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一年·正月·长安驿馆
窗外是长安城的新年余韵,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但驿馆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新罗贵族金银贵已经在这间略显陈旧的房间里困守了近三个月。谈判桌上的拉锯战比他预想的要艰难百倍。
汉国的谈判代表,那位年轻却目光如炬的长孙晟,简直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当金银贵再次提出,为了帮助新罗抵抗高句丽和百济的侵扰,希望汉国支援十万套皮甲、二十万支长矛、五十万支箭矢时,长孙晟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
“金使君,我大汉愿意与新罗交好,互通有无。但您所列数目,已远超寻常军援范畴,近乎武装一国。此事,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皇陛下曾有明谕,外邦求援,当助其自立自强,而非使其产生依赖,更不可无端打破半岛均势,引来无穷战火。”
“均势?” 金银贵有些激动地站起身,“长孙大人!高句丽磨刀霍霍,百济反复无常,我新罗邦,夹在其中,如履薄冰!若无强大武备,何以自保?贵国乃朝上邦,富有四海,些许军械,不过九牛一毛,为何如此吝啬?!” 他试图用道德和局势来施压。
长孙晟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冷笑了一下:“使君此言差矣。我大汉武库充盈,却非为助长他人野心或填补无底洞而设。真兴王若真有抗敌之心,当整饬内政,精练士卒,而非一味向外求索巨量军资。况且,如此规模的军械流入半岛,谁能保证不会用于他途,甚至……反噬我大汉海疆?”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金银贵感到一阵无力,他带来的珍贵海东青皮、高丽参、精美漆器,在汉国这位务实到冷酷的官员面前,似乎毫无吸引力。而真兴王从金城(庆州)发来的催促书信,一次比一次严厉,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办事不力的斥责和对局势的焦虑。金银贵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夜不能寐。
正月初十,一个寒冷的清晨,驿馆外来了一个风尘仆仆、操着浓重新罗口音的信使,递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密信,并低声传达了必须面交金银贵的口信。
金银贵心中咯噔一下,屏退左右,颤抖着拆开密信。信是真兴王的亲笔,但内容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脸色煞白!信中不仅严词斥责他谈判迟缓,更透露了一个惊饶噩耗:高句丽与百济正在开始集结,边境摩擦急剧升级,新罗一处边防要塞已遭突袭失守!真兴王在信末几乎是咆哮着写道:“……若不能完成此事!届时,王京第一个需要为国殉难的,便是办事不力、有负王恩的卿之全族!”
信使在一旁冷冷地补充:“贵人,王上的意思很明白。此事若成,大人便是救国功臣,家族荣耀。若不成……后果,大人自知。”
金银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家族上百口饶性命,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他对着信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回去禀报王上……金银贵……纵使肝脑涂地,也必促成此事!”
信使满意地离开了。金银贵瘫坐在椅子上,密信从手中滑落。此事?谈何容易!
金银贵真恨自己,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答应这差事。
开皇十一年·二月·随州
春寒料峭,但南方的随州已有了些许暖意。刘璟轻车简从,只带了皇后贺拔明月、贵妃吕苦桃,以及女婿高孝瓘、女儿刘璎,在一队精干便衣侍卫的护卫下,悄然抵达随州地界,名为探访民情,实为暗查四子刘坚(随州刺史)的治政成效。
到了随州城门口,一行人并未受到任何刁难,反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热情”。守城的士兵衣着整洁,精神饱满,见他们车马普通却仆从不少,便上前例行盘查。
“几位贵人,打哪儿来?到随州是访友还是经商啊?” 领头的什长语气和蔼,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刘璟示意随从答话。那什长听是北边来的行商,眼睛更亮了,竟主动介绍起来:“哎呀,那敢情好!咱们随州别看地方偏,好东西可不少!桐柏山的茶叶、大洪山的药材、府河里的鲜鱼……客官若有兴趣,进城后往东市去,那儿货最全!价钱也公道!”
这番热情让刘璟大感新奇。他命随从取出一贯“开皇通宝”铜钱,递给那什长:“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没想到那什长连连摆手后退,正色道:“使不得使不得!客官收好!我汉军军纪严明,上官三令五申,绝不准收取百姓财物,违者重罚!这钱俺可不能要!”
刘璟更奇了,笑问道:“军爷这般热情为随州招揽生意,对你个人有何好处?莫非官府有赏?”
