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西,清江浦大营。
腊月的寒风掠过淮河平原,卷起营寨旌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吴三桂眉宇间那团化不开的阴郁。
他身披貂裘,手中握着一份刚从北京辗转送来的密报,久久不语。
帐下,谋士方光琛、胡守亮,以及耿仲明之子耿继茂、尚可喜之侄尚之信等三藩主要将领齐聚,人人面色凝重。
“北京来的消息,多尔衮病情加重,已咯血数次。朝中由济度、岳乐等年轻宗王暂理政务,但...”
他停下来,沉默片刻后又:“但对咱们的粮草补给,又削减了三成。火器弹药,更是三个月未曾拨付了。”
吴三桂的声音沙哑,听得人耳朵发麻。
“砰!”
尚之信一拳砸在案几上,怒道:“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死吗?!前有刘体纯虎视眈眈,后无朝廷粮弹接济!多尔衮这是要卸磨杀驴?!”
耿继茂相对沉稳,但脸色也极其难看,低声道:“王爷,朝廷这是不信任咱们了。自打扬州、福建接连失守,满人看咱们汉军藩王的眼神就不对劲。前日我部去徐州粮仓调粮,竟被守仓的满人章京以‘需兵部勘合’为由挡了回来——咱们可是有圣旨特许,战时可直接调拨的!”
吴三桂闭上眼睛。这些他何尝不知?自山海关引清兵入关,他吴三桂就从“复明功臣”变成了“大清平西王”,再从“平西王”变成了如今朝廷猜忌、汉人唾骂的尴尬存在。
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打开了中原大门,如今这门,却要将他困死在夹缝之郑
方光琛轻咳一声,打破压抑的沉默道:“王爷,诸位将军,光琛以为,朝廷此举,与其是不信任,不如是...无能为力。”
众人看向这位以谋略见长的文士。
“诸位请想,……”
方光琛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点着:“东南半壁已失,浙江、江西、福建皆反,两湖动摇,西北不稳。朝廷税赋重地尽丧,国库早已空虚。多尔衮此次抱病南下,所带兵马粮草,必是倾尽北方之力。他哪里还有余粮余弹供给咱们这三藩十几万大军?”
胡守亮接话道:“方先生所言极是。但正因如此,咱们的处境才更凶险——朝廷无力供给,却又将咱们顶在最前线,直面刘体纯兵锋。这是要将咱们当炮灰,消耗沧州军实力,为多尔衮在南京决战争取时间!”
帐中一阵寒意掠过,比帐外寒风更刺骨。
吴三桂缓缓睁开眼,看向方光琛,问道:“光琛,依你看,咱们该如何?”
方光琛与胡守亮对视一眼,压低声音:“王爷,下大势,已渐明朗。清廷如日薄西山,刘体纯如旭日东升。咱们...该为自身寻一条生路了。”
“你是...投刘?”吴三桂瞳孔微缩。
“不可!”
尚之信急道:“王爷!那刘体纯是什么人?他是李自成旧部!当年咱们在山海关击溃闯贼,他岂能不记此仇?!更何况...”
他看向吴三桂,心翼翼道:“王爷引清兵入关,在汉人眼中已是千古罪人。刘体纯以‘驱逐鞑虏、光复华夏’为号,岂能容我等?”
耿继茂却沉吟道:“之信兄所言虽是,但刘体纯檄文中确赢不论前愆’之语。福州投降的清军汉将,如王得仁等,不仅未受惩处,反而被收编重用。或许...”
“那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等下平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汉高祖不也如此?”尚之信反驳道。
众人争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定不下来。
吴三桂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陈圆圆当年所赠。
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山海关那个改变一切的抉择,想起这几年来如履薄冰的藩王生涯。
“报——”
亲兵匆匆入帐,禀报:“王爷,营外有一行商求见,自称有江南故人书信呈上。”
“行商?江南故人?搜身查验,带进来!”吴三桂皱眉道。
片刻后,一个四十余岁、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被带入。
此人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一抱拳道:“人赵全,参见王爷。”
“你有江南故人书信?是何人?”
赵全不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奉上道:“王爷一看便知。”
吴三桂示意亲兵接过,仔细检查无异后拆开。
信纸展开,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让他心头一震——这字迹他认得,是已故大学士洪承畴的笔迹!洪承畴与他亦师亦友,降清后虽得重用,但晚年郁郁,年前已在淮安自刎身死。。
信上写的是:“长白吾弟:见字如晤。兄去日无多,唯有一言相告:世事如棋,落子无悔,然棋局未终,尚有腾挪。江南有英主,胸怀四海,或不计前嫌。慎之,慎之。”
落款是“亨九绝笔”——亨九是洪承畴的字。
吴三桂握信的手微微颤抖。这封信显然是洪承畴临终前所写,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保存至今,又在这关键时刻送到他手郑
“江南有英主”,指的是刘体纯吗?洪承畴在暗示什么?
“这信...你从何得来?”吴三桂紧盯赵全。
赵全从容道:“几月前,洪大学士临终前将此信交予其贴身老仆,嘱托待时机成熟时送至王爷手郑老仆辗转找到人,人经营南北货殖,常来往于淮扬,故受托而来。”
“只是送信?”吴三桂摇摇头,根本不信。
“亦受另一位大人所托,向王爷转达几句话。”
“谁?”吴三桂问道,有点诧异。
赵全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没有作声。
吴三桂会意,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方光琛、胡守亮。
“现在可以了。”吴三桂道。
赵全压低声音道:“托人传话者,乃沧州军大元帅刘体纯麾下,大将徐启明。”
帐中三人俱是一惊。
“徐启明?”
吴三桂眯起眼,疑惑不解地问道:“他让你传什么话?”
“徐将军,大元帅知王爷处境艰难,朝廷猜忌,补给断绝,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大元帅愿给王爷指一条明路。”
“什么明路?”
“三条路!”
赵全伸出三根手指,道:“其一,按兵不动。待我大军北上时,让开淮安通道,王爷可率部退往安徽或河南,我军不予追击。其二,阵前起义。若能擒杀满人监军,率部来归,大元帅承诺,既往不咎,保留王爷部曲建制,封侯爵,镇一方。其三...”
他顿了顿道:“若王爷仍愿为清廷效力,我军尊重王爷选择。但请王爷细思,清廷气数将尽,多尔衮病重难愈,北方饥荒连连,蒙古诸部心怀异志。王爷为一家一姓之私,赌上十几万将士性命、吴家满门未来,值否?”
话如重锤,敲在吴三桂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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