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开驾驶室门的那一刻,整辆公交车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从锈蚀骨节里挤出来的呻吟——不是金属摩擦的尖啸,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钝重的叹息,像一具被钉在铁轨上三十年的躯体,突然睁开了眼。
车门没有机械臂的延时,没有感应器的微光闪烁,它只是在我指尖距门框尚有三寸时,无声滑开。滑得极顺,极冷,仿佛这扇门本就等我多年,只待我抬手一触,便自动卸下所有防备。门缝裂开的瞬间,一股陈年尘味裹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不是车厢里常见的汗渍、塑料老化与廉价香薰混杂的浊气,而是一种干涸的、带灰烬余温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道深处血管搏动的回响。
驾驶座空着。
不是寻常的空:座椅未塌陷,安全带垂落如初,方向盘中央的喇叭盖完好无损,连仪表盘上那枚的、印着“沪联公交”红字的塑料贴纸都纹丝未动。可这空,是被精心擦拭过的空,是被时间刻意剔除过饶空。我伸手按向座椅靠背——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膜,不粘手,却像一层凝固的呼吸,在我指腹离开的刹那,灰膜竟微微颤动,仿佛底下有活物正屏息吞咽。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围巾。
灰的。不是工业染色的灰,是旧棉线反复浆洗、暴晒、又经数十年阴潮浸润后沉淀出的灰——灰中泛青,青里透褐,像一块风干的人皮。它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松垮,慵懒,却诡异地绷着一股力道,仿佛刚被人取下,还留着体温的余韵。围巾末端垂落,不偏不倚,直直坠入油门与刹车踏板之间的窄缝里。那缝隙窄得仅容一根手指插入,可围巾末端却像被无形之手牵引,深深楔入其中,布料边缘甚至微微卷曲,仿佛已在那里蛰伏多年,静候一个掀动它的动作。
我蹲下身。
膝盖压过地面时,听见几声细微的“咔”,像是枯枝折断,又像某种甲壳类生物在暗处碎裂。我屏住呼吸,左手撑住驾驶台边缘,右手探入踏板缝隙。指尖触到围巾布料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甲缝钻进骨头缝里——不是冷,是“失温”,是活物骤然被抽走所有热量后的真空福我猛地攥住围巾一角,向上一掀。
围巾离位。
踏板下方,赫然压着一张照片。
它被踩得极实,四角微微卷起,边缘已脆化发毛,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我用拇指与食指最轻的力道将它拈起——照片离地三厘米时,我听见“嘶啦”一声极细的裂响,不是纸张撕裂,倒像什么薄薄的膜被强行揭起。
黑白。
不是数码复刻的冷调灰,是真正的银盐胶片褪色:背景深灰如铅云压顶,人物轮廓却浮着一层幽微的、蜡质般的光泽。五人并排站在一处公交站台前。站牌歪斜,铁架锈迹斑斑,顶端悬着一块木制站牌,字迹模糊难辨,唯独右下角一行字清晰如刀刻:“113路·终末站”。
四张脸,清晰得令人心悸。
左一是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袖口挽至臂,露出结实的腿肌肉,他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左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约莫十岁,手里攥着半根冰棍,糖水正顺着她手腕往下淌,在照片上凝成一道褐色细线;中间是位戴圆框眼镜的老者,双手拄着乌木拐杖,镜片后目光沉静,嘴角却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左四是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头发梳得油亮,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谁话,耳垂上一颗黑痣清晰可见。
而最右那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衫。
不是围巾那种陈年灰,是新裁的、浆洗得硬挺的灰,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如龋他站得最直,肩膀微耸,像一截被钉进水泥地里的旧钢筋。可他的脸……
被刮了。
不是撕掉,不是烧毁,是刮。用钝器,反复地、耐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恨意刮。照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盐层,而那层银盐,在他面部区域已被彻底刮去——颧骨、鼻梁、眉弓、下颌线,全成了混沌的毛玻璃状白雾。雾中隐约透出底下的纸基纤维,像被砂纸打磨千遍的朽木。可就在那片惨白废墟的正中央,一点铜色,固执地亮着。
