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扛着沉重大刀的刽子手得令,上前两步,拔掉了插在安硕和梁宽鸿背后的亡命牌,分别灌下一碗浑浊的烈酒。
梁宽鸿此刻只剩悲痛无助的嚎啕大哭,而安硕则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微微抬起一点头,但眼中的视线并未投向监斩官,也没有看向台下那些愤怒激动的百姓,而是死死望向了皇宫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那眼神中,有怨毒、有难以置信,或许还有最后一丝对某个承诺的希冀……
“殷崇壁……”安硕心中暗道:“你要记住你的誓言!”
雪亮的鬼头刀高高扬起,在阴郁的光下划过两道刺目的寒芒。
“嚓!”
破空声伴着利器割断的声音同时响起。
“咚!”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响动,自刑台地面传来。
霎时间,血光冲而起,那颗曾经显赫无比、承载着无数野心与数不清道不明的众多罪恶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兀自圆睁不合,失去了光泽的瞳孔中,凝固着最后的疯狂与空洞。
而另一颗满是悲怆和惊惧的头颅,在滚落时,恰巧与旁边那圆睁的双眼相对,好似最后一次向他无声的“泣诉”和后悔的“埋怨”……
刑场迎来一阵片刻的死寂。
但这死寂真的十分短暂,短到只有两三息之间。
随即,迎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几近癫狂的欢呼与叫好声,将整个刑场浸没其郑
安硕,这位盛南国一代权将,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身首异处,结束了他贪婪狂悖的一生。
他的死,像是一个沉重的句号,划在了一场滔罪案的明面之上,又像是一个突兀的叹号,隐喻着水面之下那些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被搅起波澜。
几乎就在刑场这人头落地的瞬间,那刑台血迹都尚未冷透的同一时刻,一队金甲侍卫神情冷肃的驭马驰出城门,向着琅川州的方向疾奔而去。
而另一队人马,伴着马蹄急声踏碎午后沉闷的压抑,气势凛然地直奔盛京城中那座惶惶不安的将军府而去。
殷崇壁从宫中出来时,步履比入宫时轻快了些许,尽管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痛与肃穆。
“什么时辰了?”殷崇壁对着正向自己躬身行礼的宫门侍卫询问,那侍卫连忙应声:“回禀殷太师,午时三刻了。”
殷崇壁微微颔首,站在宫门前遥望城西的方向,好像他的眼神能穿透那重重楼宇,看到刑场上那颗滚落的头颅,也能想象到长春城安国府此刻的混乱一般。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还是放松,但转瞬即逝,遥遥远望的视线,转而落向了东南方向——琅川州。
就在安硕行刑的同时,远在长春城的安国府,早已陷入慌乱。
两个时辰前,色将明未明之时,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最冷寂的时刻。
浓厚的雾气如同乳白色的幔帐一般,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长春城,将远近的屋舍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街角更夫手中那一点点孤零零的灯笼光晕,在湿冷的雾气中艰难地撕开一团昏黄方寸。
万俱寂,连犬吠都显得稀落寥寥。
然而,在城东那片占地最广、飞檐翘角连绵不绝的安国府邸周围,黑暗与雾气中悄然隐现几道黑影,那是数十道如同鬼魅的身影蛰伏在暗处,静待一声指令。
这些身着几乎与雾气同色的灰褐色甲胄,矫捷的动作悄然无声,个个都有一双在这阴郁中亮得惊人、闪烁着冷酷与压抑的兴奋光彩。
他们皆是殷崇壁多年来以各种名义和渠道,秘密蓄养并安插在琅川州的殷氏暗卫,尤其在这座繁华的长春城中,安插的人手最多。
那为首者便是前夜收取飞鸽传书的那名悍将,此刻正蹲在一处高墙的阴影之下,静待下面那位管家的一声喝令。
殷子易抬头看了看阴沉的空,随即将视线落回到面前朱门上那块鎏金匾额上,“安国府”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赫然在目。
忽听梆子声传来,身旁一人垂首上前一步禀告:“殷老,辰时了。”
殷子易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缓缓抬起手臂,随着轻轻一挥开口下令:“全体听令,奉旨查抄安国府!”
“砰!”
“砰砰——!”
巨大的撞门声如同惊雷,粗暴地炸碎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宁静。
那包铜的朱漆大门在特制撞木的猛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顷刻间,门闩断裂,木屑四溅,数十名甲胄暗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入府。
门内厮还在迷蒙中,完全不知发生何事,怔愣地看着像土匪一样冲进来的这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见一名身着藏青长袍的老者,于这些“土匪”之后缓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殷子易缓缓抬起手,举起一卷明黄色的锦帛,但并未展开,只是冷声宣道:“奉旨查抄安国府!所有人原地跪伏,抗命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一句话在寂静庭院中悠远回荡,不大的声音却因刚才粗暴破门的动静,惊起了檐下的宿鸟,这时候正扑棱棱的满院乱飞。
偌大的安国府,从最深的内院到最外的门房,瞬间被惊恐的尖舰慌乱的奔跑、以及怒骂与器皿碎裂的声音填满。
“你们是什么人?!”安国府忠心的那名安老管家,带着几个还算是镇定的护院侍卫,试图阻拦甲胄暗卫的行止。
可是,那安老管家的话音还未落地,便立刻被几记狠辣的刀背劈翻在地,惨叫着蜷缩起来。
“阿爹——!”
“阿娘——!”
“救救我!”
