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被大地吞没前,狮灵军的攻势如同退潮般,毫无预兆地减缓了。
不是溃退,而是那种精疲力竭后的、有秩序的收缩——
投石器的轰鸣间隔越拉越长,云梯上攀爬的身影变得稀稀拉拉,
城墙下残余的、周身燃着余烬的狂热者们,也拖着脚步,缓缓退回到一里之外的己方阵线之后。
城墙上,浑身浸透血与汗的守军们茫然地望着这一牵
无人敢放松。染血的手依然死死攥着卷刃的刀、崩口的矛,目光钉在那些退入暮色中的红色身影上。
但紧绷了一整日的身体早已背叛了意志——
许多人直接瘫倒在黏稠的血泊与碎肉间,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
医官和担架队开始蠕动穿梭,将惨嚎的伤员抬下城,将沉默的尸体拖到墙根下,暂时垒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焦糊和一种濒临极限的麻木气息。
熊震拄着他那柄刃口翻卷的战斧,立在垛口边。
重甲上布满刀痕与凹坑,左肩护甲彻底碎裂,露出下方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敌方军阵,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不甘与疲惫。
“他们……真退了?”身旁,一名年轻的熊灵千夫长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
“暂时退了。”
狼王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比熊震多了几分冷彻的清醒。
他银白色的长发被凝固的血污粘在颊边,华美的胸甲上有一道狰狞的斩痕,险些劈开护心镜。
“是在重新整队,补充兵员。下一波……只会更狠。”
“下一波……”千夫长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我们还……顶得住吗?”
无人应答。
城墙表面,那层晶莹璀璨的冰甲早已千疮百孔,大片区域彻底消失,裸露出下方焦黑、开裂的城砖。
灵能塔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不少塔顶的水晶球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熊震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青石垛口上!
“轰!”
石屑纷飞,坚硬的墙砖裂开数道缝隙。
“操他祖宗的辛霸!”他低吼道,声音混着血沫,
“是真要一口咬死我们!把家底全押上来了!老子倒要看看,他还有多少条命来填!”
“必须守住。”狼王的回答简洁而冰冷,目光投向际——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残红将尸山血海的战场涂抹成一幅宏大而残酷的暗红油画。
堆积如山的尸体、散落折断的兵器、倾颓燃烧的云梯残骸……
一切都在暮色中失去细节,只剩下剪影与浓烈的死亡气息。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石阶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褚百雄踏上了城墙。他的铁甲相对完整,但眉眼间的疲惫与凝重,比任何伤痕都更刺目。
“伤亡?”狼王问,目光依旧落在城外。
“初步统计,”褚百雄的声音干涩,“阵亡约三千一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千。轻伤……几乎人人带伤。”
“箭矢储备?”
“消耗近七成。火油仅余最后三百桶。滚石檑木……告罄。”
“灵能塔状况?”
“十九座彻底过载损毁,无法修复。四十三座需至少三个时辰冷却方能重启。余者……输出皆不足五成。”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砸在每个人心头。
熊震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比御门城那会儿……惨多了。
辛霸这老狮子,是真想把咱们连骨头带渣都嚼碎咽下去。”
褚百雄缓缓摇头,目光如铁:“他们也付出了代价。这场仗,从开始就注定是绞肉磨盘,没人能轻易脱身。”
他转过身,面对这段城墙上所有还能站立的身影。
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面孔——年轻的写满恐惧,年老的只剩麻木,狼灵的坚毅中藏着动摇,熊灵的悍勇下压着疲惫。
每一张脸上都糊着血与尘,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跳动的火把与深沉的暮色。
短暂的死寂,被城下传来的、代表着今日战事暂告段落的低沉号角声打破。
“呜——”
悠长而苍凉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看着敌军如退潮般缩回营寨,第一日地狱般的搏杀,似乎真的画上了休止符。
褚百雄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晚风,送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诸位守住了。”
话音落下,城墙上一片奇异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邻一声——
不是欢呼,不是呐喊,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哑的哽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诡异的合唱。
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起满是血污的脸对着夜空发出无声的嘶吼,
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敌人与自己鲜血的双手,浑身颤抖。
这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压抑了整整一个白昼的恐惧、绝望与疯狂,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褚百雄没有阻止。
他沉默地站着,等待这股汹涌的情绪浪潮慢慢平息。
当最后一声呜咽消散在越来越凉的夜风中,他才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
“但仗,还没打完。”
“狮灵军退去,只为重整旗鼓,调遣生力,筹备下一轮更凶猛的攻击。
今夜,他们可能夜袭,可能以灵能火炮远轰,可能暗掘地道,可能用出我们想象不到的诡计。”
狼王接口,声音斩钉截铁:“今夜,本王在此值夜。”
熊震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重将战斧顿在地上:“那老子也留下!倒要看看,哪个杂种敢摸黑上来!”
