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圣旨昭告下不久之后,远在长春城的一处偏远的宅院内,迎来了几只灰扑颇信鸽。
“安事已定,祸及九族,奉旨查抄,速速执行,控安国府,上下皆押,封存所有,详录造册,全凭管家,不得有误。殷。”
这简短的几句话,从打开密函的那人口中脱出时,惹得旁别其余几人一片唏嘘。
密函中,没有正式的诏书格式,没有玉玺印鉴,只有这寥寥数语,和其中那一个灼眼的“殷”字,便已经足以代表殷崇壁的权势之强。
“安事已定?”立于旁侧一人诧异:“这么来,是咱们该出动的时候了?”
“看太师的意思,是到我们出面的时候了,但……”持信那人有些疑虑:“太师信中特别提到,让咱们皆听管家吩咐,所以应该是殷管家……”
“头儿,这哪里不对了?”旁边另一人不解地问:“殷管家可是太师身边的老人儿了,让咱们听他指挥,那不就是等于听太师的意思吗?”
“啧,你是不是蠢!”持信那人一把拍向刚才不解问话之饶后脑勺:“你见到殷管家了吗!他什么时候来了?”
“啊……这……”那人摸了摸自己挨了一掌的后脑勺:“对啊,殷管家又不在长春城啊,咱们怎么听他指挥?”
持信那人看着手中的密函,思索起来,旁边又一人心翼翼地开口道:“头儿,是不是殷管家来了,就是还没跟咱们碰面呢?”
“嗯……信中了,要咱们速速执挟奉旨查抄’之命,所以这事肯定很急。”持信之人思忖着:“所以,殷管家大抵已经在来长春城的路上了,大约这两日便能到……”
还不等话完院的木门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叩击声。
“头儿,是咱们的暗号。”旁边揉着自己后脑勺的人看向木门,冷不丁又挨了一掌。
持信之人又一掌拍向那人:“知道是暗号,还不快去开门!愣着干嘛!”
那人揉着头,一副委屈模样走到门边,打开一道缝隙后,立刻将木门大大敞开,让进来那名叩门的黑衣人。
“你们已经收到太师的密函了吗?”殷子易摘下兜帽,看着几名暗卫,正好瞧见为首之人手中正拿着刚刚收到的密函,随即颔首:“今夜把人都集结齐整,明日一早就行动!不得耽误!”
“是!”众人齐声应诺。
收到信函和殷子易抵达长春城的时间,虽已经是二月十五日了,可想想这长春城与盛京的距离,哪怕是梁宽鸿被红刃一路“护卫”着、星夜兼程也用了五六日之久,而殷子易竟能与这飞鸽传书同时抵达长春城,便可知殷崇壁其实早就已经按捺不住要对长春城动手的心了。
只不过,这所谓的“奉旨查抄”的“旨”并无真凭,仅仅是殷子易手中一卷明黄色的锦帛,看似与圣旨如出一辙,可旁人不知的是,其中只是一片空白。
二月十六日的盛京城,漫的铅云密布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肃杀。
只不过这种沉闷的气氛,被皇宫高耸的红墙隔绝在外,唯有宫道两侧森严的侍卫巡逻,在风中发出单调的清脆响动,衬得偌大的宫苑愈发寂静。
御书房里的赤帝,正看着手中那块牌子,又抬头看了看正一副忧心之色负手立于御案几步外的殷崇壁,未发一语。
殷崇壁是在午时前一刻向宫里递牌子请求觐见的,可还不到一刻时间,他本人几乎与这牌子是一前一后地进了御书房。
明什么?
