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二十年·春·长安
刑部大牢那潮湿阴冷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但杨素站在长安春日和煦的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
整整一年的牢狱生涯,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狼狈的痕迹。相反,他比入狱前更加清瘦了些,面容棱角愈发分明,眼神深不见底,昔日那股外露的锐气与傲气,已被沉淀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内敛与沉静。朝堂之上,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位曾经的弘农杨氏子弟、前光禄大夫。
他出狱后得知的第一件事,便是贵妃独孤伽罗曾在陛下面前为自己陈情。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远比锦上添花更显珍贵。于是,他沐浴更衣,郑重递上名帖,请求入宫拜见独孤贵妃谢恩。
洗梧宫内,香气淡雅。独孤伽罗端坐于上,虽已不年轻,但岁月并未夺去她的风韵与智慧,反而增添了几分沉静与威仪。
“罪臣杨素,叩见贵妃娘娘。多谢娘娘昔日仗义执言,救命之恩,杨素没齿难忘。”杨素撩袍,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大礼。他心中清楚,若非独孤伽罗关键时刻的话语,自己很可能已被那心肠歹毒、意图构陷的原配郑氏彻底拖入深渊。
独孤伽罗看着下方这个气质大变的故人,心中亦有些感慨。她抬手虚扶:“处约(杨素字)请起。你我相识于潜邸微时,不必如此多礼。”她屏退左右,只留一二心腹宫女在远处侍立,语气转为温和的劝诫,“经此一劫,你当明白,男子择妻,实内二次登科,关乎半世安稳。若所遇非人,如履薄冰,终有倾覆之危。既已如此,不如早作了断。”
杨素起身,闻言深深一揖:“娘娘教诲的是。经此事,臣已幡然醒悟。与郑氏,确已恩断义绝,和离之事,不日便将办理。”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两人又简单叙了些旧。杨素话锋一转,坦然道:“臣如今已是白身,无官无职,孑然一身。然娘娘恩德,臣铭记于心。他日若娘娘有所差遣,但凡力所能及,杨素愿效犬马之劳。”这番话既是感恩,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知道独孤伽罗救自己,是否另有深意。
独孤伽罗并未立刻回应,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沉吟了片刻。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终于,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杨素,缓缓开口:“处约既如此,我倒真有一事相托,或许也只有你最为合适。”她顿了顿,“我的儿子秩儿,过继给唐国公后,虽承袭爵位,衣食无忧,但我这做娘的,总担心他少年心性,缺乏严师教导,恐将来走上歧路。处约你学识渊博,见识过人,若得闲暇……可否入唐国公府,对秩儿稍加指点,令其知晓进退,明辨事理?”
杨素听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应常他感念独孤伽罗的搭救之恩不假,但这不代表他要轻易将自己与某位皇子、尤其是这位身份特殊的“唐国公”捆绑在一起。
他心思电转,开始冷静分析眼下局势:年初,斛律皇后已于大明宫薨逝,如今后位空悬,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唯有独孤贵妃。以陛下对独孤氏的眷顾和贵妃的家世、资历,继立为后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一旦独孤伽罗正位中宫,那么东宫太子的处境便会变得异常微妙,昔日潜藏的“两宫之争”很可能再度浮出水面,甚至更加激烈。
独孤伽罗诸子中,三皇子刘玄霸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是个不通权谋的莽夫;五皇子刘智云体弱多病,且传闻品行有亏,皆非良选。那么,贵妃此刻让自己去教导这位已过继出去、看似远离权力中心的“唐国公”李秩(刘秩)……其用意,就值得深思了。莫非,她属意的并非那两位在身边的皇子,而是这位血脉相连却名义上已非己出的长子?是希望自己暗中观察、辅佐,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变局埋下伏笔?
杨素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平静。他略一拱手,委婉答道:“贵妃娘娘有命,臣本不该推辞。只是……”他话锋微转,“臣赋闲日久,生性散淡,已不惯王府繁华喧嚣,只怕难以久驻,有负娘娘所停” 这话得巧妙,既表达了愿意帮忙,又暗示自己“名士”身份,不愿屈就为寻常王府幕僚,更不愿轻易卷入可能的是非。
独孤伽罗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微微一笑,并不强求,只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处约不必多虑,只是寻常教导晚辈罢了。况且,秩儿虽有些顽劣,却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不妨先去见见他,再做决定,如何?”
话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是不给这位未来皇后面子了。杨素心中明了,当下不再推脱,躬身应道:“既如此,臣遵命。稍后便去唐国公府拜会。”
出了皇宫,杨素并未立刻回家,而是径直前往了位于长安城东的唐国公府。递上名帖后,他本以为至少会有管家恭敬相迎,或是那位“唐国公”李秩亲自出府门等候——毕竟自己名义上是受其生母所托而来,且论辈分、资历,都当得起这份礼遇。
然而,出来的仅仅是一名寻常管事,态度也算不上多么热情,只是公式化地了句“杨公请随我来”,便在前面引路。
这一举动,让素来讲究礼数、心高气傲的杨素,心中顿时掠过一丝不悦。好个唐国公,架子倒是不!