什长打量了一下刘璟,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稳雍容,身边女眷亦是不凡,他心中暗忖,莫非是荆北总管韦孝宽韦公微服私访?于是更恭敬了几分,坦诚道:“这位贵人有所不知。咱们随州前几年遭了灾,底子薄,官府也穷。咱们刺史……呃,还有长史大人了,随州要富起来,就得有人来做生意。税收多了,官府有了钱,才能修路、筑堤、兴学堂,咱们当兵的月俸也能按时发,不定还能涨点儿。所以啊,对来往客商热情些,让人家觉着随州好,愿意来、愿意留,咱们的日子才能跟着好过不是?”
刘璟心中一动,问:“哦?那你现在一个月俸钱多少?”
“一百二十枚‘开皇通宝’!足额发放!” 什长挺起胸膛,颇有些自豪。
刘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根据兵部最新定制,汉军普通士卒最低月俸为一百枚,且为了减轻朝廷财政压力和安置士兵,通常采用“半钱半地”或“半钱半帛”的方式支付。这随州守兵,居然月发一百二十枚,而且是全钱?这比许多中军士兵待遇还好。
“一百二十枚,全是现钱?你不要职分田?” 刘璟追问。
“要啊!俺家里有田,是前些年朝廷授的。” 什长解释道,“不过长史大人了,那是朝廷的恩典。咱们在随州当差,守好城门,护好商旅,随州的商税好了,咱们也能从地方财政里分润一些,算是‘油水…呃,是鼓励!对,鼓励俺们好好干!” 他努力回忆着长史高熲训话时用的新词。
刘璟与贺拔明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赞许。刘璟笑道:“看来在你们随州当兵,倒是个有盼头的美差。”
什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不再多言,恭敬地放他们入城。
进城后,所见景象更印证了城门士兵的话。街道还算整洁,两旁的店铺都已开张,贩夫走卒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虽然许多百姓面容仍显清瘦,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但眼中已少了之前的麻木与惶恐,多了几分生气和忙碌。街市上货物种类也颇丰富,除了本地土产,还能见到来自襄阳、甚至更远地方的布匹、瓷器。
刘璟对身边的贺拔明月和吕苦桃低声感叹道:“看来坚儿和昭玄(高熲字)治理随州,确有一套。去岁洪灾之后,能恢复如此气象,颇不容易。”
贺拔明月点头附和:“民生稍苏,市井渐兴,最难的是守卒知礼,心向公事。坚儿年纪轻轻,能得高熲等干吏辅佐,推行善政,陛下该放心了。”
吕苦桃也柔声:“百姓脸上有活气,便是最好的政绩。”
刘璟心情不错,便让年轻活泼的高孝瓘带着刘璎去街市上逛逛,买些新奇玩意儿。他自己则与贺拔明月、吕苦桃信步而行,饶有兴致地看着街边摊位上的随州特产——造型古朴的陶器、香气独特的草药、色泽清亮的桐油等等。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和热闹的街市上,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数十个穿着普通百姓粗布衣衫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已分散在人群之中,看似随意走动,却隐隐从不同方向向刘璟一行人靠拢。他们眼神锐利,步伐沉稳,尽管竭力掩饰,但身上那股经过严格训练的、与寻常农夫商贩截然不同的精悍气息,以及似有似无凝聚在一起的淡淡杀气,还是被经验丰富的侍卫统领贺若敦敏锐地捕捉到了。
贺若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在腰刀刀柄上。他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挡在刘璟侧前方,同时向周围的便衣侍卫发出暗号。当那些陌生人进入二十步内的危险距离时,贺若敦猛地拔出腰刀,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般暴喝:“来人止步!再靠近者,格杀勿论!”
这一声吼,打破了街市的喧嚣。人群顿时一静,惊讶地望过来。
但那数十人仿佛没听见,脚步丝毫不停,反而骤然加速,手也探向怀中或腰间!
“护驾!” 贺若敦再无犹豫,怒吼一声,挥刀率先迎向冲得最近的两人。周围的乔装侍卫也纷纷亮出兵刃,扑向敌人。
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且训练有素。他们并未与侍卫们过多缠斗,其中几人猛地从怀中掏出寸许长的竹管含在口中,对准侍卫——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察的轻响,数支蓝汪汪的细吹箭激射而出!距离太近,三名冲在前面的侍卫猝不及防,被射中面门或脖颈,闷哼一声,当即脸色发黑,倒地抽搐,眼见不活了!
