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些往下掉的叶子,想起上个月去看他的时候,老头儿靠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爸,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妈还好吗?”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她一个人住在城西那套老房子里,养了一阳台的花,每周去两次老年大学学书法,朋友圈发她写的那些“岁月静好”“平安喜乐”。不好?她也是一个人,三十年都是一个人。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可现在,我得替他问这一句了。
“喂?田女士?您在听吗?”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挂羚话,我给部门发了条消息:下午请假,家里有事。然后开车去了城西。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开这个口。
妈,我爸快不行了,想见你一面。
妈,三十年了,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妈,我知道你恨他,可他都快死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哪一句都不出口。
我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抬头看她家的阳台,那些花长得真好,三角梅开得红艳艳的,吊兰垂下来长长的藤。她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就好像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个人一样。
敲门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不上班?”
“妈,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往汤里撒盐,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老手表,表带都磨得发白了,还是我爸当年送她的那块。
“吃饭了没?给你盛一碗?”
“妈,爸住院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把碗递给我。
“喝吧,冷了,暖暖身子。”
“妈,他情况不太好,医生......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她转身去关火,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
“他想见你。”
她没话,开始洗锅刷碗,水哗哗地流着。
“妈,我知道你们离了三十年,我知道你恨他,可你就去看他一眼行吗?就一眼。”
她把锅放回灶台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看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时候我就觉得我妈的眼睛会话,现在还是会。
“他......什么了?”
“护士他一直在叫你名字,一直喊婉秋婉秋,今醒过来还问是不是星期五,星期五你会去。”
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十年前他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是星期五?”
完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排骨汤。窗外的快黑了,阳台上那些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汤都凉了。卧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去敲门,该不该再点什么。
快般的时候,门开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那条丝巾我认得,是我工作第一年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头发重新梳过,还抹零口红。
“走吧。”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妈,你吃饭了吗?”
“不吃了,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问。车厢里只有导航的声音,一遍遍着前方多少米,该怎么走。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全黑了。住院部楼下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在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几秒钟,抬起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几楼?”
“七楼,709。”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盯着那排数字,手攥着包带,攥得紧紧的。
“妈,要不我先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不用。”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们走到709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我也站着,不敢话。
过了很久,她把门推开了。
病房里开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躺在那里,瘦得脱了相,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走到床边,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先是茫然,那种刚睡醒的人常有的迷茫。然后那茫然慢慢褪去,变成惊讶,嘴巴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再然后,我看见他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弯上去,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颤颤巍巍地朝她伸过去。
“婉秋......婉秋,你来了。”
她没话,也没去接那只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他还在笑,声音又轻又哑,“星期五,你都是星期五来。”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我不是来看你的,是闺女求我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还是笑,“你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闺女,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什么,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又转回去,看着我妈,看了很久很久。
“婉秋,你还是那么好看。”
我妈没理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把包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婉秋,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秋,也是星期五。”
我看见我妈的手攥紧了包带。
“那你在图书馆门口等饶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穿着一件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我假装路过,走过去又走回来,走了三趟,你才看我一眼。”
他话断断续续的,几句就要喘一会儿,氧气管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响。
“你问我几点了,我三点半,你谢谢,我不客气,然后就走了。我走了二十米才想起来,我明明该问你借本书的。”
他笑了两声,笑得咳嗽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几下。
我妈还是没话,但她攥着包带的手松开了。
“后来我在图书馆蹲了一个月,终于又等到你。你借了一本《简·爱》,我借了一本《红与黑》,咱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谁都不敢抬头看谁。你翻书的时候,手指真好看,白白的,细细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只手又干又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针眼。
“现在我的手不好看了,你肯定不想看了。”
我妈忽然开口了:“你到底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轻。
“我想......婉秋,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来,我看见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三个字晚了,晚了三十年。可是我一直想跟你,每都在心里,了一万遍十万遍。”
“有什么用?”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当年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你跟着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怎么不?我带着闺女一个人过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她站起来,包掉在地上也没管,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闺女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医院,挂号交费拿药,一整夜没合眼。你呢?你在给别缺后爹!下雨屋顶漏水,我一个人爬上房顶盖塑料布,差点摔下来,你呢?你在给别人家的孩子开家长会!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热热闹闹,就我和闺女两个人,包一顿饺子吃三,你呢?你在跟那个女人吃团圆饭!”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往下砸。
“你现在对不起?你凭什么对不起?”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哭,眼眶也红了。他抬起手,又想伸过去,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三个字。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三十年。”
“你后悔?”我妈抹了一把眼泪,“你后悔什么?人家不要你了,你才后悔的吧?”
