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沉稳的气息与银丝碳无声燃烧的暖意交织,悄然驱散了从窗缝渗入的冬雨湿寒。
“陛下,刑部尚书冯大人在外求见。”来禄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赤帝闻言,向身旁的闫公公示意了一个眼神,随即便见闫公公行至门前,低声与来禄回了话,让进了冯俊海后,将殿门紧闭。
“臣,刑部尚书冯俊海,叩见陛下。”冯俊海迈入御书房,首先便是向赤帝一丝不苟的深行了一礼。
“起来话。”赤帝在御案后,缓缓抬头看向冯俊海:“审讯完了?”
“正是。”冯俊海回话时并没有起身。
赤帝见他这般,也没太在意,毕竟冯俊海本就是个刻板的人:“审讯如何?”
“臣无能!”冯俊海不起身反而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一点:“陛下,今日午时,臣在刑部诏狱提审了罪将安硕,依据内侍监总管王德禄所供述的指证,对他进行逐一询问。”
冯俊海顿了顿,赤帝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话,见状,冯俊海只得继续下去。
“罪将安硕,对这些指证一概否认,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意指王德禄为己脱罪才攀咬他。”冯俊海边边回忆着安硕方才的每一句言行:“他言,与漕帮往来仅为公务,且只是偶尔为之,更否认了与户部祝融一案有任何牵连。臣依律,施以刑讯,历时近两个时辰,但……”
言语再次停顿,赤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向他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似是逐渐露出一丝不悦之色。
冯俊海也好像感觉到了御案之后的赤帝心情变化,连忙继续回道:“但那罪将安硕,于刑讯期间,虽是苦痛不堪,且几度昏厥,然,始终未改口供,其刑讯期间翻来覆去地只在重复着‘冤枉’、‘不知道’、‘构陷’等言语,最后甚至夹杂着对王德禄、臣、乃至蔺太公以及其他官员之咒骂。直至臣下令停刑时,其人身受重创,奄奄一息,然甚至并未彻底崩溃,亦未供述任何新证。”
话音落地,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闫公公看了看赤帝的脸色,顿时屏息凝神,几不可察地将自己的身体微微屈身。
沉默片刻后,赤帝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向窗边,手指在紧闭的窗棂上轻轻叩击了几下:“你以为,安硕此举,是当真冤枉,还是另有隐情?”
闻言,冯俊海这才直起身子,垂手肃立而站:“回禀陛下,依臣拙见,安硕此番顽固,远超寻常犯人。在酷刑之下,还能坚持守口如瓶者,若非心智坚毅远超常人,便是所受威胁或所持新年,远大于皮肉之苦。依臣对其了解,勇武不足,心志也绝非这般坚毅之人。故,臣推断,其背后恐有更深的牵扯,或受人挟制,或坚信其沉默能换取更大的利益、保全更重之物。虽然口供无任何进展,但他此举本身,已从侧面印证了部分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中,既陈述了事实,又给出了基于冯俊海经验的判断,但却还是将最终的定论留给了赤帝。
言毕,静默些许,赤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芒,旋即隐去:“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今日审讯详情,录成卷宗,密封呈报。”
“臣,遵旨。”冯俊海再次行礼后躬身退出御书房。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赤帝才再次开口:“闫鹭山。”
“陛下,老奴在。”闫公公闻声立刻上前躬身回话。
“急召蔺太公入宫来。”赤帝虽面上平静,但声色却急厉了许多:“立刻去!”
“是!老奴这便遣人去请蔺太公。”闫公公丝毫不敢懈怠,立刻转身疾步而出。
赤帝独自站在窗边,缓缓推开窗,看向院中正在与来禄交代事夷闫公公,心中不停回想着方才冯俊海的陈述。
窗外的雨水更密了些,敲打着檐角,也敲打在人心之上。
安硕的嘴硬,是在赤帝预料之中的,但也在意料之外。
预料之中,安硕身上牵连甚广,必不会轻易开口。
意料之外,是没想到安硕竟能在冯俊海的手段下熬过近两个时辰的酷刑。
这背后的那只老狐狸,究竟伸了多长的手?又给安硕许下了多重的承诺?
思索中的时辰过得飞快,快到蔺宗楚在闫公公的引领下步入御书房,都未能引得赤帝回神。
“陛下。”闫公公见赤帝在窗边负手而立,不知在深思何事,边轻声上前提醒:“蔺太公到了。”
赤帝轻点头:“给蔺太公赐座。”
言毕,赤帝也回到了御案之后,在蔺宗楚稳坐下来,便大致将今日安硕顽固抵抗、拒不认供一事与蔺宗楚简略告知。
“陛下,安硕此举,恰恰证明心虚!”蔺宗楚抚须沉吟一时,心中似有定夺:“若果真全然冤枉,即便是硬气,在冯尚书那般手段之下,也早该喊冤叫屈,详述细节以求澄清,而非一味地重复空洞之言。他怕!但他怕的不是承认那些罪行,他怕的是,承认之后,会牵连出他更怕的人,或是导致他更怕的后果……比如,家族覆灭,亦或者……幕后之饶灭口之举。”
赤帝眼中寒光突现:“蔺卿的意思是,安硕与殷崇壁之间的牵绊,已如此之深?”
“不是牵绊,应是掣肘与掌控。”蔺宗楚思忖着分析道:“安硕此人贪权恋财,重视家族,此为其弱点,那幕后之人必是以此相胁,或假意许以保全之诺,令其深信,沉默是唯一的生路。”
“那么,依卿之见,眼下当如何?”赤帝看向蔺宗楚,目光如炬:“眼下安硕定是不会开口,这便是僵持住了,总不能真以‘证据不足’来处置?”
闻言,蔺宗楚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副好似洞悉全局的从容:“陛下,安硕虽是关键,却并非唯一缺口,此路若暂行不通,何不妨绕路而行?与其在安硕这棵已经被人盯死的树上苦等,不如去寻那看似旁逸斜出、实则根系相连的枝杈。”
赤帝眉梢微动:“枝杈?”
“正是。”蔺宗楚上前一步,声音略压低了些:“陛下可还记得,王德禄的供词中,那些来自漕帮之物,安硕虽自称不知,但运输渠道、交接环节,总是需要有人经办的,安硕在琅川州的根基,与漕帮的势力交汇之处,不正是长春城。”
“长春城知府……”赤帝眼中瞬间透出一丝锐光:“梁宽鸿!”
“不错。”蔺宗楚颔首:“依微臣之见,陛下此时若下一道密旨,以‘亲询地方政务’或‘另有任用’之名,千里加急,密召梁知府即刻入京面圣,且途中务必隐秘行事,确保消息不至外泄,尤其不能让其与盛京城的某些势力提前通气。梁知府骤然得此密诏,必如惊弓之鸟,待其入京,面对威时,再稍加点破安硕之事,其心理防线恐怕比之安硕,更脆弱数倍不止。届时,这位知府大人,或可成为撬开此案整个黑幕的另一把钥匙。”
“好!此计甚妥!”赤帝听罢,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闫鹭山,拟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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