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二十年·二月初一·长安·薛府
正月初三的丧钟,仿佛仍在长安城上空回荡。太祖高皇帝刘璟于仁寿宫骤然崩逝,消息传出,举国震动,万民悲恸。新帝刘坚下旨,下服丧一月,以寄哀思。
在这片肃穆的氛围中,史官薛善完成了对太祖皇帝生命最后时刻言行的记录。当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薛善望着那承载着无数秘密与终结的纸页,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摘下官帽,向新帝呈上了辞表。他已完成了对一位伟大君主的最后侍奉,心力交瘁,只想带着满腹无法言的史实,归于沉寂。
按照大汉沿袭并改良的史官制度,父辞子继,记录家言行的职责,自然落到了薛善的儿子,那位早已名动北地的年轻才子——薛道衡肩上。
薛道衡年方二十,却已是誉满下的文坛新星,十几岁时所作的《秋日游渭桥赋》等篇章,便以文采斐然、意境深远而令朝野赞叹。
然而,铺陈华丽的辞藻、抒写风月的篇章,并非薛道衡心中真正的志向。他内心深处,最炽热、最持久的渴望,是能够亲眼见一见那位活着的传奇——太祖高皇帝刘璟。
薛道衡出生在大汉开国、下初定之时,是沐浴着新朝阳光成长的一代。
他从就是听着太祖皇帝的英雄史诗长大的:三万破五十万,平定葛荣之乱,挽狂澜于既倒;沙苑之战,以少胜多,大破北齐二十万雄师,奠定霸业之基……这些故事经由书人、老兵、乃至父亲偶尔的只言片语,在他心中构筑起一个近乎神只的伟岸形象。在他看来,古往今来的帝王,无论是开疆拓土的武功,还是奠定制度的文治,都难以与太祖刘璟比肩。能亲睹颜,聆听教诲,是他埋藏心底最深、最真的梦想。
可就在上个月,这个支撑他全部崇敬与向往的偶像,竟毫无预兆地在离宫轰然陨落。
梦想瞬间化为泡影,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福而他的父亲,作为最后时刻陪伴在太祖身边的史官,成了唯一能揭开那层面纱的关键人物。
年轻的薛道衡,内心充满了对偶像的关切与对真相的执拗。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得到的消息都显示太祖身体康健,精力过人,怎会突然“病逝”?这不合常理!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父亲:
“父亲,太祖……究竟是如何崩逝的?御医怎么?病势如何?”
“父亲,太祖临终前,可有何异常?可曾过什么?”
薛善面对儿子的追问,总是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或是以“威难测,不可妄言”、“此乃宫闱秘事,非汝可知”等语搪塞过去。他脸上的疲惫与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重,非但没有平息薛道衡的疑惑,反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父亲反常的缄默,朝中隐约的流言,新帝迅速而平稳的继位……种种迹象交织在薛道衡敏感而富有想象力的脑海中,发酵、变形。
他开始自邪断案”。
依据他从史书中读来的、最简单也最偏激的逻辑——“谁是最大受益人,谁就可能是凶手”,他将怀疑的利剑,直指了新登基的皇帝刘坚。
在他的臆想世界里,一幅阴暗血腥的图景逐渐清晰:刘坚,这个野心勃勃的暴徒,为了夺取至尊之位,不惜弑杀可能威胁自己的皇子,最后甚至将毒手伸向了病中的、或许已洞察其阴谋的伟大父亲!是通过何等血腥残忍的手段,才将太祖逼死,踏着至亲的尸骨坐上了那冰冷的龙椅!
想到这里,薛道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与悲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为自己崇敬的偶像遭遇如此“毒手”而心如刀绞,更为自己今后竟要在这等“弑君篡位”的“逆贼”身边,记录其一言一行,为其粉饰太平而感到无比的屈辱与恶心。这让他如何忍受?!
