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副总管值房。
烛火噼啪,映着棋盘上纵横十九道。夜鸦,或者陆名章,独坐案前,指尖拈着一枚黑棋。棋子冰凉,在他指尖缓缓转动。
棋盘上,‘十面埋伏’的残局已至中盘。白棋看似占尽优势,将黑棋团团围困,但若仔细看,黑棋却埋着一记暗手,一旦发动,便能反杀大龙。
就像此刻的他。
值房外,脚步声比往日密集了一倍。尽管轻,尽管刻意掩饰,但夜鸦知道,麒麟的暗哨早已布满了整个皇宫,或许这座值房周围,早已布满了监听的好手。
周帝起疑了。或者,不是起疑,是已经锁定了方向。
夜鸦将黑棋轻轻放在棋盘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里面是药粉是浅灰色的,闻之无味,这是‘醉梦散’,与醉仙散同源,但药性更缓、更隐。服下后,初时只是嗜睡、盗汗、咳疾加重;三月后,才会逐渐侵损心脉,五脏渐衰;半年后,必油尽灯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本是他为周帝准备的最后一礼。既然大秦已全局盘活,既然周军精锐尽丧,那么让这位大周主心骨‘病逝’,无疑能为大秦再添一把火。
可现在...
夜鸦看着药包,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些时日,他亲自煎药、试药,将醉梦散一点一点掺入周帝的药郑药量控制地极其精妙,既要让周帝病情加重,又不能立时致命——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到一个坏消息传来,需要等到周帝听到噩耗。
那时再下最后一剂‘猛药’,让这位帝王在绝望中病逝,届时大周朝堂必乱。
计划本应衣无缝。
但周帝那句‘迁都’,那两枚弃子被迅速清除,麒麟暗中入驻宫中各处要道,甚至...周帝的寝宫周围,已布下三道防线,十二个时辰不歇。这些无一不在告诉他,网正在收紧。
夜鸦将药包放在棋盘旁,与黑子并粒
玉石俱焚?
他确实想过。
若此时更换毒药,固然能让这位雄主提前退场,但也会立刻暴露自己。麒麟必倾巢而出,将他挫骨扬灰。而大周朝堂虽会震动,却未必崩溃——太子在,尚有储君;太子若亡,还有三皇子。内斗或许会起,但山河关仍在,狼关仍在,大秦一统之路仍阻。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二十一年经营,不能毁于一旦。
夜鸦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但他仿佛能看到,麒麟指挥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扇窗。
周帝在等。
等他这个字一号自己露出破绽。
“呵...”夜鸦忽然轻笑一声。
他从棋盘下抽出一张薄纸——这是一日前,他最后一次接收的密令,来自大秦皇帝亲笔的密令。
“夜鸦爱卿:黑水大捷,山河在望。卿潜伏二十一载,功在社稷。但周帝多疑,局势凶险。朕令卿以保全自身为先,必要时,可舍棋局。大秦,不负忠臣。”
舍棋局,保自身。
夜鸦将密令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他不能舍。
这盘棋,他已经下了二十一年。从十九岁净身入宫,到如今爬上副总管之位;从传递第一条情报,到亲手推动黑水关决战...每一步,都浸着他的血。
如今棋至终局,他若退了,前面的牺牲算什么?
可若进...
夜鸦的目光落在药包上。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离开帝都的那个夜晚。师父送他出城,只了两句话:
“第一,活着。”
“第二,若不能活,就死得有价值。”
夜鸦缓缓闭上眼。
师父,徒儿恐怕...做不到第一点了。
值房外,传来更鼓声。
寅时到了,该去为陛下煎药了。
夜鸦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拈起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轻轻放在那一记暗手上。
“啪。”
棋局,终。
白棋,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窗外大当家都意想不到的事——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就那样,坦然地走进夜风里,走向太医院的方向。
暗处,大当家从阴影中走出,眉头紧锁。他看着陆名章的背影,那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很稳,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太医院,御药房内,药香弥漫。
夜鸦如往常一般,净手、取药、称量、煎煮。每一步都一丝不苟,甚至比往日更仔细。他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不是醉梦散——是‘封喉’,见血封喉。
药煎好了,倒入玉碗。夜鸦端起药盘,走向勤政殿。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殿前的侍卫,廊下的宫女,甚至扫地的太监...都可能藏着麒麟的暗桩。
但他面色如常,步伐平稳。
勤政殿内,烛火通明。
周帝靠在龙椅上,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夜鸦。
“陛下,该服药了。”夜鸦跪地奉药。
周帝没有接,只冷冷看着他:“陆名章,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陛下,整二十一年零七。”夜鸦声音平稳。
“记得这么清楚?”
“奴才入宫那日,是先帝寿辰,宫中张灯结彩。奴才跪在宫门外,等了六个时辰,才等到内侍省开门收录。”夜鸦低头,“那日的红灯笼,奴才至今记得。”
周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二十一年...够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夜鸦手微微一颤,药碗中的药汁荡起涟漪。
但他很快稳住:“奴才...永远是陛下的奴才。”
“是吗?”周帝接过药碗,却不饮,只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汁,“这药,你试过了?”
“是。奴才已试过,温度正好。”
“朕是,”周帝抬眼,“药性,你试过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夜鸦缓缓抬头,迎上周帝的目光。四目相对,一个森冷如冰,一个平静如水。
良久,夜鸦缓缓道:“陛下若疑药性,可传太医验药。”
“不必了。”周帝忽然将药碗递回,“你,替朕喝了吧。”
命令如刀。
殿外,大当家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殿内,夜鸦看着那碗药,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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