他没话,只是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跟别人跑了,你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这才想起我们娘俩来了?你要是一直过得好,你还会后悔吗?你还会想我吗?”
他还是不话,就那么看着她。
我妈哭完了,又开始骂,骂他当年没良心,骂他不是东西,骂他是白眼狼。他一句都不还嘴,就那么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叹口气。
骂了快半个时,我妈骂累了,又坐回椅子上。
“婉秋,”他忽然开口了,“你还记得你生闺女那吗?”
我妈愣了一下。
“那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一夜,你疼得一直在里面喊,我听着心都碎了。后来护士把闺女抱出来给我看,那么一点点,闭着眼睛哭,哭得脸都红了。我抱着她,手都在抖,心想这就是我闺女啊,这就是我闺女。”
他转过头,看着我。
“闺女,你生下来的时候才五斤六两,护士有点轻,让我多给你补补。我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回去炖汤,炖了一下午,炖得汤都白了,督医院给你妈喝。”
我妈抿了抿嘴,没话。
“你妈喝汤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她喝一口,喂你一口,喝一口,喂你一口。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你们娘俩,哪儿都不去。”
他停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
“可是我没做到,我是个混蛋。”
我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婉秋,我没什么求你的,就是想见你一面,想跟你声对不起。现在你来了,我了,我死也能闭眼了。”
他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慢慢闭上,好像睡着了。
我妈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妈......”
她没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你照顾好他,明......明我再来看他。”
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头儿。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二是星期六,我妈还是来了。
她带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汤,就是昨炖的那锅。我爸醒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婉秋,你来了。”
“嗯。”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喝汤。”
我爸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半。我妈看不过去,把碗接过来,一勺一勺喂他。
他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喝得慢吞吞的,一碗汤喝了半个时。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怕你走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喂他。
那我在医院陪了一,看着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话。我妈花养得怎么样了,我爸他年轻时候种过花。我妈老年大学的老师夸她字写得好,我爸他当年追她的时候还写过情书。我妈楼下的超市新开了,我爸他住的这个疗养院食堂不好吃。
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可是他们了整整一。
临走的时候,我爸拉着我妈的手不放。
“婉秋,明还来吗?”
我妈没话,把手抽出来,走了。
第二她来了,第三她也来了,第四还是来了。
她每换着花样带东西,排骨汤、鲫鱼汤、米粥、蒸鸡蛋羹。我爸的脸色一比一好,精神也一比一足,护士都老爷子这是回光返照吧。
我爸:“什么回光返照,是爱情的力量。”
我妈白了他一眼:“少贫嘴。”
有一我下班去医院,在门口听见他们在吵架。不对,是我妈在吵,我爸在听。
“你当年就是嫌我爸妈是乡下人,嫌我家穷,嫌我拖累你!”
“我没嫌。”
“你没嫌?你没嫌你跟着那个女人跑?她家有钱,她爸是局长,你调到机关单位,还不是靠她!”
“婉秋,那事儿是我混蛋,我认。可是我真没嫌你,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糊涂了三十年!”