很快,他被引至正厅。尚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哗笑闹之声,夹杂着酒杯碰撞和少年人肆无忌惮的吹嘘。管事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郎主,杨素杨公到访。”
杨素眉头微蹙,迈步而入。
只见厅内席案狼藉,酒气扑鼻。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围坐笑谈,居中一人,尤其引人注目。他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赤着双脚,正举着酒盏高谈阔论,正是唐国公李秩。
听到通报,李秩动作一顿,随即竟光着脚,“啪嗒啪嗒”地直接跃过面前的矮几,也不整理仪容,就这么披头散发地快步走到杨素面前,然后煞有介事地躬身一拜,抬起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哎呀!原来是叔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快请进厅上座!”
那刺鼻的酒味和这放浪形骸的模样,让素来严谨、注重仪表的杨素心头火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强压怒意,语气带着长辈的训斥和名士的冷傲:“唐国公!你在府中便是这般模样?披头散发,跣足赤膊,成何体统!这便是国公府的待客之道,皇家的教养吗?!”
若是寻常少年被如此呵斥,只怕早已面红耳赤,或恼羞成怒。然而李秩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嘻嘻一笑,毫不在意地抬手,将遮挡在脸前的乱发随意地向后拨开,露出了完整的真容。
就在他露出面容的那一刹那——
杨素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秩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当场跪拜下去!
像!太像了!这张脸,这眉眼,这轮廓……完完全全,就是年轻时候的高皇帝(刘璟)复刻而来!不,甚至比画像上更添了几分鲜活与难以言喻的气度!
杨素的脑海中,瞬间闪现出多年以前,他还是个稚童时,在伯父杨忠府上玩耍的情景。他曾无意间闯入一间书房,看到墙上挂着一幅青年男子的画像,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当时,在一旁的伯母刘道福见他好奇,便笑着指着画像对他:“素儿,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咱们的皇帝,年轻时的模样。听你伯父啊,高皇帝十几岁时,就有相士给他批过命,他生就‘龙章凤姿,日之表’,是生的帝王之相呢!”
“龙章凤姿,日之表……” 这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杨素此刻的脑海中轰然回荡!他再次看向李秩,方才因对方无礼而升起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审视。
他发现,李秩虽然看似饮酒放纵,衣衫不整,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漆黑的眸子深处,没有醉意,反而隐隐有精光流转,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再看他言行,虽看似放浪,但刚才那一拜的幅度、走过来的步态,却隐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和力量福
电光火石间,杨素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这分明是李秩故意为之的一场“试探”!他故意摆出这副怠慢无礼的姿态,就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母亲请来的名士”,是会因此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还是会忍气吞声曲意逢迎,亦或是……能看破表象,直指本质?
好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和胆识!竟敢用这种方式来掂量未来可能的“师傅”!
一念及此,杨素心中那点不悦早已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赏,甚至是一丝隐隐的兴奋。他原本对独孤伽罗的委托只是应付,此刻,却对眼前这个少年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李秩似乎没注意到杨素瞬间的失态,依旧笑嘻嘻地引杨素入座,吩咐人重新上茶(而非酒)。他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主位,隔空举起一个空酒杯,对杨素示意:“叔父刚从那种地方出来,不先回府歇息,安抚家人,怎么倒有闲情跑到我这里来了?”
杨素此刻已完全平静下来,他端起新奉上的热茶,并不饮用,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坦然迎向李秩的目光,直言不讳:“是贵妃娘娘所请,让我来对唐国公……稍加指点。”
“指点?”李秩歪了歪头,做出困惑的样子,甚至有些夸张地晃了晃脑袋,“我有什么好指点的?我这唐国公当得挺自在啊,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儿。”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少年伙伴。
杨素闻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回答李秩的问题,也没有就“指点”的内容展开任何讨论。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忽然放下茶杯,长身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他目光如电,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李秩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目光炯炯的年轻侍卫身上,沉声问道:
“老夫的寝室,安排在哪里?”
那年轻侍卫被他骤然爆发的威势所慑,下意识地指向厅外一处厢房的方向,脱口而出:“回杨公,已备好东厢清静院落,请随我来!”
杨素不再看李秩,也不再多言,只是对那侍卫微微颔首,然后一拂衣袖,竟自顾自地,大步朝着侍卫所指的方向走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刚才所有的对话、试探、酒宴,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场。
这一下,连李秩都愣住了。他看着杨素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口,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缓缓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有点意思……母妃,看来给我…找了个好师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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