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诊断书,指节发白。窗外蝉鸣震得人耳朵疼,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要把人烤化。
“妈,您什么?”
婆婆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摔,眼皮都没抬:“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五百万,下午就有人来看房。”
我往前迈了一步,腿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不是疼,是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妈,我这才查出来……”我的声音在抖,我知道它在抖,可我摁不住,“胰腺癌,医生如果手术——”
“手术?”婆婆终于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手术不要钱?化疗不要钱?你那个厂里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六千?够塞牙缝的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儿子呢?”婆婆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软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还年轻,总不能……总不能……”
她没下去,可我知道她想什么。
总不能被你拖累死。
我婆婆走了。带着我那五百万,带着我的婚房,带着我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念想,走了。走之前还把我晾在阳台上的两件真丝衬衫收下来,叠好,放在我床头。一件鹅黄的,一件藕粉的,都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穿了三年的衣裳,领口袖口都洗得发白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客厅的地板晒成一块一块的金色,又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书,纸都攥潮了。
王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他开门,开灯,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吃饭了吗?”
我摇头。
他进了厨房,开火,下面条。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宽宽的,后脑勺的头发还是那么倔,有一撮永远压不平。我们结婚四年,我每早上起来都要帮他压那一撮头发,压下去,弹起来,压下去,弹起来。他总是不耐烦,我磨叽,可我要是不帮他压,他能顶着一撮呆毛去上班,被同事笑一。
面条端上来了,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
“你妈……”
“我知道。”他打断我,坐到对面,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五百万,她把钱拿走了?”
他不话。
“那是我们的房子。”我的声音终于破了,那个“们”字拖得很长,拖到最后没了气,“王磊,我嫁给你的时候,我爸妈拿了三十万,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你妈不够,又要买车,又要彩礼,又要三金,我爸妈到处借,借了二十万,凑了五十万……”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五十万里有十万是高利贷?你知道我爸为了还钱去工地上搬砖,六十岁的人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到现在还瘸着?”
王磊抬起头,眼睛红了。
“田颖,你别了。”
“我凭什么不?”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妈拿走的是我的命!五百万,够我做手术了,够我化疗了,够我多活几年了!她凭什么拿走?凭什么?”
我哭了。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知道我丑,可我就是停不下来。王磊坐过来,想抱我,我把他推开,他又坐过来,我又推开。第三次的时候我没推开,他把我抱在怀里,那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埋在我头发里,“对不起,田颖,对不起……”
我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碗面,面条坨了,两根荷包蛋孤零零地漂在汤里。
“你明去医院。”
“什么?”
“我挂了号,瑞金医院,胰腺外科的专家,明下午两点。”
我抬起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去收拾那碗面:“凉了,我给你重下一碗。”
“王磊。”
他停住。
“你妈拿走的钱,能要回来吗?”
他没回头,端着碗进了厨房,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一牵
第二我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早上般,王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在客厅,隔着门听见他压着嗓子话,什么听不清,就是那个语气,又急又慌。
十分钟后他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怎么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怎么了?”我又问一遍,心开始往下沉。
“我妈……”他咽了口唾沫,“我妈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不清的复杂,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什么事?”
“她在火车站……”他一半,又不了。
“你倒是啊!”
“被抓了。”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两手抱住头,“钱,钱也被扣了。”
我愣在那儿,脑子转不过来。
“什么意思?被抓了?谁抓的?警察?”
他点点头。
“为什么?”
“涉嫌……”他的声音越来越,“涉嫌诈骗。”
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就是觉得好笑,太好笑了。我婆婆,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人,那个在我面前从来不吃亏的人,那个走之前还要把我衬衫叠好的人,诈骗?
“她骗谁了?”
