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辰时末·仁寿宫偏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隋王刘坚被内侍引领着,步履沉重地踏入这间位于仁寿宫深处的偏殿。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进殿,一股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刘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视四周。殿内陈设简朴,甚至有些空旷,唯有几根汉白玉殿柱支撑着穹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根殿柱上停留了一瞬,心头猛地一紧——那洁白光滑的石柱表面,赫然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已然干涸凝固的血迹!这发现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心底。
他迅速抬头,看向大殿中央。父皇刘璟身着寻常的深色常服,腰背挺直,端坐在一方没有任何雕饰的木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袅袅热气升腾。他的面容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这哪里是外界传言中已然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
刘坚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与不安,快走几步,在御榻前约一丈处停下,恭恭敬敬地俯身跪拜,额头触地:“儿臣刘坚,参见父皇。父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刘璟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也没有回应那“万岁”的祝祷。时间仿佛凝滞了,只能听到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刘坚紧绷的心弦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审视:“金士此来仁寿宫,是欲护驾……还是劫驾?”
这问题直接、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试探。刘坚心知,在父皇这样的老辣人物面前,任何虚饰与谎言都毫无意义,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依旧保持着跪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刘璟,声音恳切而清晰:“回父皇,儿臣在京中,听闻轮中多位重将,皆不约而同快马加鞭赶往仁寿宫方向。儿臣……儿臣心下忧虑,猜测父皇龙体恐有不测。情急之下,未经传召,擅自出京,星夜兼程赶来,只是想……想亲眼见父皇一面,以安己心,也以安下之心。若有不敬之处,请父皇责罚。” 他将责任归于自己的“猜测”和“忧虑”,并未提及任何人。
“是谁朕或有不测?”刘璟放下茶杯,目光如电,追问道。
刘坚沉默了一瞬,没有选择推诿,坦然道:“是高昭玄(高熲)的推测。不过,儿臣心中亦有此虑,并非全因他人之言。”
听到高熲的名字,刘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欣赏,又似是叹息。他没有继续追究,而是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疲惫感,:“金士……朕累了。”
刘坚闻言,连忙道:“父皇若感疲惫,儿臣扶您回寝殿歇片刻。待父皇休息好了,精神恢复,儿臣再护送父皇、母妃一同回京。”
刘璟却摆了摆手,那动作缓慢而坚定:“不,金士。朕的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令宇,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声音低沉下去,“朕……一日之间,连失二子。这般痛楚……朕,已经太累了。”
刘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果然!他刚才看到殿柱血迹时那不祥的预感,此刻得到了印证。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问:“可是二哥(刘昇)……?”
刘璟缓缓点零头,没有再多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刻着深深的沟壑与难以言的沉痛。
父子相对,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刘坚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膝盖蔓延至全身。他不敢想象,就在不久之前,这看似平静的殿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久,刘璟再次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刘坚身上,那眼神已不复刚才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与托付。他忽然问道:“金士,朕问你……如果,让你来做这个皇帝,你想要怎么治理这个国家?”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刘坚脑海中炸响!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虽然刘昇、刘济接连暴毙,按照嫡长顺序,他这位四皇子已是事实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他万万没想到,父皇会在此刻,在这种情形下,如此直白、近乎突兀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慌乱地否认:“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儿臣从未妄想过要当皇帝!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绝无僭越之心!”
刘璟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的微笑,语气却依然平淡:“金士,你是朕的儿子。你心里在想什么,朕……心里很清楚。自你离京就藩,出任随州刺史,独当一面开始……你真的一次都没想过,有一,会由你来执掌这个你父皇亲手打下、你亲眼看着它成长壮大的国家吗?”
是啊……自己真的没想过吗?
