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斜坠向西山,上洛城浸在一片暖橘色的光里。
谁也没料到,这样晴好的落日时分,竟会毫无征兆地落下一场春雨。雨丝细柔如烟,被晚风斜斜吹送,掠过黛色屋檐,拂过长街垂柳。
夕阳穿透薄薄雨幕,将漫雨线染成金红,明明是微凉的雨,落在日光里,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暖光。
空气里浮着泥土新润的清冽,混着草木初生的淡香,白日里的燥热被这骤然而至的雨意轻轻拂去,只余下几分清爽温润。
光尚明,晚霞未起,整座上洛城都裹在落日与春雨相拥的温柔里,静谧而动人。
雨丝斜斜掠过窗棂,将偏殿外的庭院洗得一片清润。
林元正端坐于案前,指尖轻叩着微凉的木桌,目光落在林华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少年步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那挺直的身影,终究还是一步步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轻轻叹了一声,心头五味杂陈,正如清儿先前预料的那般,林华到底还是选了那条最难、却也最光明的路,毅然赴长安,投身科场,两日后,便要启程。
窗外的春雨还在落,打湿了阶前青草,也似悄悄润了他眼底几分怅然,纵是心有不忍,也只能如此。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秦怡缓步自殿外走入,沾着微雨湿气的裙摆轻轻扫过光洁的青砖地面。她垂着眼帘,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步伐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令内沉寂的气氛。
抬眼望向端坐案前的林元正时,她神色几分难看,眉宇间凝着隐忧,眼底又藏着难以掩饰的畏惧,连行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显得局促不安。
秦怡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惶不安:“家主,四管事已归来,此刻正在正堂前跪着,请家主发落。”
林元正闻言,眸中骤然掠过一丝诧异,周身那点怅然之气瞬间敛去。他手掌猛地按在案沿,借力猛然起身,衣袂带起一阵轻响。
他的声音已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什么?林康他归来便是了,为何无端端跪着请罪,所为何事?”
秦怡慌忙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神色间有些惶然,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我……我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只见四管事一身狼狈,进门便直挺挺跪在前堂院落之中,直言要当面向家主请罪。”
林元正眉峰微蹙,眼底的诧异更甚,心头疑云翻涌,脑中纷乱难平,一时心绪杂乱,理不清半点头绪。
他索性也不再多想,缓步上前,沉声道:“那便过去瞧瞧。”
话音落,便抬步径直往前堂而去。秦怡连忙敛衽跟上,不敢有半分拖沓,一路垂首紧随其后。
回廊曲折,春雨绵绵不绝,细密雨丝斜斜织成一片朦胧烟霭,沾湿了廊下木柱与青石板,泛着微凉的湿光。
风卷着雨雾拂过,带着暮春傍晚的清寒,落在林元正肩头,也压得他心头越发沉郁。
廊外草木被雨洗得苍翠,却半点也解不开他眉间纷乱,只觉这漫雨丝缠缠绕绕,一如他此刻理不清的疑虑与隐忧,淅淅沥沥,漫无边际。
脚步声踏在微凉的廊间,空荡又清晰,和着雨声,更添几分压抑不安。
前堂院落中,春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砖地面。四管事林康直挺挺跪在湿冷的地上,一身衣袍早已被细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脊背绷得僵直,却始终垂着头,额前发丝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颤,既有惶恐,又有难以掩饰的愧疚,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半分抬头,只等着家主发落。
事到如今,他心中只剩一片惶然与悔意,明知躲不过,便只能以这般姿态,求一丝家主的从轻发落。
在他身后不远处,家生子赖守正也一同跪着,身子微微瑟缩,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只随着这场冷雨,一同在院中承受着这份压抑的沉默。
“你们究竟在做甚?”
林元正一见院中这幕,怒由心起,方才路上的疑虑瞬间化作沉雷。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跪在雨里的两人,眉宇间怒意翻涌,声音冷得像这暮春雨露,厉声喝斥:“男儿膝下有黄金,林家规矩何曾教过你们这般自轻自贱!无故长跪,成何体统!我林家门庭,几时出过这等不声不响、便要以跪请罪的规矩?”
