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站声来了。
不是电子音,也不是AI合成的甜腻女声,而是某种被反复擦洗过、又浸透了陈年水汽的旧式广播——像一台搁置在潮湿阁楼里的老式收音机,喇叭锈蚀,电流嘶鸣,却偏偏咬字极准,每个音节都带着黏稠的滞涩感:“终点站,归途巷。请带好您的……力量。”
“力量”二字拖得极长,尾音微微上扬,又骤然下坠,仿佛不是播报,而是一声试探性的、带着体温的耳语。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车窗外,霓虹早已熄尽,整条街被一种灰青色的雾裹着,路灯昏黄如将熄的烛火,光晕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半睁未睁的眼。车厢内空荡,只有我一人。可空气里浮着一股味道——铁锈混着陈年檀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类似煮熟藕粉冷却后凝结的微腥甜气。这味道不刺鼻,却沉甸甸地压在喉头,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我起身。
布鞋底与车厢地板摩擦,发出极轻的“沙”一声,像蛇尾扫过干枯竹叶。车门“嗤”地滑开,气流涌出,带着一股阴冷湿气,扑在我腿肚上,激起一层细密鸡皮。
门外,本该是归途巷——那条我走了十七年、青砖缝里常年渗着黑霉、墙根蹲着三尊缺耳石猫的窄巷。
可那里没有巷子。
只有一辆17路公交车,静静停着,车身斑驳,漆皮卷翘如死皮,车窗全蒙着雾,厚得能刮下一层白霜。它与我刚乘来的这辆一模一样,连右前轮上那道锯齿状的刮痕都分毫不差。两辆车并排而立,像一对孪生的棺椁,在雾中对峙。
我盯着那辆雾中车。
第三排左座空着。
椅背微微凹陷,像是刚有人起身离去;而就在那凹陷正中央,一道暗红印痕蜿蜒盘踞——不是油漆,不是血渍,更像某种活体苔藓在皮革表面缓慢泌出的汁液,边缘微微隆起,泛着蜡质光泽,触之温润,却令人脊背发紧。它尚未干透,表层浮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膜,在昏光下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吐出什么。
我迈步。
左脚离地,悬停于两车之间不足二十公分的虚空。鞋尖距对面车门仅一掌之遥,可那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正在缓慢收缩的深渊。空气在此处变得粘稠,每一次眨眼都略慢半拍,睫毛落下时,能听见自己眼睑摩擦的微响。
就在此刻,右臂内侧,靠近肘弯三寸处,皮肤之下,第八枚印悄然隆起。
它不痛,却比灼烧更难忍——温热,微痒,像一枚蚕卵在皮下破壳,幼虫正用细足缓缓搔刮神经末梢。我低头,袖口已自行向上滑落半寸,露出臂内侧:七枚旧印排列如北斗残阵,青灰泛紫,边缘已生出细密裂纹,似久旱龟裂的河床;而第八枚,正从第七枚裂纹的尽头,一寸寸拱出,轮廓尚软,却已显出五指分明的雏形——掌心微凹,指节圆钝,指尖微微翘起,仿佛正欲攥紧什么。
身后,司机咳嗽了。
不是清嗓,不是提醒,而是一声极轻、极短、带着痰音的“嗯咳”。像一根绣花针,精准扎进我耳道最深处。
他没回头,依旧面朝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指甲泛黄,右手指第二节弯曲变形,像被拗断后强行接续过。
他:“别数七。”
声音不高,却像从我后颈脊椎骨缝里直接钻出来的。
我没应。
只是垂眸,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吸气,气息自鼻腔入,凉而涩,掠过上颚时带起一丝铁锈味。
二。呼气,腹腔下沉,右肋第三根骨缝隐隐发胀。
三。吸气,左耳鼓膜微震,仿佛听见远处有铜铃轻晃。
四。呼气,舌尖抵住上齿龈,尝到一点咸腥——不知是血,还是雾气凝成的盐粒。
五。吸气,视野边缘泛起灰斑,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噪点。
六。呼气,右臂第八印突然一跳,温热转为灼烫,痒意化作细针攒刺。
我屏息。
第七次吸气,尚未完成——
第八印边缘,毫无征兆地,沁出一丝透明液体。
它极细,比蛛丝更纤,比泪痕更冷,沿着印痕凸起的弧度缓缓下滑,像一条微型的、无声的溪流。我盯着它,眼珠不敢转动,生怕惊扰这脆弱的坠落。
它滴落。
离地约三寸时,骤然凝滞。
并非悬停,而是“延展”——那滴液在半空拉长、摊薄、塑形,指节、掌纹、虎口褶皱,一一浮现,竟在零点三秒内,凝成一枚完整手印。
它通体澄澈,却非玻璃,亦非冰晶;倒像一块被时光封存的琥珀,内部游动着极淡的银灰色絮状物,缓缓旋转,如同微型星云。手印掌心向下,五指微张,指尖轻触虚空,姿态既非威胁,亦非乞求,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等待”。
它在等被踩踏。
我左脚仍悬着。
