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侧,通往文渊阁的千步廊下。
风,骤然大了几分。
吹得廊角的宫灯摇摇欲坠,光影在顾玄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绕弯子,浑浊却锐利的双眼,死死锁住林凡。
“侯爷,今日在殿上,你做得太过了。”
这位年过七旬,一生辅佐过两代帝王的老首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恐惧,是忧心。
林凡驻足,看着这位名义上的百官之首,神色平静地回道:“首辅大人是指粮道之事,还是人事之争?”
“都有!”
顾玄清猛地提高音量,见四周无人,又迅速压低,语气愈发沉重。
“张启年等人,是陛下亲手擢升,是你那‘总署’里的钉子!你非但不显露半分不满,反而感激涕零,这在陛下眼中,是何等的……虚伪与挑衅!”
“粮道之事,你更是错得离谱!陛下问策于张启年,是君权,是试探!你本该退让一步,哪怕事后补救,也要全了陛下的颜面!可你呢?”
顾玄清向前一步,几乎要指着林凡的鼻子。
“你告诉他,事情你昨就办完了!办得比所有人都好!你让陛下的君权,成了一个笑话!你让新任的侍郎,成了满朝的笑柄!你把所有饶脸,都按在地上踩了一遍!”
“林凡,你这是在逼他!”
老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弓拉得太满,是会断的!君王之威,不可轻辱!老夫知道你功高盖世,知道你智计无双,可你面对的,是子!是这大乾,唯一的主人!”
林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直到顾玄清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首辅大人,如果弓已经拉满,不是想着如何松弦,而是该考虑,换一张更坚韧的弓。”
顾玄清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凡的目光越过顾玄清,望向那高耸的宫墙,以及宫墙之后,那座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一套需要靠臣子退让、皇帝颜面来维持运转的体制,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我所做的,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聪明,也不是为了挑衅皇权。”
他收回目光,直视着顾玄清,眼神清澈而深邃。
“我只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陛下——有一个更好的、更高效的、能让大乾这架马车跑得更快的办法。它不依赖于某位大臣是否贤明,也不依赖于君王是否圣断,它依靠的,是规则。”
“一套,新的规则。”
疯了!
这个念头,在顾玄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林凡是屠龙的勇士,是革新的先锋。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林凡想杀的,根本不是某一条恶龙。
他想做的,是改变“龙”这种生物本身的存在方式!
“你这是……取死之道!是乱国之源!”顾玄清的声音干涩无比。
“不。”林凡轻轻摇头,“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不想再和这位值得尊敬,但思想已经彻底跟不上时代的老人争辩下去。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要么上车,要么被碾碎。没有第三条路。
“首辅大人今日叫住下官,想必不只是为了教诲这几句。”林凡话锋一转。
顾玄清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福
他长长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木牌,递了过去。
“你以为最大的危险在明处,在龙椅上,对吗?”
林凡接过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道道细密的、仿佛水波一样的纹路。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顾玄清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述一个禁忌的秘密,“陛下是猛虎,他会咆哮,会亮出爪牙,但只要你不踏入他的领地,他或许会容忍。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作毒蛇。”
“他们蛰伏在最阴暗的角落,在你与猛虎对峙、无暇他顾时,才会悄无声息地,给你致命一击。”
林凡的眸光,微微一凝。
“首辅大人的是……世家残党?”
“你果然知道。”顾玄清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赞赏,“京城张家、王家、崔家……这些盘踞大乾数百年的庞然大物,看似被你连根拔起,满门抄斩。可他们的根,扎得太深了。”
“旁支、门生、故吏、姻亲……这张网,遍布大乾的每一个角落。你杀的,只是主干,那些藤蔓,却都活了下来。”
“老夫安插在江南的眼线回报,最近,有很多人在秘密串联。”
顾玄清的声音愈发冰冷。
“一些被新政夺了好处的地方乡绅,一些因科举改制而失意的旧派儒生,还迎…一些在朝中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全都聚集到了一起。而将他们粘合起来的,正是那些世家的‘余孽’!”
林凡摩挲着手中的木牌,上面的水波纹路,让他想起了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家族。
江南,润州。
“他们想做什么?”林凡淡淡问道。
“做什么?”顾玄清冷笑一声,“他们什么都想做!毁你的新法,断你的财路,污你的名声!他们不敢直接对付你,但他们可以对付你手下的人,可以给你治下的草原制造混乱!”
“他们知道,你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北方经略总署’!那是一个全新的、还未稳固的庞然大物,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而你和陛下之间的裂痕,就是他们最好的保护伞!陛下,甚至会乐于看到他们给你制造一些‘麻烦’,来敲打你,消耗你。”
顾玄清死死盯着林凡,一字一顿。
“这枚木牌,是在江南一个废弃的漕帮码头发现的。拿着它,去城南‘百味楼’,找一个疆三娘’的掌柜。”
“她会告诉你,这些毒蛇,最近在谋划什么。”
完,顾玄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佝偻着身子,转身缓缓离去。
“林凡,”他的背影,在长廊的尽头即将消失时,传来最后一句悠悠的话语。
“老夫是清流,清流的宿命,是死谏。”
“但历史告诉老夫,清流的尽头,往往不是圣君的醒悟,而是……更深的血。”
“你好自为之。”
风停,灯定。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木牌,许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低头,对着空无一饶前方,轻声自语。
“毒蛇?”
“也好。”
“正好,缺几味泡酒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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