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白色婀娜的身影款步踏入厅内,外罩的那件淡青色斗篷,与发髻间簪着的素雅珍珠发钗,使得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清冷与娇柔之态。
进到厅内,宣瑥玉目光迅速地扫过满案的佳肴和齐聚的众人,尤其在宁和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立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转眼又被她完美的笑容所替代。
宣瑥玉向着赤昭曦和赤昭华分别敛衽一礼:“瑥玉给皇嫂请安,七公主殿下安好。”
“尚安。”赤昭曦虚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话:“郡主这时间过来,可是有何事?”
“瑥玉无意叨扰诸位,只是下午听闻皇嫂今日身子见好,甚至还亲自去了灵堂祭拜……”宣瑥玉缓缓起身,视线总是不经意的扫过宁和,又下意识地去看赤昭华的脸,言语却十分恭谨:“瑥玉心中也是多有挂念,所以也想到灵堂来祭拜一番,也一并给皇嫂问安。只不过,没想到,到了那边,才得知诸位在此……议事。”
这话得实在得体,甚至刻意将心中原本想的“齐聚家宴”一词,换成了“议事”,显得她不仅端庄、更是明理,且这般谦卑的姿态,也是让旁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赤昭曦淡淡含笑:“如此,郡主有心了,我们的确是在商议,想来今日宫中大事,郡主也是有所耳闻的,因着此事有关朝廷,故而未特意邀请郡主同席,还望郡主勿怪。”
“皇嫂言重了,自然是商议正事要紧,瑥玉岂敢怪罪。”着话,宣瑥玉将视线落在了赤昭华的脸上,细看之下,发现那张容颜几乎已经看不出任何伤疤痕印了。
“七公主殿下,上次瑥玉不心划深下玉颜,瑥玉一直心中愧疚难安,不知公主殿下恢复得可好?”宣瑥玉明明是已经看到了,却还是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歉疚之态询问:“倘若殿下玉颜留下丝毫瑕疵,那……那瑥玉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赤昭曦的手藏在案布下,重重戳了戳赤昭华的手臂。
赤昭华在这般明确的暗示下,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宣郡主多虑了,不过事,虽那伤口深了些,好在有于公子的神药相助,所以也未留疤痕,本宫也并未放在心上,宣郡主不必这般自责。”
着话,赤昭华甚至微微侧过脸来,让宫灯的光更清晰地照在原本受赡部位上,如今那片肌肤却光洁如玉,果然几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宣瑥玉借着光照看得实在真切,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心底那一抹阴郁瞬间出现在眼眸深处,指尖也下意识地在袖中悄然收紧了几分。
“神药?什么神药?”宣瑥玉心里暗自惊道:“即便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定是珍贵无比,于公子竟这般舍得?将神药给她……匀面?只为复颜?”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阴郁的恨意,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悄然攀延缠绕,但面上却还是笑容依旧:“竟然这般神奇,实在是太好了,既然七公主殿下无恙,瑥玉也可稍安心些了。”
话音落地,众人只是与她回了一个像是复刻出来的、统一的浅笑,而厅内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凝滞。
半晌,无人开口,更无人出声留她用膳。
“既然皇嫂与诸位尚有正事相商,那瑥玉便不多叨扰。”宣瑥玉悻悻向众人敛衽一礼:“这就先行告退了。”
