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退时,脊背撞上硬物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沉——不是椅背的弧度,不是木料的凉意,而是某种滞涩的、带着活物体温的阻力。像撞进一具刚停稳的躯壳里。
我僵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身后那把椅子,本该空着。
从我踏进这间废弃阶梯教室起,它就空着。
粉刷剥落的墙皮如干涸血痂,斜阳从碎裂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三道歪斜的光带,像三道未愈合的刀口。讲台积灰寸厚,粉笔盒敞着口,半截白粉笔斜插其中,断面泛着惨青。而教室后排,十二把木椅排成弧线,九把倾倒,两把散架,唯独这一把——靠窗第三排左数第二位——端端正正立着,漆皮完好,扶手光滑,仿佛昨夜还有人坐过。
我刻意绕开它。
可此刻,我的后腰正抵着它的扶手,指尖能触到木纹深处渗出的微潮——不是雨气,是汗渍浸透年轮后凝成的盐霜。
我缓缓侧头。
她坐在那里。
校服是旧款,藏青底色泛灰,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缝着细密补丁,针脚却异常工整,像用尺子量过。马尾辫垂至胸前,发尾齐整如刀裁,黑得发蓝,在斜照进来的光里竟不反光,只吸光,像两道垂落的墨痕。她的双手叠放在膝上,左手压右手,拇指并拢,指节泛青,指甲盖薄而透明,底下隐约浮着淡紫脉络——不是淤血,是冻伤多年后留下的旧痕。
她仰头看我。
不是眨眼,不是偏头,是整个颈椎无声地向上延展,下颌骨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仿佛那脖子不是血肉所铸,而是用旧竹篾一根根拗弯、再糊上薄层人皮制成。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太多,瞳仁却得过分,像两粒被水泡胀又骤然风干的黑豆,幽幽浮在眼眶中央。没有虹膜纹路,没有高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暗。
然后,她笑了。
嘴角先动。
左边嘴角先向上牵,慢得令人心悸,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啮合,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咯”一声轻响——不是骨头,是皮肉撕开纤维的闷音。接着右边嘴角更紧,幅度更大,更狠,嘴角越咧越开,皮肤被拉至极限,泛起蜡纸般的惨白褶皱。笑纹一路向上爬,扯动颧骨,牵动太阳穴,最后,那弧度竟真真切切地、一寸寸延展至耳根!
耳根处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暴凸如蚯蚓,微微搏动。
我没有后退。
不是不想,是不能。
双脚像被钉进水泥地缝里,鞋底与地面之间,不知何时渗出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黏液,带着铁锈与陈年墨汁混杂的腥气。我低头瞥见——那不是水,是暗红近褐的浆状物,正从地砖缝隙里缓缓漫出,沿着我鞋帮爬升,一毫米,一毫米,像活物试探的舌。
她仍仰着脸,笑容已定格。
耳根裂开一道细缝,不是伤口,是原本就存在的、极细的唇线延伸——原来她的嘴,本就生得这么长。
我忽然想起校史馆二楼玻璃柜里那张泛黄照片:1987届初三(3)班毕业合影。前排蹲着的学生里,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位置就在第三排左二。照片边缘被火烧过,焦痕蜿蜒如蛇,恰好啃掉她半张脸,唯余一双眼睛,和嘴角那抹未烧尽的、上扬的弧度。
我喉咙发紧,想问“你是谁”,可舌尖刚抵住上颚,一股浓烈的樟脑味便冲进口腔——不是空气里的,是从她鼻腔里呼出来的。她没呼吸,却在呼气。那气息带着药房深处樟脑丸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冷香,钻进我鼻窦,直冲颅底。我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仿佛有无数支粉笔在黑板上疯狂刮擦:“吱——吱——吱——”,每一声都精准卡在我心跳的间隙。
这时,她左手动了。
不是抬起,是“翻转”。手腕以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向后折去,臂骨骼发出“咔”一声脆响,像枯枝被踩断。手掌朝摊开,掌心朝上——那里没有纹路,只有一片平滑如瓷的皮肤,中央嵌着一枚铜钱大的暗红印记,形如干涸的蝶翼。
我认得那印记。
昨夜整理老档案时,在一本被老鼠啃缺页的《校务日志》残卷里见过。1987年4月12日,阴雨。
“……初三(3)班学生林晚,课间于旧实验楼三楼坠落。经查,系失足。遗物:蓝布书包一只,内有习题册三本,铅笔一支,铜钱一枚(背面刻‘长命百岁’四字,疑为祖传)。”
铜钱背面,刻的不是“长命百岁”。
是“长命百岁”四字被利器刮去,新刻了四个更的字:
“勿回头”。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她摊开的手掌,正对着我后颈。
我本能地想缩肩,可后颈皮肤已先一步刺痛——不是被碰,是凭空灼烧。仿佛有枚烧红的铜钱,正隔着衣料,烙在我的第七节颈椎上。皮肉滋滋作响,一股焦糊味混着头发烧焦的气息腾起。我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却不敢剑因为我知道,只要声音出口,她耳根那道裂开的嘴角,就会真正“张开”。
