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挤上末班17路时,车窗蒙着水汽——不是寻常雨夜的薄雾,而是浓稠、滞重、带着微腥气的湿翳,像一层半凝固的冷粥糊在玻璃内侧。整扇窗都模糊了,只余下几道歪斜的刮痕,像是谁用指甲反复抓挠过,又像是某种软体生物缓慢爬行后留下的黏液轨迹。车厢里空得瘆人:前排两个穿校服的女生低头刷手机,屏幕蓝光映在她们脸上,却照不亮眼窝深处那两片沉沉的暗影;中段座椅塌陷处蜷着个戴毛线帽的男人,帽檐压得极低,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吝于显露;后排则空着三排座位,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灭,每次熄灭的刹那,我都听见自己耳道里“嗡”地一声,仿佛有根细线被猛地扯紧。
左手扶杆冰凉——不是金属该有的那种清冽寒意,而是一种深埋地底十年棺木内壁才有的阴冷,沁骨,吸热,指尖刚触上去,便像被无形之口含住,血流骤然迟滞。我下意识攥紧,指节发白,想借一点力稳住被车身颠得发虚的膝盖。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一股钝痛从掌心炸开,不尖锐,却沉闷如钝器砸进皮肉,又似有细针从毛孔倒刺而入,扎进掌纹沟壑深处。
抬手擦雾——动作是本能,像拂去镜面浮尘。可当我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并拢,用力向下滑抹那层湿翳时,指尖却传来异样阻滞感:不是滑腻,不是粘滞,而是一种微韧的、带着弹性的附着力,仿佛擦的不是水汽,而是一层尚未凝透的胶质膜。
我停住,缓缓翻过手掌。
掌心赫然按出一枚暗红手印——不是血,绝非鲜血那种鲜亮刺目的红,而是陈年朱砂混着铁锈、再浸透三年桐油后熬煮出的浊红,沉得发乌,泛着幽微的褐紫调。五指轮廓清晰,指腹饱满,连最细微的箕形纹与弓形纹都纤毫毕现,边缘微微凸起,约莫半毫米高,触之微糙,似未干漆——不,比漆更诡:漆干则硬,此物却柔韧如活物皮肤,轻轻按压,竟有极其细微的回弹。我屏住呼吸,用指甲心刮蹭边缘,指甲缝里没沾上任何碎屑,那凸起的红痕却纹丝不动,仿佛已长进我的皮肉里,成邻二层表皮。
我甩手——先是手腕急抖,继而整条胳膊抡圆,像要甩掉一条缠上来的湿蛇。可那手印岿然不动。我又用衣袖狠擦,粗粝的化纤布料摩擦掌心,火辣辣地疼,可红痕非但未淡,反而在摩擦热气蒸腾下,隐隐透出一丝温热,仿佛底下正有微弱搏动。
我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咽不下一口唾沫。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不是因冷,而是被一种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的注视感钉穿——它来自车厢深处,来自那顶压得极低的毛线帽阴影之下,来自前排两个女生始终未曾抬起的后脑勺,甚至……来自我身后那扇被水汽封死的车窗。我猛地回头——
窗上水汽依旧浓重,可就在那片混沌中央,竟悄然浮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不高,佝偻,双臂垂落,头颅歪斜,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向左肩。它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更深的、不断蠕动的暗色斑块,像墨汁滴入水中尚未散开。我瞳孔骤缩,再定睛细看,那轮廓已杳然无踪,唯余水汽氤氲,仿佛刚才只是视网膜灼伤后的残影。
可掌心那枚凸起的红印,却在我回头的瞬间,倏地一烫。
司机没回头。他端坐于驾驶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钉在椅子里的旧式木偶。脖颈僵硬,不见一丝转动的弧度。方向盘上,两只枯瘦的手覆着,手背青筋虬结,指甲却异常修长、泛黄,尖端微微上翘,如同久未修剪的鸟喙。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蓝色制服,肩章褪色,但左胸口袋上方,却别着一枚的、崭新的槐树银杏叶徽章——叶片脉络清晰,叶缘锯齿锐利,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而锐利的寒星。这徽章,我从未在任何一班17路司机身上见过。
报站声沙哑:“下一站,槐荫桥。”
那声音并非从车载喇叭传出,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腔响起,像有人把生锈的铁片塞进我耳道,再用砂纸来回打磨。每个字都带着毛刺,刮擦着听觉神经,尾音拖得极长,仿佛从一口深井底部艰难地、一寸寸绞上来。话音未落,车厢顶灯“啪”地爆裂一只,橘黄灯丝垂落,滋滋冒着青烟,余下几盏光晕骤然收缩,将整个空间压成一张昏黄而窒息的旧宣纸。
就在此刻,前排那个戴毛线帽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极其缓慢地仰起头。帽檐向上掀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不是苍白,而是死灰,像蒙了厚厚一层陈年石灰粉。眼皮浮肿,眼白浑浊泛黄,瞳孔却黑得惊人,如针尖,深不见底。他嘴唇干裂,嘴角向下耷拉着,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时,那两粒黑点竟微微转动,精准地锁定了我掌心——那枚暗红手印。
他没笑,也没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枯枝折断的“咔”。
紧接着,他伸出右手。那只手枯槁如柴,指节嶙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并未指向我,而是对着自己左胸位置,轻轻点了三点。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盖过了引擎低吼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鸣,一下,一下,敲在我自己的心口上。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脏随之错拍,漏跳一拍,又狂跳三下。
车窗外,景物开始扭曲。路灯拉长成惨白的泪痕,行道树的枝桠在水汽中溶解、重组,幻化成无数伸向车厢的、青灰色的手臂。它们无声地拍打窗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每一道湿痕的走向,都与我掌心那枚红印的凸起纹路严丝合缝。
槐荫桥到了。
车门“嗤”地一声气动开启,却没有风灌入。门外不是熟悉的桥洞、锈蚀的栏杆与浑浊的河水,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霭。雾中矗立着一座桥——但绝非市政图纸上的槐荫桥。它由整块暗褐色巨石垒成,桥身布满碗口大的孔洞,洞中幽深,隐约有磷火明灭,如同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盲眼。桥拱高耸,压迫感十足,桥面石板缝隙里,钻出大丛大丛暗红色的、形似手掌的蕨类植物,叶片边缘锯齿森然,叶脉里流淌着与我掌心同色的、缓慢搏动的暗红光泽。
司机依旧未动。车门悬在半开状态,嘶嘶漏气,像垂死者的喘息。
前排两个女生忽然齐齐放下手机。屏幕暗了,映不出她们的脸,只映出我身后那扇水汽弥漫的窗。窗上,那道佝偻人形轮廓再次浮现,这一次,它微微侧过头,似乎正朝我颔首。而我掌心的红印,毫无征兆地,开始渗出微温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不是血,却比血更粘稠,沿着我的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灰扑颇车厢地板上。
“嗒。”
声音轻得像露珠坠地。
可就在那滴暗红落地的瞬间,整座槐荫桥的轮廓,连同桥上那些暗红蕨类,竟在我视野里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它在回应。
我低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手。那枚红印的凸起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蔓延出几道极细的、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沿着我的手腕内侧,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像一条苏醒的、饥渴的藤蔓。
车门仍在嘶嘶作响,雾霭无声翻涌,裹挟着槐花腐烂的甜腥与新土翻掘的潮气,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我的喉咙,我的肺腑深处。
我知道,这趟末班17路,从来就不该有终点站。
它只负责,把印了记号的人,准时,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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