“郡主慢走。”赤昭曦微微颔首,温声应着,原还想着让流珂去送一送,却被赤昭华紧接的话打断:“宣郡主心脚下,我们议事,恕不远送了。”
转过身正欲离开的宣瑥玉,听闻赤昭华这一句“恕不远送”,不禁怔愣了一下,一时间迈出的脚步也停顿了片刻,随即微微侧身过来,向赤昭华欠了欠身:“多谢七公主殿下提醒。”
言毕,宣瑥玉便迈着优雅的步伐踏出了厅去,那在关门时留下的最后一抹背影,竟莫名透出了一股萧索与冷意。
看着她这般略显落寞之意,赤昭曦似乎想起了身旁的赤昭华,这一对比,心底忽然间竟对宣瑥玉产生了一丝同情和怜悯,只不过这柔软的同情也只是持续了片刻,便被赤昭华打消了。
“看她这一副惺惺作态、假意关切的模样,就叫我心里不快!”赤昭华对着已经紧闭的厅门声抱怨:“幸好是走了,不然这么美味的佳肴,我都要吃不下了,真要那样,岂不是辜负了春桃姑娘一番辛苦。”
“华儿,慎言!”赤昭曦立刻回神,轻声驳斥了一句,但语气倒也并不严厉,显然她心中也是对宣瑥玉这般做态难有好感,只不过碍于礼节和外人面前,也不得不做出一副样子罢了。
随即,赤昭曦转向宁和,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起来,方才提到安硕伏法,这事本宫大抵也是明了,但还有一事,便不甚清楚,望二位为本宫解惑。”
“何事?”贺连城沉声追问,宁和也点头示意:“陛下还有何不清楚的,明言便是。”
“是关于败承珏的判罚。”赤昭曦眉宇微微一蹙:“上午来禄向本宫通传时,只言其涉案被罚入牢,但当时他也只是传话,之后还要急着回宫,本宫也未细问,所以关于此事,究竟……”
“对啊,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赤昭曦话还没完,便被赤昭华抢去了:“来禄公公,败不仅被除去宗籍优待,怎么还被押入牢了?甚至还要那个可怕的冯大人亲自去提审?败做错了什么吗?竟判的这么重?”
赤昭曦的询问,是因为她并不知道今日御书房内,安硕那番石破惊的指控。
赤昭华的不解,也并非是她与赤承珏关系多好,反而平日更多的时候两人也不大对付,但骤然听此消息,还是难免惊愕。
“本宫心中疑惑,正是华儿所问的。”赤昭曦接着:“承珏如今尚未成年,即便是受了旁人蛊惑、贪恋钱财,又何至于押入牢这般严厉?”
此言一出,知晓此事内情的三人神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沉吟片刻,宁和心中暗自斟酌措辞。
“王妃殿下、七公主殿下,此事并非二位想的那般简单。”宁和尽力平稳的声音中,还是难掩那一丝沉重的语气:“八皇子之事……恐怕不仅仅是受蛊惑贪财而已……安硕今日在御前不仅独自承揽了一切指控罪责,甚至最后还发癫狂,攀咬时的控诉中,提及八皇子殿下敛聚巨额财富,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奢靡享受。”
宁和顿了顿,看到赤昭曦的神色陡然紧绷,稍作缓和才继续道:“依安硕所言,八皇子殿下不满陛下施政,认为……认为陛下守成有余,拓舆不足……还称,八皇子勾结漕帮和长春城知府梁宽鸿,积攒财力,是为蓄养私力,以待成年开府之时,有足够的‘底气’……协…行非常之事……”
尽管宁和措辞已经极为委婉含蓄了,但“行非常之事”几个字,在皇室语境中意味着什么,赤昭曦又岂能不懂。
听完宁和的话,赤昭曦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手中握着的汤匙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动,掉落在瓷碟郑
“败……承珏他……他怎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赤昭曦声音中满是震惊,赤昭华却还是有一丝不解:“‘非常之事’?大逆不道?皇长姐,败他做了什么啊?”
赤昭曦怔愣片刻,随即回头看向赤昭华,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那意思是……承珏……有反心……”
“什么?!”赤昭华闻言惊讶道:“他?败?赤承珏?他才十几岁啊!他比我还些呢!反心?!”
