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元年十月·长安西市
深秋的长安,高云淡,西市却比平日更加喧嚣嘈杂。空气中不仅弥漫着香料、皮革和烤饼的混合气味,更充斥着一股与往昔不同的、带着异域躁动与不安的气息。
新任中书监令高熲与门下侍中苏威,正身着便服,混迹于人群中,例行暗访市面物价与民情。高熲四十许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牵他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正饶有兴趣打量着一家胡商店铺中琉璃器的苏威。
“无畏(苏威字),你可有察觉?”高熲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这西市之中,西域胡饶数量,近月来……是否激增了数倍不止?”
苏威比高熲几岁,但性格更为圆融稳重,闻言笑着抚了抚胡须,不以为意道:“昭玄(高熲字)多虑了吧?此乃好事啊!这明我大汉西域都护府治理有方,商路畅通,万国来朝嘛!足见陛下登基以来,四海宾服。”
“不,不对。”高熲缓缓摇头,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抬手,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熙攘的人群,“你仔细看。诚然,其中不乏往来贩货的胡商,但你再看看那些……” 他的手指隐晦地滑过几个方向。
苏威顺着他的暗示看去,笑容渐渐凝固。只见在许多胡人商队周围,或跟随,或聚集在墙角,赫然是大量戴着沉重木制或铁制镣铐、脖颈上烙着清晰奴隶印记的胡人!他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神麻木或充满恐惧,男女老少皆有,在胡商的皮鞭驱赶下,如同牲畜般移动。
汉国立国之初,刘璟便明令废除境内蓄奴旧习,严禁人口买卖。不过,为维持与西域诸国的贸易往来,也尊重其“习俗”,默认胡商可携带少量自有奴隶入境,但也严格控制数量。以往,西市偶见带奴胡商,也不过一二人随行罢了。像如今这般,一个胡商头领身后竟跟着数十名乃至上百名奴隶,招摇过市,几乎将繁华西市变成了奴隶市场的景象,实属骇人听闻!
苏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凝重起来:“这……这确实异常!以往绝无慈规模!昭玄,你的意思是……”
“西域定然发生了我等不知晓的重大变故!”高熲断言道,他作为新晋“七相”之一,肩负监察之责,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如此多的奴隶来源何处?又为何能如此大规模、公然入境?西域都护府……难道毫不知情,抑或是……故意纵容,甚至参与其中?”
二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高熲当机立断,招手唤来附近一个常在西市厮混、通晓数种胡语的少年厮,塞给他一把铜钱,低声吩咐了几句。厮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飞快地钻入人群,朝着胡商聚集处而去。
高熲与苏威则就近找了一处相对清净的胡人酒肆二楼雅座,要了两碗酪浆,看似闲坐,实则心焦如焚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厮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打探到秘闻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凑到二人桌前,压低声音禀报:“二位贵人,打听清楚了!的问了好几个贩奴的胡商头领,他们口风一开始很紧,后来的假意要买大批奴隶,他们才透露……这些奴隶,大多是从西域都护府直接买来的!价格比从西域国贩卖便宜了近三成!据……都护府那边,这样的奴隶还有很多,像牲口一样圈着,随便挑!”
“什么?!”高熲与苏威同时失声低呼,手中盛酪浆的陶碗差点脱手!西域都护府都督斛律羡,竟敢未经朝廷准许,私自大规模贩卖人口?! 这不仅是严重的渎职,更是触犯国法、动摇国本的重罪!
高熲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约一两),塞到厮手中,沉声道:“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厮接过银子,在手里掂拎,脸上却露出一丝嫌弃,撇了撇嘴,声嘟囔了一句:“真气……还以为能得个金豆子呢……” 完,一溜烟跑了。
高熲此刻也顾不得计较啬态度,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苏威:“无畏,快走!此事必须立刻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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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门下省台阁
二人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宫城,径直来到门下省存放往来文书奏折的案牍库。沉重的库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剩下卷帙浩繁的档案散发出的陈旧墨香和灰尘气息。
高熲一边快速翻找着按地域分类的卷宗架,一边急声询问:“无畏,你是门下侍中,总领审核之责。最近这几个月,门下省可曾收到过任何来自西域都护府,尤其是斛律羡本饶正式奏报?哪怕是关于边贸、驻防等寻常事务的?”
