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公元897年)正月初,新岁的钟鼓与桃符,未能驱散河北上空愈发浓郁的战争阴云,反因魏博的轰然崩塌,引来了更多嗜血而贪婪的目光。当汴梁的朱温忙于弹冠相庆、分封定策,昭义的李铁崖谨慎伸出触角、火中取栗之时,另外两头早已按捺不住的“北地之狼”——沙陀与成德,在短暂的震惊与观望后,几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将目光投向了魏博故地那片巨大的、散发着血腥与财富诱惑的权力真空。
晋阳宫内,新岁的喜庆被刻意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亢奋与紧迫。李存勖已脱去孝服,换上了一身更加威仪的亲王常服,端坐于新制的、比其父李克用时代更加宽大的王座之上。年轻的面庞在宫灯映照下,少了几分初登大位时的青涩与隐忧,多了几分属于征服者的锐利与果决。魏博的覆灭,于他而言,是危机,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魏博一夜间崩解,朱温吞下六州之地,胃口太大,必难消化。” 盖寓立于御阶之下,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其军虽胜,然分驻各处,追剿残敌,弹压地方,更要防备我军袭扰,兵力已然分散。更兼其新得之地,人心未附,粮秣转运艰难。此乃赐良机,大王切不可失!”
周德威一身戎装,显然刚从北线巡视归来,接口道:“盖公所言极是。我军前番遣骑袭扰,虽有获,然终是隔靴搔痒,难伤朱温根本。今魏博无主,河北震动,正当大举出兵,与朱温争夺河北腹心之地!纵不能尽复魏博全境,至少也要拿下其北部的洺(北部)、乃至贝、博等州,将沙陀兵锋,重新推至漳水、黄河之畔!如此,既可拓展疆土,获取粮饷人口,更可打乱朱温部署,削弱其实力,为将来决战奠定胜基!”
李存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扶手,目光投向御案上那封来自成德、言辞“恳潜的密信。信是成德节度使王镕亲笔,以晚辈自居,对李克用之死表示哀悼,对李存勖继位表示恭贺,随后笔锋一转,痛陈朱温“残暴不仁,侵吞邻邦,志在鲸吞河北”,担忧“魏博既亡,成德唇齿相依,危如累卵”,最后“恳请”沙陀雄师“念在同盟之谊,河北共存之义”,速发大军东进,“共抗国贼,保境安民”,并隐约暗示,事成之后,愿“永为藩属,共分疆土”。
“王镕这老狐狸,也坐不住了。” 李存勖冷笑,“他知道,单凭成德一镇,绝难独抗朱温。见我沙陀新立,又值魏博新丧,便想拉我下水,借我之力,对抗朱温,他好从中渔利,甚至……趁机扩张。”
“大王明鉴。”盖寓道,“然,此亦是机会。王镕虽狡,然成德兵强马壮,据有镇、冀、深、赵等州,乃河北另一强藩。若能与其结盟,东西并进,共击魏博故地,则朱温必首尾难顾,我军压力大减,成功把握大增。至于战后分赃……可先虚与委蛇,待占据实地,再论短长不迟。”
“与成德结盟……”李存勖沉吟。与王镕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单凭沙陀之力,想要在朱温口中夺食,确实力有未逮。昭义李铁崖虽也出兵,然其谨慎保守,只图洺西边角之地,难为强援。成德,是眼下唯一可能、也必须拉拢的力量。
“王镕想要什么?”他问。
“其所求,无非是魏博东部的贝、博、棣等州,尤其是黄河沿岸渡口,以打通与魏博东部、乃至与淄青(平卢)的联系,扩展其东南势力范围,并获得出海口之利。”周德威道,“这些地方,目前多在朱温南路杨师厚部控制或威胁之下,王镕独力难取,故需借重我军。”
“他要东,那西边、北边的洺、乃至魏州,便该是我沙陀的!”李存勖眼中厉色一闪,“告诉王镕,结盟可以,但需以我沙陀为盟主,联军需统一号令。出兵之后,洺、魏(州)等地,由我军攻取;贝、博、棣等地,可由成德军为主攻,我军侧翼配合。所得城池钱粮,按出兵多寡、战功大分配。另,成德需开放边境,允我军粮草辎重过境,并以市价供给部分箭矢、铁器。若能应允,即刻便可歃血为盟,共发大兵!”
