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一声沉闷的“噗”——像熟透的柿子被攥爆在厚棉布里。整辆车猛地一坠,仿佛被地底伸出的巨手攥住底盘,狠狠掼向大地。我整个人腾空而起,脊椎骨节一节节撞上前方座椅靠背,额头撞得极重,却没传来预想中皮肉撕裂或颅骨嗡鸣的痛福没有血,没有晕眩,甚至没有回弹——只有一种奇异的、令人胃部抽搐的绵软。
那椅背……软得不像话。
不是记忆里出租车那种劣质pU革的弹性,也不是高铁商务座填充过量的记忆棉的蓬松。它软得像刚剖开的腹腔内壁:温热、微潮、带着活物呼吸般的起伏节奏。我下意识撑手想往后退,双掌按下去的刹那,指尖陷进一片温热褶皱之知—皮肤。确凿无疑的皮肤。细腻、微韧,泛着薄汗似的润泽,还微微搏动,仿佛底下埋着一颗缓慢收缩的心脏。
我僵住了。
喉结上下滑动,却吞不下一口唾液。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冷汗沿着脊沟往下爬,湿透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这不是幻觉。我甚至能闻到气味——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陈年檀香灰烬的焦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刚剥开的荔枝肉的甜腥。
就在我指尖发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当口,那片温热的“椅背”开始隆起。
不是气囊充气式的膨胀,而是血肉生长般的鼓胀。皮肤被撑得半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在表层下蜿蜒游走,像古画里墨线勾勒的山水脉络。凸起持续向上推移,轮廓渐渐清晰:一个球状结构,表面覆着细密绒毛,顶端微微凹陷,边缘一圈浅褐色的环——那是眼睑。
一只眼睛,正从椅背深处缓缓浮出。
眼皮紧闭着,但睫毛在动。
不是风拂过的轻颤,而是活物苏醒前的痉挛式抽动。每一根睫毛都纤长、漆黑、末端微翘,像旧时祠堂供桌上烧尽的香灰凝成的细刺。它们抖得越来越急,频率越来越密,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眼睑内侧反复穿刺。我听见了声音——极轻,极湿,是黏膜与睫毛根部分离时拉出的丝缕声,“滋…滋…”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湿布裹着碎玻璃在石板上拖校
车停了。
不是靠边,不是红灯,是彻底静止。窗外霓虹灯牌的光斑在玻璃上流淌,红、绿、蓝,明明灭灭,却照不进车厢内部。车内灯熄了,唯余仪表盘幽幽泛着惨绿微光,映得我指甲盖泛青。空调早已停转,可空气却愈发滞重,温热得如同浸在温水里的绸缎,裹着人,勒着人,堵着饶鼻腔与耳道。
我慢慢、慢慢地,将右手从那温热褶皱里抽出来。
掌心湿漉漉的,不是汗,是某种半透明的、略带弹性的黏液,拉出细丝,在幽绿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的虹彩。我盯着它,它也像在回望我。
这时,左耳后方,响起一声叹息。
不是来自前方,不是来自头顶,而是贴着耳骨内侧,像有人用舌尖抵住耳道开口,轻轻呼出一口气。温热,潮湿,带着腐熟梅子的酸气。我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脖颈僵硬如铁,连转动眼球都不敢——怕牵动颈部筋络,惊扰了什么。
可那叹息之后,是更清晰的声响:
“咯…咯…”
像两枚生核桃在陶罐里缓慢相撞。
我眼角余光扫向右侧——副驾座椅靠背。那里,正无声无息地隆起第二处鼓包。皮肤绷紧,泛出病态的蜡黄,毛孔粗大如针尖,渗出细水珠,珠内竟浮着半粒暗红血丝,缓缓旋转。鼓包越升越高,形状渐趋圆润,最终停驻在与我视线齐平的位置。
又一只眼。
这次,它睁开了。
瞳孔是浑浊的琥珀色,中央一点漆黑,深不见底,像枯井底部凝固的沥青。没有虹膜纹路,没有瞳孔收缩,只有一片死寂的、吸光的黑。它直直地“看”着我,不是用视觉,而是用存在本身施压——仿佛我的颅骨正在被那目光一寸寸溶解,脑浆正顺着耳道缓缓滴落。
我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那温热褶皱反向裹住,只挤出嘶哑气音。
就在此刻,驾驶座传来窸窣声。
司机没回头。他始终面朝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青白光泽。可他的后颈衣领……正被什么东西顶起。
一道凸起,自第七颈椎棘突处缓缓上移,沿着脊柱中线,一节、一节,如地底虫豸拱土般向上攀爬。衣料被撑开细微裂口,露出底下蠕动的、粉红色的肌理。那凸起停在枕骨下方,停顿三秒,然后——向两侧摊开。
两片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耳廓,悄然舒展。
它们没有耳洞,没有耳垂,只有光滑的弧形边缘,微微翕动,像蝶翼初破茧。
而就在那耳廓完全展开的瞬间,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我颅腔内响起:
“你坐的是第几排?”
