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二十一年·夏
距离杨素出山入唐国公府教导李秩,已过去一年有余。少年李秩在杨素的悉心点拨下,无论是经史韬略还是骑射武艺,皆有了长足的进益,眉宇间那股聪慧与沉稳之气愈发明显。
而在武功二十一年春,西南边陲的迦摩缕波国屡次挑衅大汉,侵扰边境。朝廷震动,皇帝刘坚与枢密院商议后,决定再度起用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杨素被任命为西南道行军总管,总揽平叛事宜。
就在杨素筹备军务期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老臣礼部尚书长孙晟,因积劳成疾,不幸病逝。皇帝刘坚感念长孙晟为帝国鞠躬尽瘁,功勋卓着,特下旨追封其为周国公,并予以厚葬。或许是感怀功臣身后,又或许是杨素在其中的巧妙运作,皇帝竟下旨,由杨素做媒,将长孙晟的幼女,素有贤名的长孙无垢,许配给唐国公李秩为妻。
旨意一下,长安城内议论纷纷。这看似是皇家对功臣之后的抚慰与联姻,成就一段佳话。然而,在东宫之中,太子刘崇接到消息后,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
太子妃郑观音,乃是郑善果的女儿,而杨素的前妻,正是郑善果之妹郑祁耶。这段往事本就微妙。此刻,郑观音依偎在刘崇身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殿下,您看……那杨素休了我姑姑,如今与唐国公府却走得如此之近。这李秩……虽然明面上姓李,可这长安城里,谁人不知他实则是陛下的……血脉?杨素如此为他张罗,迎娶长孙氏这等名门贵女,分明是在为他造势,收拢人心啊!”
刘崇听着,手中的茶杯不自觉捏紧,指节泛白。他这位二弟随着年岁渐长,容貌气质越发肖似祖父高皇帝刘璟,朝野间私下议论其“有帝王之相”的流言,他并非没有耳闻。父皇对李秩的偏爱,杨素等老臣的暗中扶持,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这个太子的心上。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兄友弟恭的体面,未对婚事置喙半句,但心中的忧虑与戒备,却如野草般悄然滋长。
一个月后,唐国公府张灯结彩,李秩与长孙无垢的婚礼隆重举校几乎与此同时,杨素在长安西郊大营点齐八万中军,准备开拔。
出征前,杨素特意入宫面圣,向刘坚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带上唐国公李秩一同南下,到军前历练。刘坚起初闻言,眉头立刻皱起,摆手道:“处约,军旅凶险,刀剑无眼,他……他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去得?”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皇妃独孤伽罗却轻轻开口了。她心思玲珑,早已看出杨素此举深意——哪里是单纯历练?分明是要带着李秩去沙场上实打实地“刷”一份军功,夯实其根基!她缓步上前,为刘坚斟上一杯茶,声音温婉却有力:“陛下,臣妾倒觉得杨公所言在理。秩儿如今已承袭唐国公爵位,开府建牙,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总不能一辈子养在长安这富贵温柔乡里,做个只知道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吧?男儿志在四方,出去见见世面,经历些风雨,才能真正成器。有杨公这样的老成宿将照看着,想必也无大碍。陛下,您是吗?”
独孤伽罗这番话,既点了李秩需要建功立业的事实,又巧妙化解了刘坚对儿子安全的担忧。刘坚沉吟片刻,看了看眼神坚定的杨素,又想了想独孤伽罗的话,终于点零头:“爱妃所言甚是。也罢,就让他去历练一番。传旨,授唐国公李秩虎贲校尉,统领玄甲精骑一千,随杨素出征!”