条件苛刻,几乎是以沙陀为主,成德为辅。但李存勖料定,王镕此刻比沙陀更急,更惧朱温兵锋。
“臣这便草拟国书,遣使急送镇州(成德治所)!”盖寓应道。
“周将军!”李存勖看向周德威,语气转厉,“即日起,全军动员!命李存审、李嗣昭,各率本部,并调集代北、云中精骑,凑足三万步骑,携半月粮草,即刻东出井陉,进驻太行山东麓,威逼洺!命你亲统中军两万,以为后援,随时准备投入战场!记住,此番东进,首要目标是占据洺北部,打通与昭义(李铁崖所部)的陆路联系,对魏州形成夹击之势!遇股宣武军,务必歼灭;遇其主力,则结寨相持,袭扰粮道,待成德军在东线发动,再寻机破敌!”
“末将领命!”周德威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沙陀憋屈了数月,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
“再,以本王名义,传檄河北!”李存勖起身,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痛斥朱温弑君篡逆(指其控制唐廷)、侵伐邻邦、残害生灵之罪,言明我沙陀为保境安民、存亡继绝,不得已起兵讨逆!号召魏博故地忠义之士、被裹军民,起而抗梁,共诛国贼!凡归顺者,赦免前罪,论功行赏;凡助逆者,破城之日,尽数屠戮!”
他要先占大义名分,搅乱魏博人心,为军事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几乎在李存勖做出决断的同时,镇州成德节堂内,一场同样决定未来走向的密议,也已接近尾声。
成德节度使王镕,年逾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半眯着,给人以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错觉。然而,能在这河北四战之地,于朱温、李克用两大强邻夹缝中屹立不倒,并将成德经营得兵精粮足、民富物阜,其心机手段,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沙陀的回信到了。”王镕将李存勖那封措辞强硬、条件苛刻的国书轻轻放在案上,看向下首的心腹谋士与将领,慢条斯理地道,“李存勖儿,胃口不。要当盟主,要占洺、魏,要我成德出粮出械,听他调遣。诸位以为如何?”
“狂妄!”一名年轻气盛的将领拍案而起,“他沙陀新遭大丧,李存勖乳臭未干,竟敢如此跋扈!我成德带甲十万,粮草堆积如山,何须仰他鼻息?不如单独出兵,抢占贝、博,量那朱温新得魏博,也未必敢与我成德全面开战!”
“住口!”王镕轻斥一声,那将领立刻噤声垂首。“匹夫之勇!朱温虎狼之性,岂会因我成德势大便罢手?其灭魏博,下一个目标,不是沙陀,便是我成德!独力抗梁,你有几成胜算?”
另一名老成谋士捻须道:“大帅明见。沙陀虽狂,然其兵锋之锐,下皆知。李存勖急于立威,其势正盛。与之结盟,借其力抗朱温,确为眼下上策。其所求虽苛,然洺、魏州,本就与沙陀接壤,且经魏博一乱,残破不堪,守之不易。让与他,既能满足其野心,亦可使其与朱温在魏博西部正面碰撞,两虎相争,我成德正可坐收渔利,专心经略东线贝、博富庶之地及黄河水道。至于盟主之名、粮械之助……虚名而已,些许物资,我成德还出得起。待站稳脚跟,再论其他不迟。”
这谋士所言,深合王镕之心。他微微颔首:“不错。沙陀要名,要险地;我要实利,要通衢。各取所需。李存勖想当矛,去硬碰朱温最硬的盾,某便成全他。我成德只需做好那把趁虚而入、割取肥肉的利刃便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回复李存勖,他的条件,某……原则上可以答应。然,细节需商。联军可设行营,他可为都统,然我成德大将,需有独立指挥之权,遇紧急军情,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粮草辎重过境,可以,然需沙陀支付运费,并以战马相抵。供给箭矢铁器,亦可,然需沙陀开放云中马市,优价供我良驹。告诉他,欲成大事,需互信互利。若应允,十日内,我成德三万大军,必出镇州,东向贝、博!”