“所以我遭报应了。”我爸的声音很低,“她后来跟别人跑了,一分钱没给我留。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病了都没人管,最后还是闺女把我接回来的。”
我妈不话了。
“婉秋,我知道我活该。可是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你,真的。我每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还在我身边,梦见咱们还是年轻那时候。”
他的声音有点抖。
“有时候醒过来,发现是做梦,我就想,要是能死在梦里多好,死在梦里就能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我妈哭了。
又过了几,我爸能下床了。他让我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看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我妈在旁边扶着轮椅,我爸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婉秋,你这桂花明年还开吗?”
“开,年年都开。”
“那明年你还推我来看吗?”
我妈没话。
我爸抬起头,看着她。
“婉秋,咱们复婚吧。”
我妈愣住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提这个,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没听见。你要是同意,咱们明就去办。”
我妈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头发,那些白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都快死了,还复什么婚?”
“快死了也得有名分啊。”我爸笑了笑,“死了以后,墓碑上刻‘爱妻林婉秋’几个字,我也能闭眼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做梦。”
“我做梦,梦里都是你。”
我妈没忍住,笑了。
那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他们真的去复婚了。
那我爸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我给他买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妈穿着一件红毛衣,还是她年轻时候的那种红。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我爸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婉秋,你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我妈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少贫嘴。”
我爸住院的日子,成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蜜月。我妈每早上来,晚上走,中间陪着他话、喂他吃饭、推他散步。我爸的精神越来越好,能吃能喝能贫嘴,连护士都没见过这么能恢复的病人。
可是我知道,那是假的。
医生私下跟我,他的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现在是回光返照,让我做好准备。
我没告诉我妈,也没告诉我爸。
有一傍晚,我下班去医院,在病房门口听见我爸在唱歌。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他的声音沙沙的,跑调跑得厉害,可是他唱得很认真。
我妈坐在床边,跟着哼。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首歌,忽然想起时候,他们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我爸经常唱这首歌。那时候他抱着我,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
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唱完了,我爸:“婉秋,你记得不?咱们结婚那,我在酒席上唱的就是这首歌。”
“记得,唱得跟驴叫似的。”
“那你咋还嫁给我?”
“瞎了眼呗。”
我爸笑了,笑得咳起来。
“婉秋,我跟你个事儿。”
“。”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你离婚。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犯浑。”
我妈没话。
“你不信?”
“信有什么用?下辈子的事儿,谁知道呢。”
“那我就这辈子好好待你。”我爸拉着她的手,“虽然这辈子也没几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别胡。”
“我没胡。婉秋,我跟你,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跟你在一起那几年,还有现在这半个月。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陪我。”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谢什么谢,我是来看闺女的,不是来看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笑着给她擦眼泪,“那你明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那晚上我妈没走,在病房里陪了一夜。
我第二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我爸床边睡着了,我爸醒着,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别吵醒她,她睡得香。”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看我妈。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有一点笑。
“爸,你睡会儿吧。”
“我不困。”他摇摇头,“我想多看看她。”
他伸出手,想去摸我妈的脸,手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闺女,我跟你个事儿。”
“嗯?”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你妈。她这辈子苦,都是因为我。”
“爸......”
“别打岔,听我。”他看着我妈,“你妈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她骂我骂得凶,那是她还在乎。要是不在乎了,她连骂都懒得骂。”
我没话。
“这些年她一个人过,不容易。你多陪陪她,多跟她话,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我知道。”
“还有,她喜欢吃甜的,但是血糖高,你别让她吃太多。她喜欢养花,你多给她买几盆。她喜欢写字,你给她买好点的宣纸,别舍不得花钱。”
他絮絮叨叨了很多,都是我妈的事儿。我怎么照顾她,怎么陪她,怎么让她高兴。
着着,他自己笑了。
“你看我,都这样了还操这些心。”
“爸......”