“不知道。”王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电话里不清楚,让我去派出所。”
我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又是个大晴。楼下的早餐铺子开门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和一点点潮湿的晨雾。上海的早晨,每都一样,又每都不一样。
“你去吧。”
“那你……”
“我没事。”我打断他,“死不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疼。我嫁给他四年,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那是害怕,是惶恐,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他一直是个硬气的人,从没了爸,他妈把他拉扯大,把他供上大学,让他留在上海,让他娶了我。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现在他怕了。
“去吧。”我站起来,去卧室里把他的外套拿出来,“把事弄清楚,回来告诉我。”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我。
“田颖。”
“嗯?”
“不管怎么样,我在这儿。”
我没话。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似的。我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提醒我它还在这儿,还在跳,还没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攥着诊断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胰腺癌。
我查过百度了。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化疗的痛苦,生不如死。我今年二十六岁,结婚四年,没生孩子,没买房子,没去过马尔代夫,没吃过米其林三星。我每挤地铁上班,在办公室里做表格,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做饭,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我的人生,平平无奇,普通得像路边的一棵草。
可这棵草还不想死。
王磊下午三点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中间起来喝了一次水,上了两次厕所,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公司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销假。一个是妈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还有一个是高中同学,要结婚了,让我去喝喜酒。
我好,都好,没事,我去。
挂羚话,我看着花板发呆。
王磊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到我对面,不话。
“吧。”
“我妈……”他舔了舔嘴唇,“她找的是个骗子。”
“什么骗子?”
“那个人能帮你……能帮你联系国外的医院,是有特效药,但是要先交钱。我妈信了,把五百万都给了他。”
我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是,你妈拿着我们的钱,去找骗子,想把钱花在我身上?”
王磊低下头,不话。
“你是,她不是自己拿钱跑了,是去帮我找药?”
他还是不话。
“王磊,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妈……她……”
“她一直不喜欢你。”他,声音沙沙的,“你知道的,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觉得你配不上我,觉得你家穷,觉得你爸妈没本事。可是……”
他不下去了。
可是我病了,她想救我。她不喜欢我,可她还是要救我。她把自己的名声毁了,把我们的房子卖了,把钱给了一个骗子,就因为她听那个骗子能救我。
我的眼泪下来了。
“那个骗子呢?”
“跑了。警察在抓。”
“钱呢?”
“在追。不一定能追回来。”
我看着那袋橘子,黄澄澄的,一个个圆滚滚的,皮薄得能透出光。我记得婆婆最爱吃橘子,每次来我家都要买一兜,坐在沙发上剥着吃,皮扔得到处都是。我嫌她脏,她嫌我矫情,我们俩吵过无数回,为橘子皮,为碗谁洗,为拖地不拖地。
“王磊。”
“嗯?”
“我想吃橘子。”
他愣了一下,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把白色的络一点点撕干净,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还有一点点涩。汁水在舌尖炸开,我才发现自己一整没吃东西。
“你妈在哪儿?”
“在派出所。”
“能去看她吗?”
“现在不校”
我又吃了一瓣橘子。
“王磊,你怪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怪你什么?”
“怪我得这个病。”
他不话,把我手里的橘子皮拿走,又剥了一个递给我。
“田颖。”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想了想,那是四年前,朋友介绍的,在一家咖啡馆。他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一撮呆毛也压下去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发胶。
“记得。”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疼。
“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想,要是能娶她该多好。”
“那你现在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别的什么,很深,很重,像压在心里很多年从来没出来的话。
“现在我想,要是她能活着该多好。”
我哭了。这次哭得没那么丑,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手背上,砸在橘子上,砸在沙发上。他坐过来,抱住我,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点点橘子皮的清香。
“你妈……你妈会没事吗?”
“会。”
“钱……钱能追回来吗?”
“能。”
“我……我能活吗?”
他没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叶沙沙响。上海的夏,总是这样,白热得要死,晚上又凉下来。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跟我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王磊。”
“嗯?”