刘坚被问得哑口无言。那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的念头,此刻被父皇一语道破。想过吗?当然想过!或许是在离京那日,回望巍峨长安时心中涌起的忐忑;或许是在荆北,独自处理军政要务,看到自己决策能影响一方民生时悄然滋长的雄心;或许是在无数个夜晚,阅读史书,想象着自己若在其位,该如何施政的憧憬……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慌乱,逐渐变得清晰,最终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不再回避,迎着父亲的目光,沉声,一字一顿地回答:“父皇……儿臣,想过。”
“啪、啪、啪。”
刘璟轻轻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带着欣慰的笑容:“好!这才是我的儿子!敢想,更敢承认!继续下去,让朕听听,我的金士,胸中藏着怎样的乾坤。”
得到了父亲的鼓励,刘坚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抛开了所有的顾虑。他开始整理自己多年来的思考,声音逐渐平稳,思路变得清晰:
“儿臣若蒙眷,得掌国器,首要在于军政大计。军事上,当取 ‘南攻北守,西稳东固’ 之策。南方,经这些年长孙昇尚书不懈努力,对西南诸国分化瓦解,其势已衰,只需时机成熟,便可从容收服,拓土实边,将其真正纳入王化。而北方草原,漠北苦寒,地不生五谷,得其地不足以养民,守其土徒耗国力。儿臣以为,可效仿汉武旧策而改良之,不必追求毕其功于一役。可遣精锐游骑,年年于春末夏初北上,焚烧其草场,疲其马匹,弱其根基。纵有安特强酋能越阿尔泰山而来,无草无粮,其势难久,我则以坚城劲弩守之,待其自溃……”
“民生为立国之本。当继续鼓励工商,发展百工之业,尤重水利、织造、冶铁。贾公(贾思勰)《齐民要术》乃农桑宝典,当广为刊印,命各州县择老农推广,并设‘劝农使’巡查督导。减轻徭役,改革税制,清查田亩,使民力得以休养,仓廪得以充实……”
“吏治关乎国家命脉。当严明考课,信赏必罚。高门子弟与寒门士子,当以才德取士,不可偏废。强化御史台监察之权,严惩贪渎……”
“教化不可偏废。当兴太学,轻经术,重算学、律学、医学等实用之学……”
他越越起劲,越越自信,仿佛一幅宏伟的蓝图正在眼前徐徐展开。积压心中多年的想法,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忽然发现,这个国家还有太多潜力可以挖掘,还有太多事情等待去做,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充盈胸膛。
刘璟静静地听着,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脸上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甚至有一丝骄傲。他能听出来,刘坚这些话并非临时拼凑的夸夸其谈,而是经过了长期深思熟虑,是真正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为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的福祉而考量。这个儿子,不仅像他一样有魄力,更有他所期望的远见和务实。
突然,刘璟抬起手,打断了刘坚滔滔不绝的阐述,脸色变得无比郑重、严肃。他沉声道:
“荆北道总管、隋王,刘坚——接旨!”
刘坚话语戛然而止,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他毫不犹豫,立刻以最恭敬的姿态,重新伏跪于地,深深叩首,然后抬起双臂,掌心向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刘坚,恭聆圣谕!”
刘璟站起身,缓缓走下那象征权力的丹陛。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早已准备好的、正式的传位诏书。他没有交给内侍宣读,而是亲手,稳稳地放在了刘坚微微颤抖的双手郑
“坚儿,”刘璟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黄钟大吕,响彻殿宇,也重重敲在刘坚心上,“从今日此刻起,你,就是大汉的皇帝了!”
刘坚双手捧着那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诏书,整个人如遭雷击,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父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父皇!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儿臣……儿臣何德何能……”
刘璟扶住他的手臂,让他慢慢站起来,目光平静而深邃:“朕过了,朕累了。不是推诿,是真的想歇歇了。朕决定,今日便禅位于你。以后,这个国家,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就要靠你了。”
刘坚看着父亲虽显疲态却绝非衰朽的面容,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紧紧抓住刘璟的手臂,急切道:“父皇!您传位儿臣,儿臣惶恐领受!但您……您这是要弃儿臣而去了吗?您要去哪里?!儿臣不能没有父皇坐镇啊!”
看着儿子眼中的惊恐与不舍,刘璟反而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释然和向往:“傻孩子,谁朕要寻短见?朕做了一辈子的皇帝,被这皇位,被这下重任,困在这长安城、困在这重重宫阙里,整整二十年了。朕想趁着身子骨还算硬朗,气血尚未枯竭,去做一件朕一直想做的事。” 他目光灼灼,望向西方,“朕要带着我大汉十万健儿,去西边……走一走,看一看。去看看祁连山外的风光,去会会西域诸国的豪杰,去走一走当年张骞、班超走过的路!朕的剑,还未老!”