一枚校徽。
铜质,圆形,直径约两厘米。徽章中央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蚀刻着三个繁体字:“明德直。书册两侧,各缠一条麦穗,麦芒根根分明,竟未被刮损分毫。它别在他灰布衫的第二颗纽扣上方,位置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铜面氧化发暗,却仍泛着幽微的、内敛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认得。
不是凭记忆,是凭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震颤。
那灰布衫的剪裁——左肩比右肩低三分,因为父亲少年时摔断过锁骨,接骨后留下微畸;那铜徽的磨损痕迹——右下角有一道细长划痕,是我七岁那年,用刀偷偷刻上去的“爸”字,后来被他发现,只叹口气,拿砂纸磨平了,却没舍得换掉。
是他。
我父亲。
林振国。
1987年10月17日,晚21:43分,113路末班车自西郊枢纽站发车,途经七站,终点为“青龙潭”。此后再无此车次报站记录,无调度日志,无乘客投诉,无车辆回库。仅存一张手写调度单,墨迹洇开,最后一行写着:“113路·终末班·载客x5——林振国(驾)”。
而这张照片,拍摄于当日傍晚18:12分。
我掏出手机,指尖发抖,却强迫自己对准照片——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照片上那片被刮花的面部白雾,竟在强光下缓缓流动起来!不是反光,是雾本身在旋转、聚拢、拉伸——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又像一缕魂被强光逼出形骸。雾中浮出半张脸:眉骨高耸,鼻梁窄直,下唇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和我镜子里的脸,重叠了七分。
我猛地抬头。
后视镜里,我的脸还在。
可镜中我的左耳后,赫然多出一道新鲜的、血线般细长的刮痕——正缓缓渗出血珠,温热,鲜红,一滴,坠落在方向盘皮革上,绽开一朵微的、妖异的梅。
我转身扑向车厢。
空的。
所有座椅空着,扶手空着,窗玻璃空着。可每一处空,都像被填满了“注视”。我经过第三排左侧座位时,椅垫凹陷处残留着一个人形压痕,边缘还泛着微潮——不是汗,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状的湿痕,凑近嗅,有雨后坟土与铜锈混合的腥甜。我伸手抹去,指尖沾上的湿痕竟在空气中迅速变硬,结成一片薄薄的、琥珀色的膜,膜下,隐约浮现出半枚模糊的指纹——指腹纹路,与我右手食指,完全一致。
我冲向车尾。
车厢尽头,那扇通往车顶检修口的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绿微光,像深井水面浮动的磷火。我推开门——梯子锈蚀不堪,每级横档都覆着厚厚一层青灰色霉斑,霉斑表面,密密麻麻嵌着无数细的、半透明的虫卵,卵壳薄如蝉翼,内里蜷缩着米粒大的黑点,正随着我的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搏动。
我踏上第一级梯子。
脚下传来“咯吱”一声,不是木头断裂,是某种硬物被踩碎的脆响。低头,梯级边缘散落着几片灰白碎屑——是照片上被刮下来的银盐层。它们并未化为齑粉,而是凝成细的、棱角锋利的结晶,在幽绿微光下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正在刮擦人脸的我的倒影。
我停住。
整辆车,忽然开始轻微震动。不是引擎启动的轰鸣,是车身骨架在呻吟,是铆钉在松动,是铁皮在膨胀收缩——像一具沉睡的巨兽,正缓缓舒展它锈蚀的脊椎。
而就在这震动的间隙里,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车厢,不是来自车外。
是来自我自己的胸腔内部。
一种低沉、平稳、带着老式广播喇叭特有电流杂音的男声,正从我肋骨之间,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113路,终末班……乘客已清……车门关闭……”
“……驾驶员林振国……确认在岗……”
“……请所有未下车者……抓紧扶手……”
“……下一站——青龙潭。”
我低头。
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换成了另一只手——骨节粗大,指腹厚茧,指第二节有一道陈年旧疤。那只手,正稳稳搭在方向盘上,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泛白,仿佛正将整辆失控的列车,牢牢攥在掌心。
而我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伸向那条垂落的灰围巾。
指尖,已触到围巾末端。
那灰,正顺着我的脉搏,一寸寸,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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