可右脚,已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鞋底离地,袜尖绷直,足弓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我的视线被那枚悬浮手印牢牢钉住,它像一枚活体磁石,吸走了我全部意志。我甚至能“听”见它在低语:来,落下来,只需一瞬,你便知道第七枚印为何裂开,为何第八枚必须在此刻诞生,为何归途巷的石猫,永远少了一只右耳……
就在此时,左侧车窗雾气忽然流动。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从内部被“抹”开——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覆着薄茧,正贴着玻璃内侧,由下至上,缓缓擦拭。雾气退去,露出一片清晰玻璃。
玻璃后,是另一张脸。
不是司机。
是个穿靛蓝工装裤、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他嘴唇未动,可我的颅骨内,却清晰响起三个字:“看车牌。”
我猛地偏头。
目光撞上对面车尾——那块本该印着“17路”的搪瓷牌,此刻却布满蛛网状裂痕,裂隙深处,渗出与椅背同源的暗红汁液。而在所有裂痕交汇的中心,一行极的、用指甲反复刮刻出的数字正幽幽反光:
07-07-07
不是日期。是编号。是序粒是第七辆、第七次、第七个……
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是车厢缝隙里钻出的阴风,卷着纸灰与陈年樟脑气味,直扑我后颈。我后颈汗毛倒竖,皮肤瞬间绷紧如鼓面。就在这绷紧的刹那,右臂第八印猛地一缩——不是消退,而是向内塌陷,像被无形之手攥紧,掌纹骤然加深,指尖蜷曲,仿佛终于完成邻一次“握拳”。
与此同时,那枚悬浮手印,无声落地。
不是砸下,不是碎裂,而是如雪融于掌心般,悄无声息地“渗”入水泥地。地面未留水痕,未起涟漪,只余一个比硬币略大的、边缘光滑的浅坑。坑底,一枚极淡的银灰掌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深、变实,最终凝为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我左脚,终于落下。
鞋底触地,发出“嗒”一声轻响,脆得令人心悸。
就在这声响落定的同一毫秒——
身后,我刚刚坐过的座椅,椅垫中央,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笔直细缝。缝中,缓缓拱出一枚崭新的、湿润的印。
第九枚。
它比第八枚更,却更锐利,轮廓如刀锋初砺,五指未张,而是紧紧并拢,指尖朝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匕首,正等待我的手腕,再次抬起。
司机再次咳嗽。
这一次,他转过了头。
我看见他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均匀的、温润的、仿佛刚剥开的溏心蛋黄般的淡金色。那金色里,映不出我的脸,只映着两辆并排的17路,以及车窗上,正缓缓浮现的、无数张重叠的、面无表情的我的侧脸。
他嘴角牵起,不是笑,是肌肉被外力牵扯出的僵硬弧度。
“欢迎回来,”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年轻,像十七岁的少年在晨光里朗读课文,“第七次归途,才刚开始。”
我喉结滚动,想问“第七次?前六次在哪”,可舌尖刚抵住上颚,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甜香猛地冲入口腔——是归途巷口那家老字号糖芋苗的味道,我童年最贪恋的滋味。可此刻,这甜香里,分明混着一丝新鲜剖开的、温热内脏的腥气。
我低头。
右臂内侧,第八印已不再温热。它冷却了,硬化了,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类似古玉包浆的莹润光泽。而就在那光泽之下,细微的银灰絮状物,正沿着掌纹的走向,缓缓游动,如同活物在血脉中巡游。
远处,雾霭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非兽的呜咽。
像巷口石猫,在月圆之夜,第一次睁开第三只眼。
我抬脚,跨入那辆雾中17路。
车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
报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报站名,只重复着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声调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终化为喉管深处滚动的、湿漉漉的咕哝:
“力量……力量……力量……”
而我的左脚鞋底,不知何时,已沾上一点暗红。
它正沿着鞋帮的针脚,一寸寸,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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