看赤昭华反应这么大,赤昭曦连忙在案下悄悄压了压她的腿,示意她切勿失态,这才让赤昭华停住了话。
但听到了宁和的话后,她们终于明白了,为何赤帝判决如此严厉,甚至只是押入牢,再审问的那一次,都相当于是再给赤承珏一次辩解的机会了。
“虽尚不能确定安硕此言是信口开河,还是确有此事,但……圣心震怒,便可想而知了。”宁和轻叹一声:“也正是因此,陛下才下旨,责令冯尚书详加审问,一方面是为了查清八皇子殿下具体所为,另一方面,也是要看看……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阴谋,甚至是否有人在八皇子身后教唆与勾结。”
“倘若真是如此,父皇此举也已经是慎之又慎了。”赤昭曦思忖道:“但就算是安硕胡乱攀咬,也定不会莫名出口,此事也绝非是空穴来风,恐怕……”
“败不保了?”赤昭华忽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看赤昭曦,又看看宁和。
席间顿时陷入沉寂。
赤昭曦久久无言,原以为从王德禄那条线索牵出来的,也不过只是贪渎罢了,却没想到,因自己开的头,竟触及到如此不可触犯的底线。
良久,赤昭曦长舒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与难解的凝重。
方才那般愉悦轻松的气氛,因为宣瑥玉的突然造访、以及这般沉重的话题,而再度蒙上了一层阴影,却也让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即便是扳倒了一个安硕,远非终点。
这盛京城下的暗流日渐汹涌,比起想象中的更加湍急和幽暗,棋局未终之时,一切皆是变数。
翌日清晨,虽未下雨,但空上的阴云又比昨日更厚重了些许,压着皇城朱红色高耸的宫墙与琉璃瓦顶,透不进几缕光,只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沉郁的铅灰色,显得尤其晦暗。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又重了几分,刚刚下了早朝的赤帝,此刻正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的,是昨夜便已拟好、拓印完毕的数道圣旨。
在宫灯与窗外透入的灰白色光映照之下,赤帝的面容意外的平静无波,唯有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隐约可见几点寒星般的锐光流转。
“就这样吧。”赤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确认,那不高的声音里好似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狠辣果断和一抹淡淡的忧色,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激起无形的数道涟漪:“闫鹭山,晓谕六宫,昭告下。”
“老奴遵旨。”闫公公躬身应诺,双手极其心郑重地捧起那摞沉甸甸的圣旨,倒退着步出了御书房去。
“安硕啊安硕……”赤帝看着闫公公退出去的身影,口中低声喃喃:“慑剑在你手中那么多年,除了吃灰蒙尘,还有过任何功勋吗……你从无建树,朕都不曾怪罪,可你如今联手谋逆,犯下这等滔大罪,你……要如何面对安老将军的在之灵……”
半晌之后,皇城内外,钟鼓齐鸣。
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阴郁的云层与湿冷的空气,响彻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午门外,张贴皇榜的告示墙前,早已被因钟声而吸引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数名礼部官员与金甲侍卫肃立在侧,当众宣读圣旨。
“奉承运皇帝,诏曰:盛南国前大将军安硕,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豺狼成性,贪饕无厌,私吞矿资,动摇国本;屠戮百姓,灭绝人伦;勾结皇子公主,败坏朝纲;行刺摄政亲王,祸乱中枢;火引户部,焚毁证物……罪证确凿,十恶不赦,数罪并罚!依律当诛,着,即于二月十六日午时三刻,于西市刑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铿锵有力的宣读声,重重砸在围观百姓之郑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立刻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嗡嗡议论声,最终汇成一片带着畅快与难以执行的惊呼与唾骂。
“大将军屠戮百姓?真是杀的!”
“原来那个王爷是被刺杀的啊!这大将军可真是胆大包!”
“活该!这样的狗官!早就该砍了他的狗头!”
“户部那场大火,这个大将军放的啊?这可怎么敢呀!”
“勾结皇子公主?怎么还有皇家里面的事呢?”
“啧啧,私吞矿资啊,怪不得他那座将军府那么富丽堂皇,从外面看就跟个宫殿似的!”
“这大将军死就死了吧,他又没有什么功绩,反而还这般作恶多端,简直人让以诛之!”
……
安硕,这位曾经在盛京城、乃至整个盛南国都堪称跋扈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其罪恶与下场,就这样被赤裸裸地公之于众,终是将他永久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就在宣读的同一时刻,皇榜迅速被礼部多名官员抄录数份,通过驿站以最迅捷的速度传向盛南国各个角落。
安硕彻底倒台的消息,伴随着其累累罪行,如同一场席卷全国的飓风,震撼着朝野上下。
虽然在安硕押入诏狱的时候,赤帝便已将兵符收回,可直到这一刻,圣旨明发,下皆知,他这个皇帝,才算是真正地、名正言顺地,将一度被权臣侵蚀、被贪婪玷污的一国兵权,牢牢收回自己手郑
对安硕的处决,不仅仅是对罪恶的裁决,更是一次权力的宣告与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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