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顶灯忽明忽暗,像垂死萤火虫在喘最后一口气。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扒车门时蹭上的铁锈红——这趟末班通勤列车本不该停靠青芦站,可它偏偏停了,无声无息,像被谁从时间褶皱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一截断轨。
广播响了。
不是电子合成音,也不是机械女声,而是一种沉滞、黏稠、仿佛从生锈铁皮管子里挤出来的低频嗡鸣,每个字都拖着半秒的尾音,像有人用钝刀刮着耳道内壁:
“本次列车……已超载……1人。”
声音落定,车厢骤然一静。连空调出风口那点微弱的嘶嘶声也消失了。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滚动,听见自己颈侧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又重又急,像被钉在鼓面上的兽。
我开始数。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穿深蓝制服,肩章磨损得发毛,后颈有颗褐色痣,我刚才上车时瞥见过;我自己——穿着灰夹克,左袖口脱了线,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裂纹如蛛网的旧表,秒针正卡在“11”与“12”之间,一动不动。
司机 + 我 = 2人。
可广播:“超载1人。”
逻辑链只有一条路能走通——这列火车,本该只有1人。
不是“多载了1人”,而是“存在本身已溢出核定人数”。它不承认我的在场。它判定我……不该在此。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湿透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我猛地抬头,目光盯向驾驶室。
玻璃隔板蒙着一层薄雾,像蒙了层陈年尸膜。我眯起眼,瞳孔收缩,死死盯住那扇模糊的窗。
三秒。
五秒。
就在我以为自己幻听、幻视、甚至开始怀疑这具身体是否还属于自己时——
驾驶座上,那个一直面朝前方、肩膀僵直如石雕的司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不是扭头。是“转”。整颗头颅以颈椎为轴心,平滑旋转,没有肌肉牵拉的起伏,没有骨骼摩擦的咔响,仿佛一棵被丝线吊起的蜡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拨了一下。
他面向我。
我看见了他的脸。
没有眉毛。没有眼窝。没有鼻梁隆起的弧度。没有嘴唇的轮廓。整张面孔像一块刚从模具里脱出的素白蜂蜡,在车厢顶灯惨绿光晕下泛着油腻、温润、令人作呕的光泽——那种光泽,只有刚灌进棺材内衬的蜡烛油才会樱
光滑。致密。毫无生命温度。
然后,那张脸中央,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不是撕裂,不是爆开,而是一道笔直、细窄、边缘平滑如刀切的竖缝,自眉心向下延伸,穿过本该是鼻梁的位置,直抵下颌骨底端。裂缝两侧的蜡质皮肤微微外翻,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色,像两片合拢多年的蚌壳被无形之手强行掰开。
正在扩张。
一寸。两寸。三寸。
我听见细微的“滋啦”声,像热铁浸入冷水,又像绷紧的牛筋突然松弛。
缝越张越大,终于停住。
缝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血肉翻卷的腔道。
只有一面镜子。
一面的、圆形的、边缘包着氧化铜边框的后视镜。镜面幽黑,映不出车厢顶灯,也照不见我身后空荡的座椅,它只忠实地、冰冷地,映出我此刻的脸——
苍白,扭曲,瞳孔缩成针尖,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嘴角不受控地向右抽搐,左眼下方肌肉痉挛,一滴汗正沿着颧骨滑落,在镜中被放大、拉长,像一道将坠未坠的泪痕。
那是我。
可镜中的我,正死死盯着镜外的我。
更可怕的是——镜中我的身后,并非空荡车厢。
在那方寸镜面深处,我看见自己肩膀上方,浮着另一张脸。
同样光滑,同样泛着蜡质光泽,同样没有五官。只是它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贴上我的后颈,那道竖缝正对着我的耳廓,缝隙边缘,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气,带着陈年檀香混着尸房福尔马林的甜腥味。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想叫,喉咙却像被那缕白气堵死,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想退,双脚却像被焊在地板铆钉上,鞋底与金属地面粘连得严丝合缝,仿佛它们早已长在一起;想眨眼,眼皮却沉重如铅,睫毛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太阳穴一阵锐痛。
就在这时,镜中的我,眨了眨眼。
而镜外的我,没有眨。
我清楚地知道——我刚刚,一秒钟都没眨过。
可镜中那张脸,分明眨了。
左眼闭合,右眼睁开,动作精准得如同钟表齿轮咬合。
紧接着,镜中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不是笑。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面部结构在模拟“表情”——皮肉被无形之线提拉,颧骨凸起,法令纹深陷,下颌骨微微前推,形成一个绝对对称、绝对非饶弧度。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