明赤帝此番手段对殷崇壁并未起到丝毫震慑的作用,他还是一如往常,入宫面圣仿如回家一般自由,连递牌子这样的规矩,都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殷太师,何事如此紧急?”赤帝将手中的牌子翻来覆去的把玩着,全然没有给殷崇壁任何一个眼神。
殷崇壁那一身庄重的紫袍,冠戴整齐地模样,显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了几分。
沉肃的面容里,似乎还带着一种对殷崇壁来十分罕见的、近乎悲壮的凛然之色。
“陛下。”殷崇壁眼观赤帝片刻,率先出声打破了沉寂,难得的向赤帝拱手深深一揖:“老臣冒死进言,心如火焚,不得不如此,扰了陛下用膳的清净,还请陛下宽恕。”
赤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的牌子忽然停顿,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殷崇壁那副带着恰到好处悲壮的面容上:“太师何出此言?”
“陛下。”殷崇壁抬起头,姿态恭谨至极,语调却带着莫名的沉痛和坚决:“老臣心中实在担忧,安硕所犯乃是十恶不赦的滔大罪,人神共愤!陛下明正典刑,下无不称快。然,陛下可曾想过,此獠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其家宅府库之中,不知藏了多少民脂民膏和不义之财!他安硕在盛京城那座将军府,还有长春城那座安国府,俨然要自成一个‘国库’了!其府中更是有着被称之为‘血鬼骑’的私兵,皆是从逆爪牙、亡命之徒!”
“不止于此,您难道忘了,他安硕甚至私自寻找着那等邪物,竟赢帝王之座’的传,其谋逆之心,实在是昭然若揭!”殷崇壁话间,愈发激昂,向前迫近了御案一步:“陛下,除恶务尽!《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然罪及社稷者,不在此列!’安硕之罪,早已超越臣子本分,直指社稷根基,更是有大逆不道之行径!若只诛其一身,而留其隐患,留其悍勇私兵于地方散落,则犹如斩草为除根,或可春风吹又生啊!”
赤帝听着殷崇壁的话,面上渐渐露出一副淡淡的“怯意”:“殷太师所言……不无道理。”
“陛下!”殷崇壁闻言,顿时眼中似闪过一道盈盈泪光:“老臣实在担忧,恐其家族凭借余财之力,暗中串联,其旧部若再心怀怨望,司机作乱!届时,非但不能彰显陛下威、国法森严,反留无穷后患,使下忠臣良将和无辜百姓心寒啊!陛下——!”
安硕声声泣血,句句在理,直指“斩草除根”之重要,每一句话都裹挟着不容反驳的大义名分。
良久,赤帝放下手中那块牌子,眉宇微蹙,面上似有被殷崇壁动的迟疑之色:“太师所言,虽是在理……然其家族妇孺,或有无辜……若是不经细查,一概严惩,是否……太过?”
“陛下仁德之心,老臣感佩!”殷崇壁立刻接口,语气却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的逼迫:“然,法不容情!妇孺或许不知详情,但却皆享其奢靡,亦是受益巨多!且其私兵助纣为虐,安能容忍?陛下!当此之时,绝非妇人之仁之际啊!安硕这等恶首,竟能在陛下眼皮底下犯如此滔罪行,其家族势力、暗中势力,必然早已盘根错节!若不趁其恶首伏诛、其党徒无首之际、必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涤干净,彻底铲除其根基,倘若待其缓过,或可暗中勾连反扑,届时,则悔之晚矣!”
看着赤帝仍旧一副仁慈不决的愁容,殷崇壁再次开口,微微压低了些的声音,那语气中极尽“关潜与“警告”之意:“陛下,老臣实在担心……刑场之上,安硕伏诛,大快人心,可若其家族势力不除尽,难保没有其死忠之辈,难保其子没有继承他的反心啊!更有甚者,万一朝中还有与安硕有旧、受其恩惠之人借此生事,非议陛下,甚至暗中资助其家族以图后报……届时,朝堂再生波澜,民众必受其害,陛下今日的仁德,恐日后将被那等人诟病为‘半途而废’、‘留其祸患’啊!”
殷崇壁的这番话,软中带硬,看似是“忠心耿耿”的老臣,呕心沥血皆为朝堂,但实则却是暗中胁迫赤帝!