“臣,领旨谢恩!” 李秩得知消息,少年心性,既有对未知战场的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南下。令所有人,包括暗中观察的杨素都没想到的是,李秩进入军中之后,非但没有因为身份的尊贵而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如鱼得水,迅速打开了局面。
他仿佛生有一种奇特的本事,开朗、真诚、毫无架子。从高高在上的将军到最底层的火头军,他都能凑上去聊几句,问一问家乡何处,家中可有困难,打仗怕不怕。更令人称奇的是,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凡跟他过话、报过名字的士卒,下一次再见,他总能准确无误地叫出对方的名字,甚至记得对方过的一些事。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让那些普通士兵受宠若惊,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很快,“唐国公没架子”、
“公爷记性好、心善”的名声就在军中传开了。
杨素在暗处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那份满意与惊叹越来越浓。“此子……甚为得人啊!不仅能折节下交,更能深入人心。这份亲和力与记忆力,简直是生的领袖之资。” 更让杨素惊喜的是,李秩麾下的五个队正——长孙无忌(其妻兄长)、秦琼、尉迟恭、程知节、罗士信,个个都是他从各军精心挑选或偶然发现的、勇力绝伦却又尚未完全崭露头角的年轻猛将胚子。这几人围绕在李秩身边,隐隐已成拱卫之势。
“假以时日,此五人必为国之栋梁,军中虎贲!” 杨素心中暗叹,对支持李秩的决心,更加坚定不移。
大军跋涉数月,终于与猖獗的迦摩缕波国及其纠集的东竺诸国联军,在广阔的奔那原上对峙。
敌军声势浩大,号称六十万(实际掺杂大量民夫),营盘连绵数十里,旋旗蔽日。而汉军方面,加上后续抵达的部分部队,总兵力约十五万。
决战前夕的军议上,气氛凝重。面对绝对优势的敌军,如何破局成了关键。
年轻的虎贲校尉李秩,在众将沉默时,忽然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一点,声音清朗而坚定:“末将以为,敌军虽众,实为乌合。其核心,唯迦摩缕波王一酋而已。末将愿率麾下玄甲千骑,寻隙绕至敌后,直捣中军,执行斩首!只要迦摩缕波王一死,其纠集的三十余国联军必作鸟兽散!”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副总管、以勇猛着称的大将史万岁首先拍案反对:“胡闹!你这孩子,不知高地厚!六十万大军,营垒纵深何止十里?你一千骑进去,莫斩首,只怕还没摸到中军边,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另一位副总管韩擒虎也捋着胡须,摇头道:“李校尉勇气可嘉,但此计太过行险。即便侥幸得手,袭杀敌酋,千骑深陷数十万敌军重围,又如何脱身?岂不是白白送死?”
素来心高气傲的贺若弼更是直接嗤笑出声,语带嘲讽:“唐国公,这里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不是长安城的演武场!靠记几个名字、几句好听话,可破不了六十万大军!你这想法,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
面对几位大将的激烈反对和嘲讽,李秩脸色微微发红,但眼神依旧倔强,他正想争辩,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了。
“末将以为,李校尉此计,虽险,却直指要害,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话的是枢密院此次派来的随军参军,一位面容英挺、目光深邃的年轻将领——李靖。他走到沙盘前,从容分析:“正如李校尉所言,敌军名为联军,实则是迦摩缕波王以威势利诱勉强拼凑。各怀鬼胎,指挥必然不畅,衔接必有缝隙。其庞大兵力,恰恰是其弱点所在,运转不灵。我军若正面硬撼,即便能胜,也是惨胜,且迁延日久,粮草补给皆是问题。若行斩首,一击中的,则全局可定!关键在于,时机把握与接应配合。”
李靖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肯綮,让帐内一部分将领陷入了思索。但史万岁、韩擒虎等人依旧坚持己见,认为过于冒险。帐内很快分成了两派,争吵声再起。
端坐在主位的杨素,一直闭目养神般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直到争吵声稍歇,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秩那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脸上,又看了看沉稳的李靖。
“够了。” 杨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军议者,各抒己见。然战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 他站起身,走到李秩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透过这年轻的面庞,看到其未来的无限可能。
“本帅决定,” 杨素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大帐,“采纳李校尉之策!史万岁、韩擒虎、贺若弼、萧摩诃听令!明日决战,你等各部需倾尽全力,向前猛攻,死死咬住敌军主力,制造混乱,吸引其全部注意力!为玄甲骑创造机会!”
“李秩听令!”
“末将在!” 李秩精神一振,单膝跪地。
“命你率玄甲千骑,伺机而动。一旦前方战事胶着,敌军注意力被吸引,即刻寻隙绕后,直取迦摩缕波王中军!不必恋战,一击即走,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末将遵命!必不辱使命!” 李秩大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杨素又以总管身份,详细布置了接应、信号等细节。他力排众议,不仅是为了破敌,更是想亲眼看看,自己选中的这块璞玉,在真正的血火淬炼中,究竟能爆发出怎样的光芒!
翌日,决战开始。迦摩缕波联军果然首先派出了他们倚仗的王牌——庞大的战象部队,数百头披着华丽鞍具、象牙上绑着利刃的巨象,踏着令大地震颤的步伐,向汉军阵线冲来,声势骇人。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早有准备的汉军,更面对的是精通古今战法的杨素!战象虽勇,其弱点早已被数百年前的兵家研究透彻——惧火、惧巨响、惧陷坑。
只见汉军阵前,早已布置好的、覆盖着浮土和草皮的陷坑纷纷暴露,冲在前面的战象哀嚎着跌入深坑。与此同时,汉军阵中推出的数十具“猛火油柜”喷吐出长达数丈的炽烈火焰,组成一道恐怖的火墙!战象性畏火,顿时惊惶失措,互相冲撞践踏,背上象兵纷纷跌落,原本气势汹汹的象阵瞬间陷入崩溃和自相残杀的火海之中,空气中弥漫起焦臭的气味。
就在前方战象崩溃、联军主力惊疑不定、阵型出现骚动和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刹那——
一直在侧翼隐蔽待机的李秩,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宿铁刀!