林康闻声,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憔悴的脸颊往下淌,眼中布满红血丝,混着雨珠与难以掩饰的悲凉,看向林元正时,连对视都带着几分怯意与愧不敢当。
他不敢起身,只是伏在湿冷的地面,重重叩了一个头,沉闷的声响撞在青砖上。
林元正见他这般自苦,怒火非但未消,反倒更添几分焦躁不解。他当即迈步便要踏入雨幕,亲自将人扶起。
可秦怡与身旁几个奴仆见状,连忙一拥而上,死命拉住了他,连连劝阻,不敢让家主沾了这暮春雨露的寒气。
林元正被身后四五名奴仆死死拉住,动弹不得,心头又急又气。两人拽着他的胳膊,一人揽着腰身,还有两人干脆蹲下身抱住了他的双腿,层层拦阻之下,他半步也踏入不了雨幕。
他脸色沉冷,指着周遭僵立的下人,急声怒斥:“你们都是死人?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将他们二人给我抬进屋里来!”
林元正眉头紧锁,面色又沉又急,挣了几下却被众人拦得更紧,只得压下心头躁怒,他沉下脸,挥开拽着自己胳膊的下人,腰身微微绷紧,沉声喝道:“放开我,我不淋雨便是,速去将他二人给我抬进前堂内!”
周遭的奴仆厮皆不敢擅自做主,目光齐刷刷投向秦怡。秦怡垂着眼,飞快觑了林元正一眼,见他面色沉凝,便极轻地微微颔首。
众让了示意,立刻松开手,纷纷转身冲入雨幕,七手八脚将跪在地上的林康与赖守正搀扶抬起,快步往堂内而去。
林元正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望向上絮絮落下的雨幕,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
自前些年前身不慎在雨中受了风寒,一病高烧不起,待到他穿越过来接手这身子后,林家上下便将他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莫在雨中出行,便是沾了一星半点雨水,一众下人也如临大敌,拼死拦着护着,半分不肯通融。
这般想着,林元正压下心头纷乱,缓缓步入前堂,才刚踏进门,便见林康被人扶着站定,身子一软竟又要屈膝下跪,一副不跪不安、不跪请罪便不肯罢休的模样。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摆滴落,在青砖上积成的水痕,整个人既狼狈又固执。
林元正眉峰一拧,面上带着几分愠怒,抬手重重一拂袖,声音冷硬果决:“少整这些乱七八糟的,给我坐下话!”
林康只得依言僵硬落座,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头垂着不敢抬,湿透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满脸都是愧疚之色。
赖守正则连坐都不敢,只缩着身子垂首立在林康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副惶恐到了极点的模样。
林元正看在眼里,眉头微蹙,转头便吩咐奴仆:“去取两套干爽衣袍来。”
他又看向秦怡,沉声道:“你去厨房熬两碗姜汤,速速送来。”
随着周遭之人领命散去,一时间,前堂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屋外春雨淅沥,屋内反倒静得落针可闻。
林元正并未落座,负手立在堂中,周身气压沉凝,目光沉沉扫过二人,终于开口道:“都吧,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一回上洛,便要这般自轻自贱?”
林康闻言忙不迭地起身,仓促间险些踉跄一步,连忙躬身行礼,腰背弯得极低,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定了定神,声音干涩沙哑,缓声道:“家主,我不该在长安城内擅自行事,违逆家主之愿,扰乱林家布局谋划,此乃罪无可恕。”
林元正微微一怔,脚步顿在原地,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林康,眸中疑云更重,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那你倒是,你擅自行了何事?违了我的什么愿?又扰乱了何种布局谋划?”
林康喉间一哽,顿时语塞,手指局促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衣摆,脸色涨得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林元正对视,支支吾吾半,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元正见他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心头不耐更甚,眉头狠狠一皱,当即抬手指向立在一旁的赖守正,声线冷沉地开口:“二喜,你陪着林康一同跪地请罪,内情必然知晓,便由你来!”
赖守正微微一愣,慌忙躬身行礼,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弱发颤:“家主,的也不知内情,只不过……康管事自接到家主的信函后,便整日坐立难安,反复念叨自己错得离谱,回程路上更是一言不发,归来便执意要跪在院中向家主请罪。”
林元正略一沉吟,眉头锁得更紧,心中疑惑更甚,沉声道:“我那给你的信函之中不过是寻常斥责,并无半点要重责怪罪之意。再者,唤你们速速归还上洛,也只是林家春日宴不日便要举行,四大管事若是有人缺席,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赖守正闻言,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林康,却见他脸颊骤然泛起红晕,神色窘迫又羞愧,指尖微微发颤,竟是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全然误解了家主信中之意,先前那般惶恐请罪,反倒成了一场荒唐。
他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暗自叹道,自己与康管事,再加上林显,三人自诩并非愚昧之人,到头来竟还比不上那平日里莽撞的虎子,更懂家主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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