那是……标本师给蜡像上最后一道釉彩时,用镊子夹着细刷,一笔一划描摹出的“微笑”。
我胃里翻江倒海,胆汁涌到喉头,又被死死压回去。
就在我几乎要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时,镜面忽然起了涟漪。
不是水波,是镜中影像自身在“流动”。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开始褪色,皮肤由苍白转为蜡黄,再变成青灰,眼白迅速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扩散,虹膜褪成浑浊的乳白色。头发一根根变脆、断裂、飘散,露出底下泛着青紫的头皮。
而那张贴在我后颈的蜡面,却越来越清晰。它的竖缝缓缓张至极限,缝隙深处,不再是镜子——
是另一双眼睛。
不,不是眼睛。是两枚嵌在黑暗里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琉璃珠。珠面映着车厢顶灯,却反射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虚无。
琉璃珠微微转动,锁定了镜中我正在腐烂的脸。
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列火车,不是载饶。
它是“收容器”。
每一站停靠,都在校准“核定人数”。它不按时刻表运行,它按“存在阈值”呼吸。当车厢内“活物”的熵值突破临界点,它就会启动校正程序——抹除多余的那个“1”。
而它认定的“标准配置”,从来就只有司机。
一个永远面向前方、永不回头、永不疲倦、永不质疑的司机。
一个……由整列列车意志凝结而成的“锚点”。
所以它不能容忍我。
我不是乘客。我是误差。是噪点。是系统必须格式化的冗余进程。
我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那只戴着裂纹旧表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驾驶室方向。
不是抗拒。是献祭。
表盘上,那根卡死的秒针,毫无征兆地“咔哒”一声,向前跳了一格。
“12”。
车厢顶灯彻底熄灭。
黑暗并非降临,而是“涨潮”——浓稠、冰冷、带着铁锈与陈年纸灰气味的黑暗,从地板缝隙、通风口、座椅扶手的裂纹里汩汩涌出,瞬间吞没脚踝、膝盖、腰腹……
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一枚铜钱,落在青砖地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清脆,规律,不疾不徐。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
黑暗中,我看见无数个“我”,正站在车厢不同位置。
有的倚着扶手,有的坐在座椅上,有的半蹲在连接处。他们全都穿着我的灰夹克,戴着我的裂纹表,脸上挂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惊恐。
但他们的眼睛,都望着驾驶室方向。
而他们的后颈上,都贴着一张光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脸。
每一张脸中央,都裂开一道竖缝。
每一道缝里,都嵌着一面的、幽黑的后视镜。
镜中,映着另一个我。
再往镜中看,还有镜。
无穷无尽的镜廊,层层叠叠,每一个镜中,都有一个正在加速腐烂的我,正被无数张蜡面温柔包裹,正被无数道竖缝无声吞咽。
我张开嘴,想嘶吼,想质问,想抓住什么——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正簌簌剥落的皮肤。
它像劣质墙皮一样卷曲、翘起,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布满细密金色纹路的肌理。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电路板上烧毁的导线,又像古籍残页上褪色的朱砂符咒。
原来,我早就不完全是“我”了。
从踏上这节车厢第一步起,我的存在,已被悄然覆写。
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黏滞。它变得清亮、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感,像殡仪馆主任在宣读火化通知:
“校正完成。
当前载员:1人。
请司机同志,继续执行下一程。”
驾驶座上,那张蜡面缓缓闭合。竖缝收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它重新面向前方。
而我,正一寸寸沉入黑暗。
不是倒下。
是被“收纳”。
像一卷被塞回档案柜深处的、编号错误的胶片。
最后消失的,是我的视线。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跳动的雪花点。
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中断前的征兆。
雪花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在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
我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倒影中,我正微笑着。
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镜中那张蜡面,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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