“不可!”刘坚大惊失色,“父皇若率大军西行,朝中必然动荡!儿臣初登大宝,如何镇得住?且十万大军远征,国力如何支撑?朝野必然非议……”
“这些,朕都已替你安排好了。”刘璟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从容地打断了他。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薛卿,进来吧。”
殿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一位手持纸笔、面色沉肃的官员,正是当朝史官———薛善。
刘璟对着薛善,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道:“薛卿,朕,你记。一字不改,载入史册。”
薛善躬身:“臣,谨遵圣谕。” 随即铺开纸笔,凝神以待。
刘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帝璟,开皇二十年,正月初三, 崩于仁寿宫。 临终之际,神智清明,召见隋王刘坚于榻前,口传遗诏,传位于四子坚。坚悲恸莫名,谨受遗命。 随帝开国之元勋宿将,闻此噩耗,哀毁过甚,痛感先帝知遇之恩, 愿生死相随, 遂于帝崩之日, 一同薨逝, 陪葬长陵。”
刘坚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父皇这……这竟是打算“死”给下人看!不仅自己“死”,还要带着那些可能不服新君、或功高震主的老将们一起“死”!用这种方式,为他这个新皇帝扫清所有潜在的障碍和掣肘!这是何等惊饶谋划,又是何等深沉的父爱!
看着儿子震惊的神情,刘璟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出行,继续低声交代:“朕已经和军中的老兄弟们谈妥了。高昂、杨忠、侯莫陈崇……他们都会跟朕一起‘走’。朝中,朕把陈昕、斛律光、高孝瓘(三大外戚)留给你,他们足以帮你稳住军队。至于军中的后起之秀,像达奚长儒、史万岁、韩擒虎、贺若弼、鱼俱罗、张须陀、来护儿、屈突通这些年轻人,都是朕看着成长起来的,有本事,有锐气,也更能接受新君。你可以放心提拔重用,他们就是你的新班底。”
“文臣方面,高熲、苏威皆有宰相之才,稳重多谋,可托付政务。杨素这个人,能力极强,用好了是一柄利剑,能为你开疆拓土、震慑朝野。但他……野心也不,性子骄横。必要的时候,该用则用,该抑则抑,若其真有异心……” 刘璟停顿了一下,看着刘坚的眼睛,语气转冷,“不用念及亲戚之情。帝王之道,首要在于制衡,在于决断。”
刘坚听着父亲事无巨细的安排,将朝局、军队、甚至潜在的风险都替他梳理得清清楚楚,铺好晾路,扫清了障碍。原来父皇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深思熟虑,为他这个继承人,谋划好了一切!巨大的感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手中明黄色的诏书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刘璟看着儿子流泪,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他走上前,最后一次,像寻常父亲那样,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自己的儿子,拍了拍他宽厚的后背。
然后,他在刘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金士……对不起。父亲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此生,你我父子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完,他毫不犹豫地、坚定地挣开了刘坚紧紧回抱的双手,仿佛挣脱了最后一丝牵挂。他整了整自己的常服衣襟,背对着泪流满面的新皇帝,昂起头,挺直腰板,如同四十年前率领将士出征时那样,迈着稳健而决绝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殿外灿烂却寒冷的阳光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空旷、残留着血腥味的大殿内,只剩下新皇帝刘坚一人。他紧紧攥着传位诏书,望着父亲消失的殿门方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那哭声中有悲伤,有不舍,有骤然压顶的巨大压力,更有无尽的责任与感动。
史书记载:开皇二十年,正月初二,皇二子刘昇、皇三子刘济突发恶疾,暴保帝惊闻噩耗,悲痛过度,旧疾复发,于正月初三,崩于仁寿宫,享年五十六岁。随帝开国之元勋上将,感念君恩,哀恸逾恒,竟于同日相继薨逝,举国同悲。四皇子隋王刘坚,于国难之际,奉先帝遗诏,继皇帝位,发丧一月,次年改元。尊先帝刘璟为汉太祖文皇帝,庙号“高祖”。后世谓之“仁寿宫之变”,其情哀恸,其变突然,然新帝得位正统,朝局平稳过渡,遂启“武功之治”新篇章。
而关于高祖与众多开国名将的真正去向,则成为永不载于正史的隐秘传奇,只在西域商旅的模糊传闻与边塞军民的古老歌谣中,偶尔留下一丝飘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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