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连下了几日，到了二月初十，才渐渐转阴。
盛京城被冬雨洗涤了一番之后，空气清冽了许多，只不过那渗人潮冷寒意并未削减几分。
自从柳青箐与其弟柳期年入摄政王府后，准确的，是与宁和签了身契之后，已过去许久时间。
贺连城从起初对她极其戒备的态度，到得知她女儿身之后，逐渐消减了一些怀疑，但却依旧冷眼观察。
时日积久，这位旁人眼中的“少年”心细如发，虽柳青箐不能在宁和身边伺候，但却与贺连城同住一屋，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多细微末节处，即便不用心观察，也深有体会。
不论是晨起还是午时、亦或露重的深夜，只要贺连城练剑归来，在屋内那张案面上总有一壶温度刚好的热茶。
在贺连城每次换下外袍之后，次日或是被整齐摆置在旁，或是默默换成了干净的衣裳，倘若衣服上有哪里略有破损，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细密的缝补好。
……
从这些细枝末节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渐渐在贺连城自己都未深察的内心深处，悄然滋生。
贺连城开始从格外警惕的戒备，逐渐转变成格外关注，但他却一直自以为自己是为了“监视”柳青箐的一举一动，从而才对她这般额外留意。
留意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太纤细了，不适合习武。
留意她因为做活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太女气了，不像个少年。
留意她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忧思，太沉重了，与她年龄实在不符。
这份留意，从最初的的警惕，逐渐延伸之后，却渐渐变了味道。
然而，疑虑也从未在贺连城心中真正消除，他心底始终紧绷着一根弦，这份日渐滋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微妙的关注，与根深蒂固的警惕交织在一起，使得他自以为对柳青箐不减反增的关注，是为王府安危忧心所致。
但也正是因为贺连城对柳青箐的关注愈加增多，才发现了自从上元节被识破了女子身的柳青箐，近期的行踪更多了几分可疑之处。
首先，柳青箐总是借口各种事由频繁外出，“帮着春桃采买”、“陪怀信去书屋寻书”等等，这些事起初并不值得在意，直到前两日韩沁无心提及：“柳青卿这子，虽是热心帮忙，可也是奇怪，好几次我都瞧见他送春桃去了市口之后，自己却拐到另一旁的茶摊去，一坐就是半晌，只盯着对面那涯司张望，不过倒也是没有大碍，春桃总是会拿着采买的东西在市口与柳青卿汇合。”
“涯司？”贺连城疑惑询问，但旁边的单轻羽也接了一句：“原来你跟着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事发生啊。”
贺连城诧异地看向单轻羽：“怎么，你也发现过？”
“是啊。”单轻羽看似语气轻松，可他心底也是同样抱持着深深的怀疑：“前日我当值，随着春桃姑娘一同出府，也有类似的情况，只不过那子不是在看涯司，而是在看布告。”
“布告……？”贺连城心中一凛。
涯司和布告，这边时京城管理庶务、兼有驿传的作用，虽并非是机要之地，但消息繁杂，人员往来也比较复杂，且涯司那边更有高官贵人往来。
贺连城心中的疑虑再次加重，于是叮嘱韩沁等人，再轮值遇到柳青箐出府时，多加留意一些。
随后的几日，回报接踵而来：柳青箐确实曾多次在涯司附近流连、也常去关注布告内容，更有时候会与贩攀谈，问得较多的便是“近日宫里庆典多，各位差爷是否忙碌”、“听闻宫里的娘娘好似临近寿辰，采办进出那么频繁，是否需要人手帮忙”，这一类看似无关痛痒、实则却意有所指的问题。
而在府内，柳青箐的“好奇心”似乎也与日俱增。
有一次，是在贺连城暗中监视下，柳青箐向府里一位年纪稍长些的老花匠询问：“您在府里见多识广，可知宫中的……呃……陛下，平日里是否会常常出宫体察民情？”
还有一次，同样是在府里，同样是被贺连城监视着，柳青箐向一个年长的老嬷嬷试探着：“听闻陛下很是疼惜咱们王府的王妃殿下，可王妃殿下如今身子不爽，不知陛下会否亲临王府，来探一探王妃殿下的病情？”
柳青箐这些行为举止，以及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虽是十分迂回，但语气里也满是年少之人对家的纯粹仰慕与好奇，落在旁人耳中，或许不觉有异。
但贺连城是何等人物，他立刻便觉察到在这好奇之下，是一种急切的、渴望接近皇宫的意图。
女扮男装混入王府，行事勤恳以博取信任，但一次次令人生疑的举止，加上多方探听宫中消息，更可是在打听赤帝的消息……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行刺？献宝？亦或是想要寻机面圣？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性，贺连城心中不禁一紧！
倘若柳青箐真的是为了面圣而来，无论所为何事，以她这种毫无根基、身份可疑的状态，几乎是在自寻死路！甚至更会牵连整个王府上下！
怀疑之心如同冰水、混着高度的警惕，瞬间压制了心中那一丝不自觉暗涌的情愫，却又在自己无察之时，让那情愫在紧张的怀疑中变得更为尖锐复杂。
这样的心情，让贺连城整日坐立难安，即想要立刻揪住柳青箐问个明白，又莫名害怕无形中听到什么难以挽回的答案。
柳青箐似乎也察觉到了贺连城“监视”自己视线的微妙变化，于是，她不得不变得更加沉默、行事愈发心谨慎、做事更加无微不至，似乎想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什么。
可在贺连城看来，柳青箐的这份心翼翼，似乎藏着更深的焦灼之意。
或许柳青箐真的是急了，她寻机外出的频率更高了，打听消息的方式也更加隐晦了，只不过在与贺连城两人同处一室之时，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几乎令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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