这是要在李存勖的苛刻条件上,再反加一层,争取更多实利与自主权。
“另外,”王镕补充道,“密令与昭义接壤的边境守将,加强对昭义军动向的监控。李铁崖占了洺西,其志不。此人比李存勖更沉稳,比朱温更隐忍,不可不防。可遣一能言之人,携礼往磁州,见李铁崖,重申邻里之好,并‘无意’提及沙陀欲大举东进、与成德结盟之事,观其反应。若其愿与我成德暗中通气,共保均势,那是最好;若其有异动……也要让他知道,我成德的刀,也不是只对着东面。”
当沙陀与成德即将联手的消息,连同昭义军已在洺西“助邻安民”、站稳脚跟的详细情报,一并摆在汴梁朱温案头时,这位刚刚志得意满、准备大封功臣的梁王,脸色瞬间由晴转阴,继而化为一片骇饶铁青。
“好!好得很!”朱温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得让殿中温度骤降,“李存勖儿,王镕老匹夫,还有李铁崖那个独臂残废!都当某朱温是泥塑木雕,可以随意拿捏分食了吗?某还没死!魏博的肉,还没凉透,这群豺狼就迫不及待地要扑上来抢食了!”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笔墨纸砚、珍玩玉器滚落一地,吓得侍立的内官宫女扑通跪倒,瑟瑟发抖。敬翔等谋士,杨师厚、葛从周(已自魏州前线赶回汴梁述职)等大将,亦皆屏息垂首。
“李存勖要洺、魏?王镕要贝、博、棣?李铁崖占了洺西还不够,还想窥伺更多?”朱温独目赤红,如同嗜血的凶兽,在殿中咆哮,“做他们的春秋大梦!魏博是某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粒粮食,都是某宣武儿郎用血换来的!谁敢伸手,某就剁了谁的爪子!”
“大王息怒。”敬翔硬着头皮劝道,“沙陀、成德联手,昭义亦蠢蠢欲动,确是心腹大患。然,我军新定魏博,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各地降兵未附,若此时三面开战,恐力有未逮。当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如何分而化之?”朱温强压怒火,喘着粗气问。
“沙陀与成德,虽结盟,然各怀鬼胎,其联结必然松散。”谢瞳接口道,“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厚礼,密会成德王镕,许以高官厚禄,割让部分贝、博之地,诱其背盟,至少使其按兵不动,或出兵迟缓。只要成德不动,沙陀独木难支,其势可缓。”
“至于昭义李铁崖,”葛从周沉声道,“其人用兵谨慎,最重实利。其占洺西,名为‘助邻’,实为趁火打劫。然其兵力有限,未必敢真与我大军交锋。可命末将回滏水大营,整顿兵马,对其形成威慑。同时,可再派使者,申斥其越境之举,要求其限期退出所占之地,否则便视同宣战。看其如何应对。若其退,则西线暂安;若其不退,再以偏师牵制,主力仍应对沙陀。”
杨师厚也道:“沙陀李存勖,年少气盛,急于求成。其若东进,必以洺为首要目标。末将愿率本部,移师洺以南,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沙陀骑兵虽锐,然不善攻坚,只要我军守住要隘,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与葛帅东西夹击,必可破之!”
众将谋士纷纷献策,朱温听着,胸中怒火稍平,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枭雄特有的、冰冷而残忍的算计光芒。
“好!便依诸公之策!”他决断道,“敬祥,你亲赴镇州,去见王镕!告诉他,只要他按兵不动,或出兵只做姿态,某便表奏朝廷,封他为赵王,世镇成德,并将贝、博两州,划归其管辖!若他肯助我,共击沙陀,事成之后,洺之地,亦可分他一半!但若他敢与沙陀合兵来犯,某必亲提大军,先灭成德,鸡犬不留!”
“葛从周,你即刻返回滏水,整军备战!对昭义军,先礼后兵。若其不退,便寻机击其一部,打掉其气焰!但要控制规模,不可引发大战。”
“杨师厚,你部移驻洺以南,务必挡住李存勖!某再调王彦章部,归你节制,以为先锋!告诉王铁枪,给某狠狠地打,打出宣武军的威风来!”
“其余各部,加紧整训,囤积粮草!传令河阳、忠武诸镇,调集兵马钱粮,以为后援!某倒要看看,这群趁火打劫的豺狼,有没有那么好牙口,啃得下某朱温的骨头!”
一道道命令,带着凛冽的杀意,自汴梁发出。刚刚平静了不到一月的魏博故地,因沙陀与成德的联手东进,再次被推到了更加惨烈、规模更加浩大的战争边缘。中和十七年的新春,注定要在兵戈与烽烟中,度过其第一个月份。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铁槊镇唐末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