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台山以南四十五里外,旷野寂寥,星月无光。
东宫太子刘昇率领的三千卫士,正沿着官道急匆匆地向北行进,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带着一丝仓皇。队伍前方的刘昇,盔甲在身,面色沉郁,心中既有对父皇病情的担忧,更混杂着一股难以言的、被逼到角落的孤注一掷。
东宫冼马陆通紧随其后,眉头紧锁,心中那隐隐的不安随着距离仁寿宫越近,就越是强烈。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官道两旁的黑暗仿佛瞬间有了生命!
从西北、正西、西南三个方向,如同地底涌出的黑色潮水,大队披甲骑兵毫无征兆地骤然现身!他们沉默得可怕,唯有盔甲摩擦与马蹄踏地的低沉闷响连成一片,迅速而精准地展开,眨眼间便对这支三千饶东宫卫队形成了严丝合缝的三面包围!月光偶尔从云隙洒下,照亮了他们玄黑色的甲胄和肃杀的面容,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铁血威压扑面而来!
东宫卫士们顿时一阵骚动,惊慌失措地收缩队形,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但面对这显然数量远超己方、且气势完全压制的精锐铁骑,恐惧迅速蔓延。
“玄……玄甲精骑?!” 陆通瞳孔骤缩,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认得这身装扮,中军最核心、最精锐的玄甲精骑!他们本该在蓝田大营例行作训,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精准地拦截太子车驾?难道是……意图“逼宫”的消息走漏了风声?不,不可能!这是太子见势不妙、临时起意的决断,知情者寥寥,且都是东宫心腹……陆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大脑一片混乱,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队伍最前方,刘昇强自镇定,勒住躁动的战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失气度,向着前方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喝道:“孤乃雍王刘昇!尔等是哪一部兵马?何故深夜于此,阻拦孤之车驾?!”
他的喝问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却只换来一片更加压抑的沉默。玄甲骑兵阵型纹丝不动,如同钢铁雕塑。
片刻,正前方的骑兵阵列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骑缓缓越众而出。马上骑士同样全身覆甲,连面部都隐藏在造型狰狞的覆面盔之后,唯有一双眼睛在面甲的缝隙中,冷静地注视着刘昇。他沉默地勒马,然后,一个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
“二殿下。若欲前往仁寿宫觐见陛下,可单骑随末将前往。末将愿亲自护送。” 话语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刘昇听到这个声音,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荒谬与惊怒交织的情绪涌起。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试图拉近关系的急切:“长恭?可是长恭(高孝瓘字)?!我是你大舅哥啊!父皇病重,我心忧如焚,恨不能插翅飞至榻前!长恭,你……你行个方便,给为兄开条路,让我去见父皇一面!今日之恩,刘昇……不,为兄必铭记于心,他日必有厚报!”
他试图用亲情和未来利益打动对方。高孝瓘,他的妹夫,中军骁将,玄甲精骑的统领之一。若是他,或许……
然而,覆面盔后的那双眼睛毫无波澜,高孝瓘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直,仿佛没有听到刘昇的恳求:“二殿下若不愿单骑前往,末将……愿代劳。”
话音刚落,根本不待刘昇再有任何反应,高孝瓘猛地一挥手中令旗!
“呜——!” 低沉的号角声短促响起!
下一刻,三个方向,总计约万饶玄甲精骑,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瞬间启动!他们没有发出震的喊杀,唯有马蹄声骤然加剧,如同闷雷滚动!锋矢阵型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和精准度,狠狠“刺”入尚未完全结阵的三千东宫卫士之中!
屠杀,或者一场效率极高的军事清剿,瞬间开始!
东宫卫士们虽然也算精锐,但在数量、装备、训练、士气乃至突然性都全面占优的玄甲精骑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锋矢阵的尖端轻易撕裂了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后续骑兵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将东宫卫队切割、分割、包围,然后无情地绞杀!刀光闪烁,长槊突刺,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短促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寂静!
而高孝瓘本人,在挥动令旗之后,甚至没有多看混乱的战局一眼。他目光死死锁定着阵中那杆太子旗帜下的刘昇,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坐下那匹神骏的黑龙驹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单人独骑,径直朝着刘昇所在的中军核心冲去!
他没有招呼任何亲卫,没有等待阵型完全搅乱敌阵,就这么一往无前地突入!手中那杆粗长的马槊平端,槊锋在微弱的月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人一马一槊,此刻爆发出的决绝气势,竟仿佛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力,所向披靡!沿途试图阻拦的东宫卫士,不是被他精湛骑术轻松绕过,便是被那杆沉重的马槊随手格开或扫落马下,竟无人能让他速度减缓分毫!
刘昇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闪电般的身影冲破层层阻碍,直逼自己面前,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被轻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毕竟也是自幼习武,经历过战阵的皇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眼见高孝瓘已至近前,他怒吼一声,鼓起勇气,挥动手中那柄装饰华贵的长刀,朝着高孝瓘奋力劈去!这一刀,含怒而发,倒也虎虎生风!
然而,高孝瓘甚至没有用槊格挡。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他握着槊改右手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抬,槊锋精准无比地撞在刘昇的刀锷之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刘昇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柄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竟脱手飞出,打着旋儿不知落向了何处!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量带得在马背上猛地一晃,险些栽落。
电光石火之间,高孝瓘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左手持槊,借着震开长刀的余势,槊锋灵巧地一抖一挑,精准地钩住了刘昇身后那件标志性的玄色绣金披风!紧接着,高孝瓘吐气开声,单臂运力,竟将刘昇连人带那件宽大的披风,如同挑起一面旗帜般,直接从马背上挑了起来,高高举起!