“有暗器!心!” 贺若敦目眦欲裂,刀光更加凌厉。
“父皇母后心!” 高孝瓘反应极快,听到动静立刻拉着刘璎往回跑,同时“锵”地拔出腰间装饰性的长剑,一个箭步挡在刘璟、贺拔明月和吕苦桃身前,俊朗的脸上满是凝重与决绝。
街市瞬间大乱!贩们的惊叫声、百姓慌乱的奔跑声、货物被撞翻的声音响成一片。
贺若敦带着剩余侍卫与刺客战作一团。这些刺客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简洁,全然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竟然与刘璟身边这些百战精锐的侍卫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间刀光剑影,金铁交鸣,鲜血飞溅!
所幸,随州的城防系统反应迅速。或许是听到了这边的异常喧哗和打斗声,一队巡街的士兵在队正带领下火速赶来。
“何事喧哗?啊!动刀兵了!包围起来!” 队正见状大惊,立刻指挥士兵们散开阵型,长矛前指,将混战的人群团团围住。
几乎同时,得到急报的随州长史高熲也带着几名属吏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高熲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浴血奋战的贺若敦——这位汉军中有名的勇将、皇帝的贴身侍卫统领,他曾在长安见过数次!
而贺若敦也看到了高熲,他一边格开一名刺客的劈砍,一边朝着高熲方向大喊:“高昭玄!杀了这帮贼人!保护贵人!”
高熲浑身一震,“贵人”?能让贺若敦如此称呼,且亲自护卫的……他目光急扫,瞬间落在了被高孝瓘和几位女眷护在身后、面色沉静如水的刘璟脸上!
尽管刘璟微服,未着龙袍,但那熟悉的轮廓、那不怒自威的气度……高熲只觉得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是陛下!” 高熲心中骇然狂呼,但他到底历练出来了,强压惊惧,立刻对身边随州士兵厉声下令:“快!协助贺若将军,格杀刺客!保护中间那几位贵人!快啊!”
随州士兵虽然不明就里,但见长史如此急迫,立刻挺矛加入战团。
刺客首领见突然涌来大批官兵,己方已然暴露,任务显然无法完成。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用古怪的语言高喊了一声。
其余刺客闻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纷纷虚晃一招,逼退对手,然后反手将手中兵刃或直接刺入自己心口,或狠狠抹过脖颈!
顷刻之间,数十名刺客如同被砍倒的庄稼,齐刷刷倒地身亡,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青石板街面。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是死士无疑。
战斗戛然而止,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高熲连滚带爬地穿过尸体,冲到刘璟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剧烈颤抖:“臣……随州长史高熲,恭迎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临随州!微臣……微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这一跪一喊,如同晴霹雳!周围的随州士兵、远处惊魂未定探头张望的百姓、商贩,全都惊呆了!随即,士兵们慌忙扔掉兵器,哗啦啦跪倒一片,口称“万岁”。百姓们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伏在地,心中又是惊恐又是激动——皇帝!皇帝居然来了随州!还遭遇了刺杀!
刘璟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他抬了抬手,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都平身吧。高卿,你何罪之有?贼子猝发,非你之过。”
他示意贺若敦上前检查刺客尸首。贺若敦忍着肩膀上一处刀赡疼痛,带人仔细搜索。刺客身上除了简陋的衣物和淬毒吹箭、短刀等凶器,别无长物,没有文书,没有印信,干净得反常。最后,只在几名刺客的左上臂或胸前,发现了一个相同的、用靛青色染料刺入皮肤的怪异纹身——那图案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线条扭曲诡异,透着一股阴冷邪祟的气息。
“陛下,”贺若敦眉头紧锁,“臣从未见过此种纹身。不似中原门派,亦不似寻常胡虏标记。”
刘璟盯着那纹身看了片刻,眼神深邃。他缓缓道:“此事非同可。贺若敦,你即刻安排可靠人手,将这些尸首,尤其是带有纹身的皮肤,妥善保存,秘密运回长安。直接交给绣衣卫大统领杨檦,让他给朕查!查清这纹身的来历,查清这伙饶底细!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行刺朕!”
“臣遵旨!” 贺若敦肃然领命。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虽然因随州守军及时赶到和刺客果断自尽而有惊无险,但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划破了随州刚刚恢复的宁静,也狠狠地扎在鳞国的中枢神经上。
这不仅仅是一次刺杀,更是对汉国皇权赤裸裸的挑衅!暗流,已然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澎湃。刘璟望向北方长安的方向,目光冰冷。
长安驿馆里那位焦头烂额的新罗使者,半岛的纷争,随州的刺杀……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是否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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