恰在此时,礼部尚书长孙晟听闻了薛道衡的才名,又知他即将继任史官却尚未正式履职(需待新帝登基大典后敕封),便慕名而来,请他为先帝刘璟撰写一篇颂文,并言明将在两后的新帝继位大典上,由礼部官员当众颂读,以缅怀先帝功绩,彰显孝道传常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正苦于无处发泄愤懑、不知如何“揭露”刘坚“真面目”的薛道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几乎要拍案叫好。他强压住内心的激荡,一口应承下来,并自信满满地表示:“长孙尚书放心,道衡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很快便可成文。”
送走长孙晟,薛道衡立刻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之郑笔墨纸砚铺开,他却并未急于下笔。愤怒需要出口,但直白的控诉无疑是自寻死路,颂文念不到几句就会被粗暴打断。他需要一把包裹着糖衣的利剑,一首表面华美颂圣、内里却暗藏机锋的绝妙文章。
所幸,他是薛道衡,是纵奇才的薛道衡。不到一一夜,书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当晨曦微露时,一篇洋洋洒洒、文采瑰丽却又意蕴复杂的雄文已然诞生。
这便是日后名动下、也引发无数争议的《高祖文皇帝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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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长安·未央宫正殿
新帝刘坚的继位大典,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正式开始。百官朝服俨然,按班次肃立。典礼流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终于到了最后环节——由礼部官员颂读缅怀先帝的颂文。
礼部侍郎裴世矩手持那卷由薛道衡亲笔书写的颂文,缓步走到御阶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展开卷轴,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开始诵读:
“太始太素,荒茫造化之初;皇地皇,杳冥书契之外。其道绝,其迹远,言谈所不诣,耳目所不追。至于入穴登巢,鹑居鷇饮,不殊于羽族,取类于毛群,亦何贵于人灵,何用于心识?……”
起初,文辞古奥,大气磅礴,极尽铺陈宇宙洪荒、人文肇始之象,颂扬先帝之功如同开辟地。百官静听,神色庄重。
然而,随着裴世矩念到后面:“羲轩已降,爰暨唐虞,则乾象而施法度,观人文而化下,然后帝王之位可重,圣哲之道为尊。夏后、殷、周之国,禹、汤、文、武之主,功济生民,声流《雅》《颂》,然陵替于三五,惭德于干戈。秦居闰位,任刑名为政本,汉执灵图,杂霸道而为业。当涂兴而三方峙,典午末而四海乱……虽玄行定嵩、洛,水运据崤、函,未正沧海之流,讵息昆山之燎!叶千龄之旦暮,当万叶之一朝者,其在大汉乎……”
殿中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一些学问精深、嗅觉敏锐的重臣,如侍中祖珽,脸上已然露出了古怪的神情,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心中暗忖:“妙啊!真是妙文!表面上追溯历史,颂扬先帝结束乱世、混一宇内的不世之功,堪比三代圣王。可这字里行间,将秦政喻为‘闰位’(非正统)、汉初杂用‘霸道’,乃至魏晋以来的乱象……这哪里只是颂先帝?这分明是在借古讽今,暗指若非先帝这般‘圣哲’,后世子孙若德不配位,岂非又堕入‘霸道’、‘乱世’之流?这写文的人,胆子忒大,文心也忒毒!”
中领军杨素,听得脸色先是发红,继而发青,最后几乎要绿了。他虽然未必能全然领会其中精微的讽刺,但那种被文章隐隐指着鼻子的感觉,以及文中对“德”与“位”的反复强调,让他极不舒服。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眼睛开始四处逡巡,仿佛在找那个写文章的家伙,又像是在找把趁手的“家伙什”。
而举荐薛道衡的礼部尚书长孙晟,此刻已是汗透重衣,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听着那华丽文辞下潜藏的暗流,只觉得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自己身上。“造孽啊!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找了这个不知高地厚的愣头青!这哪是颂文,这分明是催命符!完了完了……”
端坐在龙椅上的新帝刘坚,自幼受刘璟悉心教导,文韬武略皆有根基。他听着这篇宏文,起初也为文中对父皇功业的推崇而感慨,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看似客观的历史评价,那对“圣哲之道”的反复标举,隐隐像是一面镜子,又像是一把尺子,悬在了他的头顶。是在……朕不如父皇?这朕认。父皇之功,朕终生难及。但文中那股子劲儿,似乎不止于此……难道,是在暗讽朕得位……不正?