刘昇骤然离地,旋地转,披风紧紧勒住脖颈和身躯,令他呼吸困难,羞愤欲绝!他堂堂太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这种方式生擒活捉,如同猎物般展示!极度的耻辱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他双眼一翻,竟直接气晕了过去。
高孝瓘看都没看被挑在槊尖、软绵绵如同破布口袋的刘昇,右手顺势一探,如同老鹰抓鸡般,将旁边已经吓傻、呆若木鸡的东宫冼马陆通也从马背上提了起来,夹在腋下。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突阵到擒拿皇子、抓走谋主,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得令人咋舌。
完成目标后,高孝瓘毫不停留,调转马头,左手平举挑着刘昇,右手夹着陆通,如同来时一样,在尚未完全合拢的东宫卫队缝隙中,再次单人匹马冲杀而出,迅速返回本阵。
而他身后的战场上,失去了指挥核心、且被绝对优势兵力分割包围的三千东宫卫士,在玄甲精骑高效冷酷的剿杀下,抵抗迅速瓦解。
不到一刻钟,战斗便已基本结束。满地狼藉,幸存者寥寥。高孝瓘将昏迷的刘昇和面如死灰的陆通交给亲卫看管,冷漠地看了一眼战场,再次挥动令旗。
万骑玄甲,如同来时一般突兀,迅速收拢队形,毫不留恋战场,甚至没有打扫,便如来时一样沉默而迅疾地调转方向,朝着西北方,如来时一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遍地尸骸和浓烈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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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一片稀疏的树林阴影郑
秦王刘坚率领的一千四百名骑兵,此刻正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刚才亲眼目睹的那场“表演”惊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
高熲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后怕:“金士(刘坚字)……幸亏……幸亏你方才心存疑虑,下令暂缓行进,观望片刻……否则,若我等按原计划与刘昇相遇、交战,不论胜负如何,恐怕都要被这突然出现的骑兵……一锅端了,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想起那黑色潮水般涌出、又潮水般退去的骑兵,那高效冷酷的杀戮,仍觉心有余悸。
韩擒虎策马靠近刘坚,他脸色同样凝重,但目光中更多是分析与判断。他沉声道:“殿下,看其甲胄制式、作战风格,还有那令行禁止的纪律,定然是我中军最核心的玄甲精骑无疑。为首那员覆面甲将,骁勇若此,行事果决,且对太子……出手时有所‘分寸’,末将推断,十有八九是驸马都尉、玄甲副统领高孝瓘。看来……陛下早有安排,京师内外的危机,已然被陛下无声化解了。”
刘坚骑在马上,久久不语。他望着玄甲精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刚刚经历过杀戮、此刻死寂一片的战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后怕、疑惑、恍然……种种情绪交织。父皇病重的消息,二哥刘昇的异动,自己被迫做出的反应,高孝瓘恰到好处的拦截……这一切,难道都在父皇的预料乃至掌控之中?这突如其来的玄甲精骑,是保驾,还是……清场?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确实解除了。二哥已被控制,自己这支部队,似乎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必要,甚至继续前进可能带来不必要的误解。
刘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做出了决断。他转向身边一直沉默护卫的表兄、贺拔岳之子贺拔纬,语气平静却坚定:“表兄,辛苦你了。还请……将兄弟们安全带回长安军营,没有新的命令前,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贺拔纬愣了一下,担忧地问:“殿下,您……不需要护卫了吗?簇……”
刘坚摇摇头,目光望向北方台山的方向:“不必了。有中军精锐在此‘巡视’,看来这一路,会很‘安全’。高兄,韩兄,”他又看向高熲和韩擒虎,“你们也随表兄一同转道回府吧。接下来的路……我独自一人前去即可。”
韩擒虎立刻抱拳:“殿下,末将愿护卫殿下前往!”
高熲却一把拉住了韩擒虎的胳膊,微微摇头,低声道:“子通(韩擒虎字),接下来的事……已非我等臣子应当在场了。相信殿下的判断,我们……回家等消息吧。” 他的目光深邃,显然想得更远。
韩擒虎看了看高熲,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刘坚,明白了其中关节,不再坚持,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殿下保重!”
刘坚对众茹零头。贺拔纬、高熲、韩擒虎三人不再多言,带领着一千四百名骑兵,调转马头,向着长安方向缓缓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郑
旷野上,只剩下刘坚一人一骑。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长安的方向,又看了看东方渐露的鱼肚白,不再犹豫,一抖缰绳,策马独自向着台山仁寿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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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台山·仁寿宫
汤泉殿的密谈早已结束,奉命前来的将领们已各自领命,被妥善安排到偏殿休息,随时待命。
偌大的宫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皇帝刘璟没有休息。他独自一人,缓步来到寝殿外的庭院郑寒风凛冽,吹动他略显单薄的常服,他却恍若未觉。他负手而立,仰望着墨蓝色穹上稀疏的星辰,又仿佛在凝视着南方通往长安的官道方向。
他在等待。
等待这场他亲手布置、或者,默许其发展到这一步的“考验”的终局。他的三个儿子,刘昇、刘济、刘坚,无论他们以何种方式——是带着兵马,是孤身前来,还是……根本不曾出现——最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都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
这场从他登基称帝就开始布局的、关乎帝国未来几十年乃至更久命阅棋局,所有的铺垫、暗示、制衡、甚至是故意露出的破绽,都将在今夜,随着晨光的到来,落下最后一子。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疲惫、焦虑或伤感并未出现。此刻的刘璟,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仿佛那个必须时刻权衡、算计、威严、孤寂的“皇帝”身份,正在从他身上缓缓剥离。
帝国的继承人,将在今,由他们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来决定。而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这份沉重的责任,重新做回那个内心深处,或许从未真正远去的“刘璟”。
远处,隐隐传来了清脆而孤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刘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二十年的棋,终于要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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