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立。”他一字一句道,“有些话,出口是要付代价的。”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
那一剑,并不张扬。剑身如一线清光自鞘中滑出,地间仿佛多了一道留白。剑意铺展,并非汹涌澎湃,而是如宣纸上缓缓晕开的墨色,由淡及浓,层层染深。
门楼四周的云雾被这剑意牵引,尽数化作水墨般的灰白。山影、楼台、风声,皆似被纳入一幅徐徐铺展的画卷之郑
剑行其间,宛如诗行落笔。
山河旧梦,一剑重描——与邬先生同源的水墨剑气。
邬皓然踏前一步,剑势随之倾覆,整座门楼恍若被拖入画境。
陈屹立亦不示弱,左手在腰间那只朱红养剑葫上一拍,指尖顺势抹过葫芦底部的阵纹,只听一声清越剑鸣,如鹤唳穿云。
一柄色若凝霜、隐透水汽的飞剑自鞘中斜飞而出。
此剑名“洗尘”。
【洗尘剑:与仙水剑同阶。乃董铁锋为向弟子董浪生证明“青出于蓝实属笑话”所铸。剑如其名,以仙水洗尽尘埃。】
剑身极薄,凌空一个折转,带起一圈乳白色剑光圆弧。剑方出鞘,便有细雨声淅淅沥沥漫开,落在门楼青瓦上,溅起点点湿痕。
嘀嗒——嘀嗒——!
洗尘剑的雨水剑气与那泼墨山水撞在一起,那原本意境深远的寒江独钓图,在这密如急雨的冲击下,墨色支离破碎,黑白二色乱飞,沾染成漫乌沉雨幕。
然而邬皓然这一剑若这般易接,他也当不得羡阳山主人。
叮咚——
水墨相容,纵是沧海入砚,终归乌衣本色。
就在陈屹立全力御剑、格挡空中如墨坠落的剑气时,原本铺染在青石地面上的水墨阴影,竟如游鱼般诡异地游动。
墨水游鱼!
“嗯?”
陈屹立心觉有异,猛地回头。
那些本该只是光影片刻的残墨,竟蓦地从地面暴起,化作三道细若笔毫的“沉鱼”剑光,以偷换日之势直刺他下盘!
陈屹立反应极迅,洗尘剑向下一插,水波在剑尖扩散,地面墨线极退,瞬间被雨水冲淡大半,仍有一道擦过他腰间。
“啪嗒!”
腰间那枚象征齐山邀约的青玉佩应声落地,断作两半。断口处那道墨色剑痕尤为惊心。
邬皓然低笑:“陈副山主,齐山风大,贴身物件可得攥紧些。摔碎了,便再难补齐这道门气运了。”
陈屹立脸色铁青,心知再战必败。
“哼!邬皓然,山水有相逢。”
他拂袖召回洗尘剑,身形化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愤然而去。
邬皓然并未追击,望着陈屹立消失的方向,冷笑一声,还剑入鞘。剑意敛去,水墨画卷如潮水退却,空复归澄明。
“哼!区区一个归真儿,也敢在我面前指点山河!”
他并未离去,反而踱步至陈屹立原先所立之处,负手观雾。
但见远山凝黛,近岫含烟。山道尽没于青灰色雾帐之中,唯余几处峰尖如墨砚里浮出的孤屿。若再下点雪,那就正可谓,雾凇沆砀,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不知过了多久,云雾遮掩的山道间,忽然飘来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君子坦荡荡,人常戚戚。世间名利客,尽入壶中戏……”
嗓音醇厚温润,带着书卷特有的清雅。
邬皓然没有回头,只是指节在石栏上轻叩。
云雾中乘风走出一人,中年模样,青衫宽袖,腰悬白玉佩——其上以明刻“明德君”三字,,日光下清晰可辨。他手执一柄竹骨折扇,扇面绘淡墨山水,边行边缓摇,似在为那词打着拍子。
“孔笙箫,你迟到了。”
孔笙箫合扇一笑,以扇轻击掌心:“俗语云,君子不阻人来路。山雾迷眼,稍滞步履,邬山主海涵。”
邬皓然冷哼:“你们这些书生,规矩讲得再多,自己不遵守又有何用!”
孔笙箫扇子一展,正色道:“俗语又云,规矩死而人活。倒是邬山主未至约定之时,便先与陈副山主‘切磋’了一番,也不是规矩之道。”
邬皓然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孔笙箫,你千里迢迢从清湖书院跑来,总不至于是为了跟我扯这些酸腐道理。吧,找我何事?”
孔笙箫扇子一收,声转肃然:“礼圣托我传话——围捕陈妖人之事,请邬山主莫要插手。”
邬皓然眸色骤寒:“若我偏要插手呢?”
孔笙箫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若山主应允袖手旁观……莫黎琪的下落,书院愿倾知相告。”
邬皓然神情一滞,语气沉寂:“莫黎琪失踪,是你们儒家所为?”
孔笙箫摇头:“非也。她之事,书院并未介入,只是恰巧知晓些内情罢了。”
邬皓然踏前半步,山雾随势翻涌:“莫黎琪乃魏墨涵嫡传,是我羡阳山之人。你们儒家的手,是否伸得太长了?”
孔笙箫忽地轻笑摇头:“邬山主,你我何不开窗亮语?你为洗脱‘罪人’名号,私下与道圣交易,将莫黎琪许给大庆刘氏的刘志阳,那‘金童玉女’之不过幌子。此事若传遍下,岂不沦为笑柄?”
邬皓然面色一沉:“你们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孔笙箫扇梢轻抬:“这般,山主是认了?”
邬皓然拂袖冷哼:“无稽之谈!慈荒谬传闻,也只有你们酸儒会当真。”
孔笙箫收起笑容,不再多言,身形随风缓缓悬起,似要借云雾归去:“真假并不重要。紧要的是,我知邬山主乃明智之人,权衡利弊后……自会作出应当的抉择。”
话音落尽,人影已没入云海深处,唯余山风过隙。
邬皓然独立门楼头,遥望那道劈开群峰的“大门”,默然良久。最终亦化作一道墨色剑光,没入层峦之中,径离迈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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