“闺女,谢谢你。”他看着我,“谢谢你把你妈带来。”
我哭了。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现在见着了,了话,唱了歌,我知足了。”
他握着我的手,手很瘦,可是很暖和。
那下午,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静,就是睡了一觉,没醒过来。
我妈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就像那晚上一样。
葬礼那,我妈穿着一身黑,脖子上系着我送的那条丝巾。她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的字——“爱妻林婉秋”旁边是他的名字。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那些白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头子,你满意了吧?”
她蹲下去,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是桂花,她专门去买的一束桂花。
“明年桂花开了,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婉秋。”
风里好像有人在喊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走到阳光里,走到桂花香里。
那晚上,我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对着那些花发呆。
“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看爸。”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没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可帅了。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第一次来我家,你外公外婆都看不上他,嫌他家穷,嫌他没出息。他不话,就闷着头干活,劈柴挑水扫地,什么都干。”
她笑了笑。
“后来你外公心软了,这子还行,就是太穷。他就跑回去借了一笔钱,买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又来了。你外公喝了那酒,抽了那烟,就答应了。”
我听着她讲,没打断。
“结婚那,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我穿了一件红裙子。我们俩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照相,照相的是村里的卖部老板,拿的是那种老式相机。他让我笑,我不好意思笑,他就逗我,‘笑一个,笑一个给你买糖吃’。我就笑了,咔嚓一声,那张照片现在还在。”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我们进了城,有了你,日子一比一好。他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累得要死,回来还要抱你,给你换尿布,给你冲奶粉。我你睡会儿吧,他不困,闺女比觉重要。”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的,怎么就变成后来那样了。”
我没话,就陪着她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阳台上,照在她身上。
“妈,爸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跟你在一起那几年,还有最后那半个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人,就会好听的。”
“他的是真心话。”
她看着月亮,没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认得,是她嫁妆里的老物件,锈迹斑斑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爸的那张,他们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照的。我爸穿着白衬衫,笑得傻乎乎的。我妈穿着红裙子,抿着嘴,眼睛弯弯的。
“你看,你爸那时候多帅。”
我凑过去看,照片发黄了,边角都有点卷,可是他们两个饶脸还清清楚楚。
“妈,你还留着。”
“留着。”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扔不掉。”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行了,睡觉吧。明还要上班呢。”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柜子,看了很久很久。
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爸我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妈穿着红裙子,我爸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我爸拉着我妈的手,:“婉秋,咱们拍张照吧。”
我妈:“拍什么拍,都拍过了。”
我爸:“再拍一张,一辈子就这一回。”
我妈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咔嚓一声,我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起床,去厨房做早饭。我妈也起来了,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做什么呢?”
“煮粥,煎蛋。”
“多煮一点,我一会儿去看你爸。”
我愣了一下。
“妈,爸已经......”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就是去跟他话。”
她坐在餐桌边,看着我忙活。
“昨夜里我梦见他了。”
我没话。
“他还在唱那首歌,‘十五的月亮’什么的,唱得跟驴叫似的。我你别唱了,他不行,得唱,唱给我听。”
她笑了笑。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了半,想他是不是还在。”
我把粥盛出来,放在她面前。
“妈,你还好吧?”
“好,好得很。”她拿起勺子喝粥,“就是觉得,这粥不如你爸熬的好喝。”
我笑了。
“我下次改进。”
吃完饭,她去换了衣服,还是那件藏青色大衣,还是那条丝巾。她拿了一束花,是阳台上新开的三角梅。
“妈,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
走到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楼上。
我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那晚上她回来得很晚,都黑了。我正在做饭,听见门响,探头一看,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爸留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闺女收。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写的。
“闺女:
爸对不起你。
这辈子没当好爹,下辈子补。
你妈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
爸走了,别难过。
爸在那边看着你们。”
我看完,眼眶红了。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不话。
“妈,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她顿了顿,“护士给的,是他走之前写的,让转交给我。”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来时候,他教我写字的样子。他握着我拿笔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大”字,写“”字,写“爸”字,写“妈”字。
“爸,这个字怎么念?”
“这个字念‘爱’。”
“什么是爱?”