刘坚的面色沉静如水,但目光已然变得深邃。阶下,念颂文的裴世矩早已是冷汗涔涔,双手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卷轴,声音也开始发飘,他恨不得此刻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晕死过去,也好过承受这凌迟般的痛苦。
终于,最后一个音节从裴世矩颤抖的唇间吐出。颂文念毕,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砰!” 杨素第一个忍不住,猛地出列,声如洪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陛下!此文……此文看似颂扬先帝,实则言语不尽不实,隐含讥刺,有意诋毁陛下威!慈狂悖之徒,当治其大不敬之罪!”
一旁的中书监高颎心中暗骂:“杨素你这蠢材!陛下还没话,你跳出来指摘文章‘诋毁’,岂不是坐实了陛下被文章戳中?你这是帮倒忙,让陛下更难下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龙椅上的刘坚并未动怒。他沉默了片刻,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与其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沉稳与气度。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杨卿稍安。” 他先安抚了杨素,然后目光扫过群臣,“这篇颂文,文采斐然,对先帝功业的推崇,朕心甚慰。先帝一统华夏,结束乱世,功盖寰宇,泽被苍生,朕不及先帝万一,此乃事实,无须讳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坚定:“然,正因先帝创业维艰,打下这铁桶江山,朕更感责任重大。朕虽不及先帝,但自问必会殚精竭虑,用心治国,爱护百姓,任用贤能。朕的江山,必不会让先帝失望,必会让诸位爱卿,让下万民看到,它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稳固!”
这一番话,既坦然承认不足,又表达了励精图治的决心,更巧妙地将那篇暗藏机锋的颂文,引导向了鞭策自己、继承先志的正面解读。赌是大气从容,仁君风范尽显。
殿中紧张到极致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众臣悬着的心纷纷落地,转而涌起对这位年轻皇帝胸襟气度的钦佩。于是,赞誉之声四起:
“陛下圣明!”
“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
“臣等必竭诚辅佐陛下!”
一场潜在的风波,似乎被刘坚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宽宏气量,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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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回薛府。薛道衡听闻刘坚不仅未加怪罪,反而当众表示要励精图治,赢得了一片赞誉,他非但没有感到庆幸或反思,反而气得在家中捶胸顿足,怒发冲冠。
“伪君子!好一个善于作秀的伪君子!” 他对着空荡的书房怒吼,“惺惺作态,收买人心!先帝啊先帝!您看看,您开创的煌煌基业,您毕生的心血,就要落入这等心思深沉、演技高超的人之手了!道衡无能,不能为您鸣冤啊!”
他越想越悲愤,竟至于伏案痛哭流涕,仿佛亲眼见证了世间最伟大的光辉被最阴险的尘埃所掩盖。
从这一起,年轻气盛、满腹才华却又固执偏激的史官薛道衡,便在心中立下了“对抗”的旗帜。
他将自己视为正义与历史真相的孤独守护者,而那位高高在上、看似仁德的皇帝刘坚,则是他需要时刻警惕、记录其“真面目”的“伪君”。
一场才子史官与青年皇帝之间,跨越漫长岁月、充满误解、偏见与暗中较量的“持久战”,就此悄然拉开了序幕。
薛道衡并不知道,他笔下未来的史册,将如何记录今,又如何记录他与这位皇帝漫长纠葛的余生。
而龙椅上的刘坚,或许也未曾料到,一篇颂文,竟为自己“赢得”了一位如此特别、如此难缠的“史笔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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