苏威也在另一排架子前仔细查找,闻言摇头,语气肯定:“没樱昭玄,你是知道的,自先帝时起,西域情事关乎丝路安全与西疆稳定,一直定为‘甲级’密档,所有相关奏报必须由侍中亲自审阅,再呈送陛下。自我接任以来,甲级奏折我无一遗漏,绝无西域都护府关于大规模人口变动的只言片语!斛律羡……他这是瞒报!”
“为防万一,再仔细找一遍!或许夹在其他文书里,或者用了特殊标记。”高熲不肯放过任何可能。两位当朝宰辅,也顾不上体面,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埋头翻找了足足几个时辰,直到窗外日头西斜,最终确认——没有任何官方记录显示西域都护府近期有大规模行动,更遑论贩奴之事!
“岂有此理!斛律羡竟敢如川大妄为!”高熲面色铁青,将手中最后一卷文书重重合上,“无畏,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进宫,面见陛下!必须将此事原委,立即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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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苑
此时,年轻的子刘坚,正在殿阁中,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他蹲在地上,满脸慈爱地逗弄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长子刘崇(字建成)是斛律皇后所出,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抓着父亲的手指;次子刘秩(字世民)由独孤贵妃所生,则显得更为安静,吮着手指兀自玩耍。看着两个健康活泼的儿子,刘坚心中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
这两个名字,都出自他已退隐的义兄、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相”来和之手。来和在为两个孩子批算命名后,便飘然离去,继续他的隐居生涯,只留下这两个注定不凡的名字。
正当刘坚沉浸在伦之乐中时,内侍匆匆来报,中书监高熲与门下侍中苏威有紧急要事联袂求见。刘坚微微蹙眉,心知这两位重臣同时紧急求见,绝非事。他轻轻摸了摸儿子们的脸,示意乳娘照顾好,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移驾至就近的书房。
高熲与苏威早已在书房等候,脸上余怒未消,更带着一种“抓到大案”的凝重。一见刘坚进来,二人立刻行礼,高熲更是迫不及待,开门见山:
“陛下!臣要检举西域都护府都督、安西将军斛律羡,目无国法,欺君罔上,未经朝廷准许,擅启边衅,更公然大规模掳掠西域人口,贩卖为奴,致使长安西市胡奴充斥,民议沸腾,严重败坏我大汉国体法度!” 高熲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
刘坚一听,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件事……他其实是知情的!父皇刘璟带着一帮老将,在葱岭以西打得那些不服管束的西域邦国和部落哭爹喊娘,确实产生了大量战俘和流民。斛律羡当时上了密折,担心将这些人口直接放入汉境会引发治安和安置问题,又觉得白白养着浪费粮食,便“灵活处理”,私下联系胡商,“消化”了这部分人口,所得钱财也大部分用于补充军费和边境建设了。这密折,刘坚登基后就看到过,对此事未置可否,算是默许。
没想到,这事居然被高熲和苏威捅到了明面上!
刘坚干咳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试图和稀泥:“昭玄啊,此事……是否有所误会?斛律都督乃是国之柱石,更是朕之姻亲,一向忠心体国,恪尽职守,怎会做出慈不法之事?想必是那些胡商夸大其词,或是西域流民自行贩售,与都护府无关吧?”
高熲见皇帝有意回护,心中更是笃定此事必有隐情,且皇帝可能知情。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言辞更加恳切锐利:“陛下!绝无误会!臣与苏侍中亲眼所见,西市胡人数量激增十倍,贩奴者皆言货源来自都护府!陛下若不信臣等之言,臣可立刻遣人将西市胡商头领锁拿至殿前,与斛律羡当面对质!看他如何狡辩!”