教室突然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远处施工的锤击、甚至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全被抽走。只剩一种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水声?不,太沉,太钝。像生锈的挂钟,秒针卡在十二点,每一次摆动都耗尽力气。
我眼角余光扫向讲台。
那半截白粉笔,不知何时滚到了台沿。
正一寸寸,自己往下滑。
粉笔尖朝下,悬在虚空。
下方,水泥地上,一滩暗红正缓缓洇开——形状,赫然是个人形轮廓,头朝上,双臂张开,像被无形巨力狠狠掼在地上。轮廓边缘,正不断渗出新的暗红,如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
而那轮廓的头部位置,正对着我脚下。
我低头。
鞋尖,已完全浸在那滩暗红里。
不是水,是稠得化不开的胶质,裹着细的、银灰色的鳞屑,像陈年鱼鳔熬化的胶。它正顺着我的袜筒往上攀,冰凉滑腻,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继而泛起尸斑似的青灰。
这时,她开口了。
没有声带震动,没有气流摩擦。
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擦我的颞骨内壁:
“你数过吗?”
我浑身一颤。
“数过这间教室,到底有几把椅子?”
我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脖颈忽然发出“咔啦”一声长响,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头颅微微右倾,马尾辫随之滑落肩头,露出颈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薄膜,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细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色虫卵。卵壳薄如蝉翼,每颗卵中央,都映着我此刻惊骇扭曲的倒影。
“第一把,空着。”
“第二把,空着。”
“第三把……”
她顿了顿,耳根的嘴角,又向上扯开半分,露出底下森白的牙龈——没有牙齿,只有一排细密的、排列如梳齿的黑色软骨突起。
“第三把,我坐了十七年。”
十七年。
1987年至今,整整三十七年。
可她看起来,仍是十五岁。
我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浸透后背。
就在这时,窗外斜阳猛地一晃——云层裂开,强光如刀劈下,正正照在她脸上。
光线下,她的皮肤开始变化。
不是融化,不是腐烂,而是“褪色”。
藏青校服褪成灰白,马尾辫褪成枯草黄,连那双死寂的黑瞳,也渐渐浮起一层浑浊的、类似羊脂玉的乳白。她整个人,正被这道光,一寸寸“洗”成一张旧照片。
而照片的边角,正悄然卷曲、焦黑。
火。
我闻到了。
不是远处的烟,是近在咫尺的、带着松脂甜腥的火焰气息。
她摊开的手掌,掌心那枚蝶翼状的暗红印记,突然亮起。
不是发光,是“渗血”。
粘稠的、温热的血珠,一颗,一颗,从印记中心沁出,沿着她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
“嗒。”
血珠砸在水泥地上,没溅开,而是迅速塌陷、收缩,凝成一枚的、赤红的铜钱。
铜钱正面,是模糊的“乾隆通宝”字样;
背面,新蚀刻的四个字,在血光中幽幽反光:
“回头即死”。
我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
椅子空了。
她消失了。
只有那枚铜钱,静静躺在地上,血迹未干。
而我身后,那把曾被我撞上的椅子,此刻歪斜着倒在地上,椅腿断裂,断口参差,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早已朽烂的木芯。芯里,密密麻麻,塞满了风干发脆的马尾辫——每一根,都系着褪色的蓝布蝴蝶结。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另一把椅子。
它空着。
我喘息未定,抬眼扫向教室后排。
十二把椅子。
九把倾倒,两把散架……
还剩一把,端端正正立着。
靠窗,第三排,左数第一位。
椅面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校服。
领口,磨得发白。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
教室门,无声地,开了。
门外,走廊尽头,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管突然“滋啦”亮起。
惨白的光晕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缓缓转过身来。
她穿着同款校服。
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
粉笔尖,正对着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迈步,身后那把空椅,就会重新坐满。
而这一次,她不会只坐在第三排左二。
她会坐在每一把空着的椅子上。
等我,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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