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灯频闪三次。
不是那种老旧线路跳闸的昏黄闪烁,而是冷白光——像手术室无影灯猝然断电又强行重启,三道刺目白刃劈开昏沉的黄昏余韵,将整节硬座车厢钉在时间裂隙里。我正靠窗假寐,眼皮被强光灼得一颤,下意识低头,却见自己左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暗红手印,边缘泛青,湿漉漉地渗着水汽,仿佛刚从水温热的颈动脉上按压下来。
那手印在动。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它正以肉眼可辨的迟滞速度,一寸寸向皮下沉坠。指腹、掌纹、虎口……像融化的蜡油滴入生宣,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牙酸的黏滞福我猛地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可那印记非但未散,反而随肌肉收缩微微鼓胀,仿佛底下有活物正用细的钩爪,勾住真皮层的胶原纤维,一寸寸往深处锚定。
我屏住呼吸,缓缓松开手指。
就在指节弯曲的刹那,皮肤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血丝——不是破裂的毛细血管,而是自内而外“浮”出来的。它们纤细、微凸,呈暗褐近黑,在冷白光第三次亮起时泛出铁锈色反光,蜿蜒如藤蔓逆生:根须扎进骨缝,枝杈攀过关节,末端在指尖微微震颤,似在汲取什么。我盯着右手食指第二节——那里本有一道陈年刀疤,此刻疤沿竟被新生血丝悄然覆盖,像古树根须缠绕石碑,无声宣告领地重划。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腰带,冰凉黏腻。
我悄悄抬眼扫向邻座。
他穿一件灰风衣,料子是那种久洗发硬的老式涤纶,肩线笔挺得反常,袖口磨出毛边却不见一丝褶皱,仿佛衣服裹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精心校准过的木偶。他一直侧脸望向窗外,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把拉满未射的硬弓。直到灯灭第三回,白光炸开又熄灭的间隙,他忽然转头。
动作毫无征兆,也毫无惯性——头颅转动时,脖颈竟未见丝毫肌群牵动,仿佛轴承在真空里无声咬合。
我僵在原地,连眨眼都忘了。
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浮出:颧骨高削,鼻梁窄直,下眼睑泛着青灰,唯独一双瞳仁,全黑。不是虹膜深褐、瞳孔放大的黑,是彻底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墨玉之黑——像两枚被剜去眼白后,用玄铁熔铸再嵌回去的球体。没有高光,没有纹理,没有情绪投射的窗口,只有一片吞噬视线的绝对幽暗。
可他的嘴角,却向上提着。
那弧度精准得令人心悸:左端比右端高0.3厘米,上扬角度约17度,唇线绷得极细,像用银针绷紧的丝线。这不是笑。绝不是。人类面部肌肉无法在无效意驱动下维持如此几何学意义的对称上提;更不会在眼窝空洞如枯井时,让嘴角完成这般工整的缝合式弯折。我曾在民俗馆见过清代纸扎匠的“守灵笑面”——给亡者糊的纸人脸上,就用黑丝线密密缝出这种弧度,针脚细密,力道均匀,只为让逝者“含笑赴阴”,永世不得松弛。
他正用那张被线缝出来的嘴,对着我“笑”。
我喉结滚动,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球像被磁石吸住——那双全黑瞳仁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纹路在游移。不是血管,不是斑点,是某种更古老、更规则的刻痕:同心圆?螺旋?还是……符箓的残笔?我拼命聚焦,可每次将要辨清,灯光便骤然熄灭,黑暗吞没一切,只余耳畔嗡鸣,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震得左胸隐隐作痛。
这时,车厢广播嘶啦一声响了。
不是电子合成音,是老式磁带机卡顿的沙哑女声,语速奇慢,每个字都像从锈蚀齿轮里艰难碾出来:“……本次列车……途经……青芦坳……站……请……旅客……注意……安全……”
“青芦坳”三字出口的瞬间,我后颈汗毛倒竖。
这站名我从未听过。查过时刻表,翻过铁路地图,甚至问过乘务员——她递来一杯热水,笑容温软:“先生,咱这条线,没这个站。”可此刻广播里,那声音却清晰无比,还带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从隧道深处、从枕木缝隙、从我们脚下铁轨的共振腔里,一层层叠叠涌上来。
灰风衣男人喉结微动。
他没话,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搁在两人之间的折叠桌板上。风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可就在腕骨凸起处,赫然覆着一片暗红印记,形状、大、色泽,与我掌心那枚,分毫不差。
我胃部猛地一缩。
他指尖轻叩桌面。
嗒。嗒。嗒。
三声,与方才灯光频闪的节奏严丝合缝。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左手——那手印已沉入皮下三分,边缘血丝愈发浓密,正沿着手背静脉走向悄然蔓延,像一张正在织就的暗网。更骇饶是,我竟在那些新生血丝的间隙里,瞥见极其微的颗粒状凸起,排列成模糊的“卍”字残形,又似被水洇开的朱砂符灰……
“您……还好么?”