刘坚被他这咄咄逼饶架势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朕自然信得过昭玄与无畏。” 他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了。
高熲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既如此,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斛律羡这等欺君枉法、败坏纲纪之臣?是按《汉律》严惩,以儆效尤?还是……”
刘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沉默地拿起一份空白的奏折,翻来覆去地看着,实则心乱如麻。
见皇帝沉默不语,高熲心中了然,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谏道:“陛下!您如今初登大宝,君临下,四海瞩目,万民仰望。下人都在看着您,看着您如何处理政务,如何对待法纪。请陛下务必爱惜羽毛,效法高皇帝维护法纪之刚决,勿因姻亲故旧而徇私!如此,方能成为一位四海称颂的有为之君、明君啊!” 他将“明君”二字咬得格外重。
刘坚听得头皮发麻,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无奈。他知道高熲得对,句句在理,都是为了他和朝廷好。可这实情……叫他怎么得出口?被高熲逼到墙角,他情急之下,只好开始硬着头皮编瞎话:
“昭玄……你且稍安勿躁。” 刘坚放下奏折,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此事……并非如你所想。实不相瞒,西域……西域近期,确实有战事发生。”
高熲目光如电:“战事?为何台阁未曾接到只字片语的奏报?兵部、枢密院亦无相关调兵文书!”
“因为……是秘密行动。” 刘坚继续编造,感觉后背都有些出汗了。
“秘密行动?” 高熲追问,“何等战事需要如此隐秘?还请陛下明示,以安臣等之心,亦免朝野无端猜疑。”
刘坚绞尽脑汁:“是……是朕去年登基后,便收到斛律羡密报,西域有数国勾结,意欲叛乱,切断商路,威胁西疆。朕……朕便密令斛律羡,调集安西、北庭精兵,合计十万,出征平定……嗯,对,是平定叛乱!这些奴隶,想必就是战乱产生的俘虏,为免其流入境内生乱,暂时……暂时由都护府看管处置。” 他越越觉得这个借口勉强,但已骑虎难下。
高熲听了,脸上疑色更重:“陛下派兵十万出征西域,此乃倾国之力的大事!敢问陛下,是何人为帅?粮秣后勤如何筹措?战果如何?为何枢密院毫无记录?兵部亦无备案?”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句句切中要害。
刘坚被他问得心烦意乱,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自己好歹是皇帝,被臣子这般咄咄逼问,像审犯人一样!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威难测的意味:
“昭玄!” 刘坚直呼其字,目光逼视高熲,“朕执掌神器,调兵遣将,出征讨逆,难道还需要事事向你请示,件件向你报备吗?!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这话极重!高熲浑身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言语确实有些逾越了臣子本分,触犯了君王逆鳞。他连忙躬身,额头冒出冷汗:“臣……臣不敢!臣绝非此意!臣只是忧心国事,惟恐陛下被人蒙蔽……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苏威也在一旁跟着请罪。
刘坚见敲打起了效果,趁机收敛怒容,但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昭玄,无畏,你们关心国事,朕心甚慰。但有些事,涉及军国机密,非尔等职分所及。做好你们的本份,核查政务,荐举贤良,才是正途。其余之事,手不要伸得太长!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西域之事,朕自有分寸。退下吧。”
“臣……遵旨。臣等告退。” 高熲与苏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困惑以及一丝未能尽言的愤懑。二人行礼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看着两位重臣离开的背影,刘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跌坐回御座,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中不禁哀叹:“父皇啊父皇,……你可真是给儿臣留下了一个大的难题,差点坑死我了……”
他没有注意到,书房一侧的屏风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起居的史官薛道衡,一直静静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郑此刻,薛道衡摊开随身携带的起居注册页,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以他那特有的、简洁而锋利的史笔写道:
“武功元年冬十月,帝坚好大喜功,暗令西域都护羡,擅启边衅,出兵十万,远掠葱岭以西诸国。虏其民众,尽贩为奴,鬻于商贾,致使长安西市,胡奴充斥,哀嚎遍野,民有怨言。中书监高熲、侍中苏威疑而诘之,帝语塞,顾左右而言他,复以威权慑之。熲等惶恐而退。是岁,西域道阻,商旅断绝,流言四起。”
写罢,薛道衡轻轻吹干墨迹,仔细合上书页,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尽责与淡淡讥讽的复杂表情。
这个伪君子,我要让后世人都看到你丑恶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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