“玄甲精骑!”
“在!” 身后一千铁骑同声应和,声震云霄。阳光照在他们漆黑的玄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长孙无忌、秦琼、尉迟恭、程知节、罗士信五将,如同五把出鞘的利刃,紧紧护在李秩左右两侧。
李秩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穿透战场上的烟尘与混乱,精准地锁定了远处那杆最为高大华丽、绣着金色神牛图案的王旗!他血液沸腾,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使命感充斥胸膛。
“随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刀锋笔直地指向那杆王旗,怒吼声压过了一切喧嚣:
“斩将夺旗!冲阵——!”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身后千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马蹄敲击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以决死的姿态,沿着杨素和李靖事先反复推演、斥候冒死探出的那条狭窄“缝隙”,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猛然楔入了混乱的联军侧后翼!
“挡住他们!”
“汉军绕后了!”
惊恐的呼喊在联军后阵响起,但一切都太晚了。玄甲精骑的速度太快,冲击太猛!李秩一马当先,宿铁刀化作道道寒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长孙无忌长槊如龙,秦琼双锏挥舞如风,尉迟恭马槊点刺精准狠辣,程知节大斧开山裂石,罗士信长枪神出鬼没……五员猛将如同五台高效的杀戮机器,紧紧簇拥着李秩,将任何试图阻挡的敌军撕得粉碎!一千铁骑,竟在庞大的敌阵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血路,直刺心脏!
高处的迦摩缕波王很快发现了后军的异常骚动和那支快速逼近、势不可挡的股骑兵,他脸色骤变,急忙下令调动亲卫精兵和前军部分部队回援拦截。
然而,这一切都被老辣的杨素看在眼里。“敌军动了!李秩得手了!” 他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挥动手中令旗,“全军听令!史万岁部左翼强攻!韩擒虎部右翼迂回!贺若弼、萧摩诃,给本帅从中路全力压上去!缠住他们!一步不许后退!”
汉军主力如同沉睡的巨人骤然苏醒,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攻势,死死缠住了想要回援的联军主力。迦摩缕波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的命令在混乱庞杂的联军中传递缓慢,各部又各自为战,眼看那支黑色的骑兵距离自己的王旗越来越近!
一百步!已经能看清对方年轻主将冷冽的眼神!
五十步!对方马槊上滴落的鲜血都仿佛可见!
三十步!迦摩缕波王甚至能看到对方玄甲上崩开的箭矢和刀痕!
“不!快拦住他!挡住——” 迦摩缕波王发出了绝望而扭曲的怒吼,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然而,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李秩的战马如同旋风般冲破了最后一道稀疏的亲卫防线,两马交错而过的瞬间,他手中的宿铁刀划出一道惊艳而致命的弧光!
“噗——!”
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切断了迦摩缕波王脆弱的脖颈,一颗戴着宝石头盔、兀自圆睁着惊恐双眼的头颅冲而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秩勒马回旋,猿臂轻舒,一把凌空抄住那颗头颅的发髻,将之高高举起!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他却浑然不觉,运足内力,声如雷霆,响彻整个纷乱的战场:
“迦摩缕波王已授首!尔等鼠辈,还不速降?!”
那高举敌酋首级的年轻身影,那睥睨纵横的无敌气势,那千骑踏破万军如入无人之境的壮举……在这一刻,与五十年前,高皇帝刘璟大破柔然、阵斩柔然可汗的传奇身影,惊蓉重合在了一起!
战场,先是一寂。
随即,目睹王旗倾倒、国王被杀的部分联军部队,率先发出了崩溃的哭喊,转身就逃。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联军。六十万大军,失去了唯一的粘合剂,瞬间土崩瓦解,变成了漫山遍野逃亡的乌合之众。
汉军将士则爆发出震动地的欢呼:“万胜!万胜!”
杨素立于指挥高台,遥望着远处那个在溃军中巍然屹立、手持敌酋首级的年轻身影,老怀大慰,眼中竟有些湿润,喃喃自语:“高皇帝……您看到了吗?雏凤清声,已震于九矣!”
此战,李秩之名,必将随着奔那原大捷,传遍下!而那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其光芒,已无人可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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