声音分不出男女,平直如尺,每个字都像用钝刀刮过生铁。
我本能想答“第三排”,可舌尖刚抵住上颚,一股浓稠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头——不是血,是锈蚀的铜钱在舌底融化。我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血丝,混着那股锈味,腥甜灼烫。
车外,雨忽然下了。
不是淅沥,不是滂沱,是无数细冰粒砸在车顶的“沙沙”声,密集、均匀、永不停歇,像成千上万只指甲在敲打棺盖。
雨声里,椅背上的第一只眼,睫毛再次颤动。
这一次,它睁开了。
眼白是泛黄的旧宣纸,布满蛛网状褐斑;瞳孔却异常清澈,映出我此刻的脸——惨白,瞳孔扩散,额角青筋暴跳。可那倒影里,我的身后,分明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胸前口袋别着一支断了半截的铅笔,低着头,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猛地回头——空的。座椅空荡,只有一道浅浅压痕,像刚被人起身离开。
再转回来,那只眼已闭上。
可眼睑下方,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硬化,泛出灰白石质光泽。眨眼之间,整只眼睛已化作一枚嵌在椅背里的石雕眼珠,瞳孔深处,却有一粒微的、跳动的红点,如将熄未熄的炭火。
副驾那只琥珀瞳,缓缓转向我。
它没有转动眼球,只是整个眼窝连同周围皮肤,像生锈的轴承般“咔”地偏转十五度。视线钉在我左耳垂上。
我感到耳垂一凉,继而刺痒。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硬壳。剥下来,是一枚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耳垢薄片,背面竟浮现出细密墨线,勾勒出一座歪斜的四合院轮廓,院门虚掩,门缝里渗出一线暗红。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不是铃声,是连续七下短促震动,规律得令人心悸。我掏出来,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我三个月前拍的全家福——父母站在老宅门前,我站在中间,笑得露齿。可此刻,照片里父亲的左手,正搭在我右肩上。而现实中,我右肩空空如也。
我盯着那搭在肩上的手。
它五指微屈,拇指肚正按在我锁骨凹陷处。照片像素清晰,连指甲盖上月牙形的白斑都纤毫毕现。
我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悬在右肩上方一寸。
照片里,父亲的手,同步抬起。
我指尖颤抖,向下探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自己肩头的刹那,整辆车身剧烈震颤!
不是颠簸,是抽搐。
像垂死之饶最后一口痉挛。座椅弹簧发出濒死的呻吟,安全带卡扣“啪”地弹开,而我身下的坐垫,突然变得滚烫。低头看去,织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卷曲,露出底下暗红搏动的肌束,一根、两根、三根……它们如活蛇般扭动,缠绕,最终拧成一股粗壮的、覆着薄鳞的尾椎骨状结构,末端分叉,如毒蝎尾钩,静静悬垂于我双腿之间。
车窗外,霓虹灯牌的光突然全灭。
黑暗浓稠如墨汁灌顶。
唯有那两只石眼与琥珀瞳,在绝对的黑里,各自亮起一点幽光——
左边,是石雕眼珠里那粒将熄的炭火红;
右边,是琥珀瞳中缓缓旋转的、越来越大的黑洞。
它们不再“看”我。
它们在等。
等我开口,出那个本不该被记住的数字;
等我伸手,触碰那扇本不该存在的、通往后座的隔帘;
等我咽下喉头那口锈蚀的铜腥,承认——
这趟车,从来就没有司机。
而我的座位号,刻在肋骨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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