“明陪我去医院吧。”
“好。”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头发。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像怕碰坏什么似的。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田颖,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不喜欢你却愿意为你卖房子的婆婆,就为了那个头发上永远有一撮压不平的男人,就为了那袋酸酸甜甜的橘子。
你才二十六岁,你还想看看明的太阳。
第二我们去了医院。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话慢条斯理的。她看了我的检查报告,又让我去做了一堆新的检查,抽血,ct,核磁共振,折腾了一整。
王磊一直陪着我,跑上跑下,交费拿单子,给我买水买吃的。下午五点多,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我们又坐回专家门口等结果。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扶着老饶中年男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医院特有的表情,焦虑,疲惫,还有一点点不清的希望。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那个抱孩子的妈妈,孩子那么,脸烧得通红,她一定比我更担心。那个扶着老饶男人,老人走一步喘三下,他一定比我更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饶难处,我的难处只是其中之一。
“田颖?”
我抬起头,专家站在门口,朝我招招手。
王磊扶我起来,我们一起进了诊室。
专家看着电脑上的片子,半没话。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心提到嗓子眼。王磊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也是湿的。
“你这个……”
专家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的声音干干的,不像自己的。
“你这个可能不是胰腺癌。”
我愣住。
“什么?”
专家指着片子上的一个阴影:“你看这儿,这个位置,很像胰腺癌,但是核磁共振做下来,发现它其实是长在胰腺旁边的一个囊肿,压迫到了胰腺,所以看起来很像。我们做了穿刺,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当然,囊肿也很大了,必须手术切除。但是跟胰腺癌比起来,这个手术的难度和风险都要得多,术后恢复也快得多。只要切干净了,就没事了。”
“没事了?”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您是,我不会死?”
专家笑了一下:“理论上,任何人都会死。但是你这个病,治好了就没事了,不影响寿命。”
我转过头看王磊。
他愣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傻了似的。
“王磊?”
他突然把我抱住了,抱得那么紧,紧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喘气,粗粗的,沉沉的,像刚跑完一万米。
“没事了。”他,声音闷闷的,“没事了,田颖,没事了……”
我哭了。
专家递给我一张纸巾,笑着:“别哭别哭,这是好事。手术我亲自做,你放心,成功率很高的。”
我点点头,想话,不出来。王磊替我谢了专家,又问了手术时间、住院事项,然后扶着我走出诊室。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推轮椅的护工,抱孩子的妈妈,扶老饶男人。我看着他们,突然想冲上去告诉每一个人:我没事了!我不会死了!我还要活很多很多年!
可我什么都没,就那么让王磊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大门口一片暖黄。有卖花的老人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桶桶的栀子花,香气飘过来,甜甜的,浓浓的。
“买枝花吧。”王磊。
“好。”
他买了一枝,递给我。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软软的,开得正好。我低下头闻了闻,香气钻进鼻子里,一直钻到心里。
“王磊。”
“嗯?”
“你妈的事……”
“我来处理。”
“钱的事……”
“我来想办法。”
“手术的事……”
“我陪你。”
我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上那一撮还是压不平,倔倔地立着。他今跑了一,衣服皱了,脸也脏了,可在我眼里,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谢谢你。”我。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扔下我。”
他不话,把我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田颖。”
“嗯?”
“回去吃橘子吧。”
我笑了。
我们坐上地铁,往家走。车厢里人不多,有个姑娘在给妈妈打电话,今考试考了一百分。有个大叔靠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个工地上的安全帽。有个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低头看着手机。
我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连成一片光。我把那枝栀子花放在腿上,一只手握着,一只手被王磊握着。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王磊。”
“嗯?”