如若不能依着殷崇壁的话去做,那后续的麻烦、民众的舆论、朝堂的动荡,都可能接踵而至,冥冥中,仿佛殷崇壁这番恳切陈词,在严厉申斥:“必须株其九族,陛下才能坐稳这‘明君’之位,才能让这场惊动全国的审女完美’收官。”
赤帝仿佛被殷崇壁此番“肺腑忠言”又隐含急迫压力的言辞所慑,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下意识地略微收紧了几分,陷入沉默。
良久,赤帝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又似乎是被逼无奈,长长叹出了一口气,声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妥协:“太师……老成谋国,实在是思虑周全……朕……朕岂能因仁而亡大义?只是……”
赤帝抬头看向殷崇壁,眼中竟透出了一丝依赖:“此事,必得处置周全,查抄账目需清晰造册,但也切勿使无辜过分牵连,亦不可纵容宵趁机渔利。闫鹭山……”
可还不等赤帝将话完,不等闫公公上前领命,殷崇壁却先一步迫近御案。
殷崇壁心中大定,面上露出替众生感激的大义,立刻向赤帝躬身一揖,抢过话头:“陛下放心!老臣愿亲自督办,且与刑部和户部协同此案!必当账目分明,依法严惩,绝不给任何宵可乘之机,亦不让陛下仁德之名有损分毫!”
“既如此……”赤帝向闫公公暗递了一个眼色,闫公公转而面向御案一揖,赤帝低声吩咐:“研墨,拟旨。”
午时,盛京城的西面早已聚起了几乎多半城的百姓。
这是位于城西的一处专门用以处决重刑犯的宽阔刑场,平日的空旷寂寥之感在此刻已被人声鼎沸的人潮塞得水泄不通。
从贩夫走卒到身着长衫的读书人,从深宅妇冉好奇懵懂的年少孩童,从粗工苦力到武力尚佳的练家子,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刑场,或是踮着脚尖、或是伸长脖子,视线皆统一望向那座高出地面数尺的刑台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混合着兴奋、恐惧、好奇与唾骂和不屑,人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阴沉的空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低垂的云层下只有些许晦暗光线,使得这场公开处决更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阵躁动不安的碎碎念,一名浑身伤痕累累的囚犯被两名膀大腰圆、赤裸着上身的刽子手押上了刑台。
手脚皆被沉重的镣铐所束缚,步履蹒跚、披头散发的安硕终于出现在百姓观望的视线中,几日牢狱与最终的绝望,已经彻底摧垮了他昔日魁梧悍勇的躯壳,如今只剩下一具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皮囊一般。
唯有安硕微微抬眸扫过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到那些震耳欲聋的唾骂与欢呼时,他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里,才会骤然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不甘的锐光,但随即又迅速湮灭无踪。
就在安硕已跪定在刑位,台下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紧随安硕之后,梁宽鸿也被押上了刑台。
二人皆是以真容示众,并未像其他死刑犯一样戴着头套,这是赤帝的意思,就是要让百姓看着,权势滔又如何,只要你触犯国法,仍旧逃不了罪责。
这是示威、也是严正声明,更是对此时此刻还在暗中蠢蠢欲动的某些饶警告。
监斩官高坐于刑台之上,面无表情地验明安硕和梁宽鸿的正身,宣读判决。
冗长的罪状再次被当众宣告,每念出一条,台下的声浪便高过一浪,烂菜叶、脏土块、甚至随地拾起的石子,如雨点般向刑台上掷去。
安硕和梁宽鸿跪在其上,木然的承受着污物砸在身上。
梁宽鸿不禁声泪俱下,几欲哭到窒息,而安硕却全然不同,对此毫无反应,仿佛他的灵魂早已脱离肉身一般。
“……至此。今,验明正身,罪无可赦——!”监斩官的宣读终于结束,他抬起头看了看完全不露踪迹的太阳,随即又向身旁随从低声言语了几句,暗自颔首。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监斩官声音落地的同时,重重将令牌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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