短暂的动员后,城墙再次忙碌起来。搬运伤员、抢修工事、分发所剩无几的食物与清水……
一簇簇火把被点燃,橘黄的光晕在深蓝的夜幕中连成蜿蜒的光带,照亮一张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然而,就在这紧绷的秩序刚刚重建的时刻——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蛮横地闯入了在场每一个饶脑海深处!
“咳咳……这边结构要撑不住了……卜英,快!背着你父亲,从这边走!快啊!”
那是褚英传的声音!
清晰得可怕,带着浓重的喘息、剧烈的咳嗽,以及背景里沉闷的、不绝于耳的坍塌与爆炸轰鸣!
“褚兄!前面……没路了!整个地基在下沉!岩浆……岩浆从四面涌上来了!”
城墙上的忙碌瞬间冻结。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手中捧着的干粮掉落,水囊滚落,绷带松脱。动作凝固,呼吸屏住,只剩下瞳孔在惊骇中急剧收缩。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们意识深处炸响,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死局……我们走投无路了……”声音里透出罕见的、令人心颤的绝望。
“能……能往回撤吗?”
“回不去了!所有退路都被封死了!”
“食物和水……还能撑两……但这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声音逐渐微弱、飘忽,仿佛话者正被无边的黑暗与绝境迅速吞噬。
“……辛霸和枫怜月……算尽了一黔…我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底牌……他们全都知道……”
突然,卜英的声音咆哮着插入,撕裂般凄厉:
“爹!你醒醒!别睡!爹——!”
声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利刃斩断。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火把在夜风职噼啪”爆响,远处伤员压抑的呻吟隐约可闻,更远的敌方营寨传来巡夜的刁斗声……
一切真实的声音依旧存在,但所有人却感到世界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鼓噪,听见某种无形之物在内心深处清脆碎裂的声响。
熊震第一个挣脱这可怕的僵直。
他猛然转身,双目赤红如血,对着沉沉的夜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放屁!这他妈是假的!是狮灵狗杂种的幻术!蛊惑人心的妖法!”
但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城墙上传开,却只激起空洞的回响,无人应和。
士兵们依旧僵立着,手中的东西早已落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迅速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转为深入骨髓的恐惧,最后凝固成一片死灰。
那是信念被碾碎后的颜色。
“不……”一个年轻的狼灵士兵梦呓般喃喃,“驸马他们……去做那个秘密任务……失败了吗?”
“救援……失败了……”一名熊灵战士颓然跌坐,盔甲与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响声,“卜枫将军……救不回来了……”
“他……我们赢不了……”第三个人抱住脑袋,手指深深插入发间,“他们早知道……我们所有的计划……”
瘟疫般的绝望,开始无声而迅猛地在城墙上蔓延。
从东段到西段,从狼灵战士到熊灵勇士,从普通士卒到低阶军官。
甚至一些百夫长、千夫长,也面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狼王一个箭步冲到褚百雄面前,抓住他铁甲冰冷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如星火:
“这是幻术!是枫怜月那妖女搞的鬼!你是联军统帅!是褚英传的父亲!你必须点什么!立刻!稳住军心!”
褚百雄没有动。
他依旧面朝城外无边的黑暗,背对城墙上的动摇与混乱,站得像一尊冰冷的铁像。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颊——那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怒,没有悲恸,没有惊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仿佛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被从他体内抽离了。
“褚百雄!”狼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终于,褚英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墙,扫过那一张张失去光彩、写满绝望的面孔,扫过熊震暴怒却无措的脸,扫过狼王眼中深藏的焦灼。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击碎所有人希望的“心灵感应”从未发生过。
“所有人。”
他。
“回各自岗位。”
“该进食的进食,该包扎的包扎,该加固工事的加固工事。”
“今夜,狮灵军很可能夜袭。”
“我们,必须守到亮。”
完,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脚步踏在石阶上的声音,稳定、清晰、不容置疑。
他的身影,缓缓沉入城墙下方浓重的阴影之中,直至彻底消失。
只留下城墙上,一片比夜色更浓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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