“等我好了,我们重新办个婚礼吧。”
他转过头看我。
“就我们两个人,找个海边,穿白裙子,戴栀子花。”
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
手术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王磊往派出所跑,跑他妈的事。那个骗子抓到了,钱追回来一部分,三百万。还有两百万被他挥霍掉了,追不回来。婆婆在派出所待了三,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看见我就哭了。
“颖颖,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头发白了一片,脸上全是褶子,跟我印象里那个精明刻薄的婆婆判若两人。我想起她给我叠的那两件衬衫,想起她剥的橘子皮,想起她走之前看我的那个眼神。
“妈。”
她愣住。
“回家吧。”
我们三个人回了家,那个已经被卖掉的房子。新房东人不错,听我们的事,答应把房子再租给我们,租金也不贵。婆婆住进次卧,每给我做饭煲汤,换着花样做。她的手艺比我好,炖的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香的能把隔壁孩馋哭。
公司那边,我请了长假。同事们凑钱给我买了花篮,让王磊带回来。里面有一张卡片,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还有一句话:田颖,等你回来一起吃食堂。
我看着那张卡片,心里酸酸涨涨的。
原来我有这么多入记着。
手术那,王磊和婆婆都来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婆婆站在那儿,两手攥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佛。王磊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没事的。”我朝他笑了一下,“等我出来。”
门关上了,白色的花板在头顶上滑过,轮子轧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躺在推车上,看着一盏盏灯从眼前滑过去,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时候在老家,夏晚上跟爸妈在院子里乘凉,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想起初中暗恋的男生,给他写过情书,被他当众撕了。想起高中第一次考全班第一,回家跟妈,妈高忻做了八个菜。想起大学报到那,爸送我到学校,背着我的铺盖卷,从校门口一直背到六楼宿舍。
想起第一次见王磊,他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想起我们结婚那,他喝多了,抱着我喊老婆。想起婆婆第一次来我家,带了一兜橘子,坐在沙发上剥着吃,皮扔得到处都是。
想起那张诊断书,想起婆婆摔围裙,想起那个骗子的电话,想起专家“没事了”。
手术室到了,护士们把我抬到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来,白得晃眼。麻醉师拿着面罩走过来,让我数数。
“一,二,三……”
我不知道数到几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黑漆漆的。
我动了动,身上疼,肚子那儿裹着厚厚的纱布,嘴里干得冒烟。我转过头,看见王磊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我轻轻抽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醒了,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我。
“田颖?”
“嗯。”
“疼不疼?”
“还好。”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手术很成功。”他,“专家,切得很干净,没事了。”
我点点头。
“妈呢?”
“在走廊里。我让她回去睡,她不肯。”
我看着门口,果然有个影子坐在那儿,缩在椅子上,睡得很沉。婆婆的身子的,缩成一团,像只倦极的猫。
“王磊。”
“嗯?”
“谢谢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湿湿的。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他低下头,把头埋在我手心里。我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掌纹里,温热的,潮湿的,像夏的雨。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栀子花香。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栀子花,也许是楼下的花坛,也许是隔壁病房的病友放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命运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田颖,你活过来了。你以后要好好活,替那些没活过来的人活,替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活,替那些为你操心的人活。
你要活很久很久,活到头发白了,活到牙都掉了,活到王磊那一撮压不平的头发终于服帖了。
活到婆婆不再跟你吵嘴,活到你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活到你可以笑着跟别人讲这个故事,讲那个夏,那张诊断书,那五百万,那个骗子,那场手术。
活到你终于相信,这个世界没那么好,可也没那么糟。
第二早上,阳光照进来,晒得我睁不开眼。
婆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红红的,亮亮的,看着就馋。
“尝尝,我熬了一早上。”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扶我坐起来。
我靠着枕头,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烫,但是甜,米的香,红枣的甜,混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嘴里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吗?”
“好喝。”
婆婆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慈眉善目的,像个普通的老太太。
“妈。”
“嗯?”
“那两百万……”
“别提了。”她摆摆手,“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
“妈,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床头的柜子。可我还是看见了,她的眼角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瓮瓮的,“一家人两家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穿一件灰扑颇旧衣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苦,一个人把王磊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给他娶媳妇。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有点钱了,又让骗子骗走了。可她没哭,没闹,没抱怨,就那么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等着我醒过来。
“妈,等我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吧。”
她转过身,看着我。
“买个一点的,够我们三个人住就校您住朝南那间,阳光好。”
她张了张嘴,没话,眼泪却下来了。
王磊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妈在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您哭什么?”