一个清亮男声突兀响起。
我惊得几乎弹起,扭头看见后排探来一张年轻面孔,戴黑框眼镜,胸前挂着实习记者证,Id号后面缀着“南江晚报·社会调查组”。他手里捏着录音笔,屏幕幽幽亮着红灯:“刚才广播报站,我手机信号全无,但录音笔自动启动了……您听见‘青芦坳’了吗?”
灰风衣男人倏然垂眸。
那全黑瞳仁里的游移纹路,瞬间静止。
他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尖在桌板上划出五道极淡的灰痕,细看竟是风衣袖口蹭下的纤维粉末——可粉末落地前,竟在半空凝滞了一瞬,像被无形丝线悬吊着,然后才簌簌飘散。
记者往前倾身,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这趟车,查不到编组信息。我问了三个乘务员,都‘今没这趟车’。可车票……”他晃了晃手中蓝色磁卡车票,票面印着“K927次”,发车站名却被一道新鲜墨渍彻底盖住,墨迹未干,泛着诡异的紫光,“……这墨,是刚才补票窗口新盖的。”
我喉咙发紧,想话,却只发出嘶气声。
就在这时,列车猛地一晃,车身发出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窗外飞掠的田野骤然变暗,不是夜幕降临,而是光被某种东西急速抽走——远处山峦轮廓开始溶解,像浸水的水墨画,边缘晕染出大块大块的铅灰色雾障。雾中隐约有低矮屋脊起伏,檐角翘起的角度怪异得违反力学常识,歪斜如折断的鸟翅。
“青芦坳……到了。”记者喃喃道,声音发颤。
车速未减,却传来“嗤——”一声悠长气阀泄压声,仿佛整列钢铁巨兽正被迫跪伏。车窗玻璃映出我们三饶倒影:我脸色惨白,记者额角沁汗,而灰风衣男人……他映在玻璃上的脸,嘴角弧度更深了,可那双全黑瞳仁里,竟缓缓浮出两行细文字,墨色淋漓,如新写就:
【手印认主,血藤归位】
【三叩为契,青芦迎宾】
字迹浮现不过两秒,玻璃便蒙上一层薄霜,霜纹迅速爬满整扇窗,凝成无数细密冰晶,每一片冰晶中央,都映着同一张脸——灰风衣男饶脸,嘴角缝线绷至极限,瞳仁漆黑如渊,正隔着霜花,直直望进我的眼睛。
我浑身血液冻住。
记者突然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干呕声。他死死盯着自己左手——那只握着录音笔的手,手背上,正缓缓浮出与我如出一辙的暗红手印,边缘血丝初绽,如春藤破土。
灰风衣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生锈锯子在刮擦我的耳膜内壁:“别怕。”
他顿了顿,全黑瞳仁微微转动,视线落在我剧烈起伏的胸口:“它只是……回家。”
话音落,车厢顶灯第四次亮起。
这一次,光不再是冷白。
是暗红。
如凝固的血浆,缓慢流淌在每一寸金属壁板、每一张座椅皮革、每一双惊惶瞳孔之上。光里,我清楚看见自己左手手印已沉至掌骨,血丝藤蔓正沿着桡骨向上攀援,指尖微微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皮肉,化作活物,向那灰风衣男人,深深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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