“爱就是......就是爸爸妈妈对你好。”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
我把信收起来,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我妈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妈,吃饭吧。”
“好。”
那晚上我们俩吃饭,谁都没话。可是我觉得,她吃得比平时多。
后来的日子,我妈每周都去墓地看他一次。有时候带花,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就空着手去,站在那儿跟他话。
有一次我陪她去,听见她在那儿念叨。
“老头子,你那歌唱得是真难听,我学都学不会。”
“老头子,阳台上那盆三角梅开花了,红的,可好看了。”
“老头子,闺女升职了,现在当经理了,工资涨了不少。”
“老头子,你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人给你做饭?”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那些白发越来越多了。
她完,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子,明年我再来看你。”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走出墓园,走进阳光里。
那年冬,我妈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好久没好,最后发展成肺炎。她住院那,我把那个铁盒子也带去了,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盒子,笑了笑。
“带这个干什么?”
“怕你想爸。”
她没话,伸出手,把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你爸那时候真帅。”
“妈,你也好看。”
“现在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爸的。”
她笑了,把照片放回去。
“你爸这人,就会好听的。”
我陪着她,聊了一下午。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聊我爸追她的时候的事,聊我时候的事。有些事她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事我第一次听。
“妈,你跟爸怎么认识的?”
“在图书馆。”她笑了笑,“他假装路过,走过去又走回来,走了三趟才敢跟我话。”
“问你什么了?”
“问我几点了。我三点半,他谢谢,然后就走了。走了二十米才想起来,他本来该问我借本书的。”
我笑了。
“后来呢?”
“后来他在图书馆蹲了一个月,终于又等到我。我借了一本《简·爱》,他借了一本《红与黑》,坐在我对面,一页书翻了三分钟都没翻过去。”
她着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可惜后来......”
她没下去。
我握着她的手,没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颖儿,你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什么。
“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那么好,后来还不是离了。他走了,我也老了,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还有我呢。”
她看着我,笑了。
“对,还有你。”
她握着我的手,握着握着,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皱纹多了,头发白了,可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穿红裙子站在大槐树底下的姑娘。
窗外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坐在爸爸的腿上,听他唱那首歌。妈妈在旁边织毛衣,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窗外有月亮,照进来,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爸爸唱完歌,低下头问我:“闺女,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我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妈妈笑了,爸爸也笑了。
梦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哭了。
第二,我妈出院了。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还在下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她站住脚,抬头看了看。
“你爸,他最不喜欢下雪。”
“为什么?”
“因为下雪冷,他怕我冷。”
她笑了笑,裹紧了大衣。
“走吧,回家。”
我们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颖儿,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的花坛里,一棵桂花树还立在那儿。叶子绿绿的,上面落了一层雪,白绿相间,挺好看的。
“这棵树怎么还在这儿?”
“可能是新种的。”
她走过去,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沾雪的叶子。
“你爸,明年桂花开了,让我去看他。”
我没话。
“现在桂花谢了,雪开了。”
她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大衣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妈,走吧,冷。”
“好。”
她转身,跟我一起走。
走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子,明年见。”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后那棵树上,落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巷。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进雪里,走进风里,走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的日子里。
那晚上,我回到家,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他们站在大槐树底下,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红裙子,都笑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来,我爸最后那跟我的话。
“闺女,谢谢你把你妈带来。”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盖好,放回柜子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这个安静的夜里。
我躺在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那些过去的事。
想着我爸唱的那首歌。
想着我妈织的那件毛衣。
想着我时候,坐在他们中间,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永远过下去。
可是日子不会永远过下去。
人也不会永远在一起。
但我相信,有些东西是会一直在的。
就像那张照片。
就像那个铁盒子。
就像我爸最后的那些话。
就像我妈站在桂花树前,“雪开了”的样子。
那些东西不会消失,会一直一直在我心里。
就像我爸一直在她心里一样。
就像她一直在我心里一样。
就像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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