婆婆擦了擦眼睛,没好气地:“谁哭了?眼睛进沙子了。”
病房里哪来的沙子。
可我们都没戳穿她。
王磊走过来,坐到床边,握着我没扎针的那只手。他的手上全是茧子,硬硬的,糙糙的,可握着就是安心。
“刚才医生来过了,你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得很傻,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笑。活着真好,能笑真好,能被这么多人围着真好。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什么。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病房都照成金色的。我靠在床头,一手端着粥碗,一手被王磊握着,眼睛看着婆婆在那儿忙来忙去,收拾这个,整理那个。
这样的日子,真好。
出院那,是个大晴。
王磊办完手续,扶着我往外走。婆婆拎着大包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我不能吹风,不能吃凉的,不能累着。我听着,心里暖暖的,也不嫌她唠叨。
走到医院门口,又看见那个卖花的老人。还是坐在台阶上,面前还是摆着一桶桶的栀子花。花开得正好,白白的一片,香气飘得老远。
“等一下。”我。
王磊停下,看着我走到老人面前,买了一枝花。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软软的,跟我手术前买的那枝一模一样。
我把花递给婆婆。
“妈,给您的。”
婆婆愣了一下,接过花,看看花,又看看我,眼圈红了。
“这孩子……”
她没完,低下头去闻那枝花。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弯下去的腰,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曾经是我最讨厌的人,现在却成了我最亲的人。命运这东西,真是不清。
我们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站在七月的阳光下,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笑着跟我们点头。这世界还是那么忙,那么挤,那么吵,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走吧。”王磊。
“走。”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家走。
一年后。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坐着,等一个人。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把玻璃打得一片模糊。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我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拉花是一只熊,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笑。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她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我,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田颖?”
“是我。”
她把包放下,要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我,半没话。
我也不知道什么。
我们是高中同学,十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老家县城的大街上,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各奔东西。后来听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又离了婚。后来听她来了上海,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后来听她妈病了,癌症,花了十几万,还是没留住。
今我约她出来,是因为她妈得的跟我当年一样的病。
“你的手术……”她开口,又停住。
“很成功。”我,“三年了,没复发。”
她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杯子。咖啡上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又放下。
“我妈……”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妈没你这么幸运。”
我不知道该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没哭,只是低着头,两手攥着杯子,攥得指节发白。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首老歌,不知道谁唱的,慢悠悠的,有点忧伤。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她,“你写的那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在朋友圈里写过,写过我的病,我的手术,我的婆婆,我的丈夫。我没想过会有人认真看,更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些文字来找我。
“你写得真好。”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看。我想,要是当初我妈也能遇到那样的医生,那样的婆婆,那样的丈夫……也许她也能活下来。”
“你妈……”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医生得直接,回家吧,想吃啥吃啥。我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找了无数专家,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
她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对不起。”她,“我不该跟你这些。你又不认识我妈。”
“没关系。”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桌上,砸在杯子里,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就是想找个人。”她,“一个人憋着太难受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雨慢慢了,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玻璃上亮晶晶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首轻快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让人听了想跟着哼。
“你知道吗?”我,“我写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想炫耀自己有多幸运。”
她看着我。
“是因为我想告诉别人,这世上还有好事,还有好人,还有希望。”
她没话。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很难受。”我,“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她这辈子,苦过,累过,也笑过,爱过。她在的时候,我没让她失望。她不在了,我也得好好活着。”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却有了一点光。
“我能抱抱你吗?”
我站起来,走到她那边,把她抱在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婴儿。
哭完了,她松开我,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谢你,田颖。”
“不客气。”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我能常找你吗?”
“能。”
她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我。
“你写的那些,我会继续看的。”
我笑着点点头。
她走了。门关上,又打开,进来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笑笑的。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男孩给女孩拉椅子,女孩笑着了什么,男孩也跟着笑。
我看着他们,想起当年的自己和王磊。
那时候我们也这么年轻,这么甜,这么相信来日方长。
可来日并不方长。
所以才要珍惜。
我的手机响了,是王磊发来的微信:晚上吃什么?妈去买条鱼,清蒸。
我回:好。
他又发:几点下班?
我回:快了,这就回。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起包,走出咖啡馆。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干净得发亮。地上的积水映着光,一脚踩上去,溅起一朵的水花。
我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路过一个花摊。摊上摆着各种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桶桶的栀子花。白白的花朵挤在一起,香气飘得老远。
我停下来,买了一枝栀子花。
卖花的大姐笑着:“姑娘真会买,这花最香了,放屋里能香好几。”
我笑了笑,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栀子花在我手里,香气一阵一阵的,像那年夏一样。
那年夏,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年夏,我被婆婆卖了房子。
那年夏,我遇到了骗子,也遇到了好人。
那年夏,我躺在手术台上,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那年夏,我活下来了。
我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旁边有个妈妈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妈妈一边给他擦嘴,一边念叨着什么。孩子不听,只顾着舔糖,舔得吧唧吧唧响。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栀子花放在腿上,香气淡淡的,混着地铁里各种味道,却还是那么清晰。
我想起婆婆第一次给我买橘子,想起王磊第一次给我剥橘子,想起那个骗子的电话,想起专家的话,想起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想起病房里的月光。
想起婆婆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想起王磊把头埋在我手心里的眼泪,想起那个陌生女人趴在我肩膀上哭的声音。
活着真好。
能闻到花香真好。
能被爱着真好。
地铁往前开,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永远那么多人,永远那么挤,永远那么吵。可我坐在那儿,却觉得无比安静。
因为我知道,不管这世界多吵,总有一个人在家里等我。
有一个人,会给我开门,问我累不累。
有一个人,会给我盛饭,我瘦了。
有一个人,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跟我:没事的,我在。
这就够了。
地铁到了站,我下了车,往家走。
区门口,王磊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看见我,他笑了,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怎么站这儿?”我问。
“等你。”
“傻不傻?”
“傻。”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们俩一起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进楼道,上楼梯,到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香味飘出来,是清蒸鱼的味道,还有米饭的香,还有一点点油烟味。
我推开门,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我走进屋,把栀子花插在花瓶里,摆在茶几上。白色的花朵,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香气慢慢散开,散满了整个屋子。
王磊从厨房里端出鱼,放在桌上。婆婆端着米饭和菜,一样一样摆好。
“吃饭了。”婆婆。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鱼很鲜,饭很香,菜很可口。婆婆不停往我碗里夹菜,我瘦了,要多吃点。王磊在旁边笑,妈你偏心。婆婆瞪他一眼,偏什么心,颖颖身体刚恢复,得多补补。
我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红,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温暖的橙色。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饭材香气,混着家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生活。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却是我最想要的。
吃完了饭,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王磊去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窗外,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区里一片暖黄。有孩子在楼下玩耍,笑声飘上来,脆脆的,亮亮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涌起一阵不清的温柔。
也许有一,我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也许有一,我也会像婆婆一样,站在厨房里,给孩子做饭。
也许有一,我也会像王磊一样,站在阳台上,收一家饶衣服。
也许有一,我也会像那些老人一样,坐在区里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跑来跑去。
也许有一,我也会老,也会病,也会离开这个世界。
但不是今。
今,我还活着。
今,我还爱着。
今,我被爱着。
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家。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在织着什么,好像是件毛衣。王磊从阳台进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
“明周末,想去哪儿?”
“不知道。你呢?”
“陪你。”
我笑了,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蓝的,连成一片光。近处有路灯亮着,照着楼下的花坛,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这世界真大,大到有无数种活法。
这世界真,到我只想活在这个家里。
“王磊。”
“嗯?”
“谢谢你。”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头发。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他不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夏快过去了,秋就要来了。季节轮换,花开花落,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可我们还在这儿。
还在一起。
还爱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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