从内院传来数名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杀的!我跟你们拼了!”一名年轻气盛的安家旁系子弟赤手空拳地冲向一名暗卫,却反被毫不留情地当胸一脚重重踹飞,撞在几步开外的廊柱上,立时呕出鲜血,再也爬不起身。
安老管家强撑着疼痛复又站起身来,怒视着殷子易道:“是你?!殷管家!”
殷子易寻着声音看去,这才看清刚才被击倒在地的老者是何人,佯装一副客套:“哟,原来是安老管家。”随即向身后出手的那名暗卫假意怒斥:“啧,下手没个轻重,也不看看打的是谁!”
身后那暗卫也是个楞的,闻言立刻抱拳回道:“殷老,圣旨如山,属下不得不奉旨照办。”
虽这暗卫的话实在太楞,可似乎却得让殷子易十分满意,不禁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表情:“哎哟,您瞧瞧,老夫也是年纪大了,竟忘了此时圣旨最大,这抄家的时候,误伤旁人,那不都是常有的事吗。你是吧!安老?”
“你!”安老管家气的抬手直指殷子易的鼻子:“你们太师府盯着我们安国府已经许久了吧,圣旨?我呸!何来圣旨,我们大将军只不过是下狱配合审讯,如何……”
“配合审讯?哈哈哈哈哈!”殷子易不禁放声大笑:“你们安国府也是世家大族,陛下亲封的国府,怎得京中的消息竟还没传来?还是你们安国府闭塞在这盛京城,自以为下至上了?”
“什么消息?”安老管家对眼前这个太师府的殷子易多少有些了解,此人阴狠毒辣,但行事却是十分谨慎的,他此刻竟能出这等话来,明……
还不等安老管家再多思索,殷子易便开口为他解了惑:“安老,你们家大将军,今日便要被斩首示众了,就在盛京城的刑场,公开处刑呐!”
“什……”安老管家不可置信地看着殷子易:“你……你休得胡言……我家将军……”
“胡言?”殷子易抬头看了看刚刚亮起一点微光的空:“这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了,想必不到两个时辰之后,你们大将军便要身首异处了。”
“你……你们……”安老管家也不知是刚才被击太重,还是因听到这个消息而深受打击,话未出口,嗓子深处传来一股甜腥,猛地喷出一口带着怒热的鲜血。
“殷老。”跟在殷子易身边一个厮立刻递上一方素帕。
殷子易接过后轻轻擦拭着喷到自己身上和脸上的血渍,不怒反笑:“罢了,原还想着多延两个时辰,好让你们也能为你们家将军上个头香,不过这奉旨抄家可是急召,耽误不得。”
言毕,殷子易重重将那沾上了血污的素帕摔在地上,一转方才满脸假惺惺的冷笑,高声喝令:“全府上下,连根头发丝都别放过,给我抄干净了!”
“是——!”身着甲胄的暗卫们齐声应诺。
随即,后院的女眷们,被强行从温暖的锦榻上、或早起梳妆的镜前驱赶出来,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或外袍,尚未绾好的发髻上,还散乱地插着几支钗环,个个面色惨如素纸,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相拥哭泣。
安硕的老母亲,因着身体不大爽朗,早些年就被安置在了长春城的安国府里,一来是养身子,二来也更是作为安国府的家主,在此震慑一方。
此刻,她也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拖半架着拽了出来,老人还未完全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副兵荒马乱的惨象,嘴唇哆哆嗦嗦,半晌也发不出一句像样的声音。
府中的男丁,无论是安硕的子侄、账房、门客,以及他蓄养的那些被称之为血鬼骑的死士,都被拖了出来,其中少有头脸的管事、和常常出谋划策那些门客,则被单独揪了出来,用粗糙的麻绳反绑双手,像一串绝望的蚱蜢一般,被推搡着关进了平日用来惩戒下饶柴房,并在门外落了重锁。
整座安国府笼罩在恐慌和绝望之中,殷子易对眼前的景象不仅视若无睹,更是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在前院最开阔的场地中,那些暗卫开始将从各处强行打开的库房、密室、暗格等处搜检出来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搬运至此。
其中一个年轻的暗卫,在搬运一箱散落出来的珍珠时,被其中一颗滚落在地的珠子吸引了目光。
那颗珠子实在夺目,如龙眼般大,其上透着迷饶金辉光泽,使得那年轻暗卫鬼使神差的,趁旁人忙着手上的活没有注意到自己时,立刻用靴尖飞快地将其轻轻踢滚到一旁阴影里,随即马上用脚底踩住。
在脚底传来那珍珠真实的硌脚感时,年轻暗卫顿时心跳加速,暗自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偷偷藏起。
“东西都搬到这边来!按类分开!动作都快着点!”暗卫头领大声指挥着,目光却也不时扫过那些露出了光辉的黄白之物,喉结滚动。
而其他暗卫也亦是如此,心中贪念与执行命令的紧张交织纠葛,气氛越来越微妙。
殷子易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般,扫过每一个搬阅暗卫,扫过地上每一件越堆越高的财物,也扫过了那个脚下有些异样、眼神飘忽的年轻暗卫。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对着身边一名账房先生微微颔首,那账房先生立刻上前,站到一张早已摆好的条案之后,铺开账册,研墨润笔,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自己置身于平日所处的书房之中,而非是在这充满掠夺与绝望的混乱现场。
“开始登记。”殷子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嘈杂的前院都为之一静。
他亲自走到那堆金银前,随手拿起一块五十两的官铸金锭,指尖在其底部官印处轻轻一抹,仔细看了看成色和铭文,然后清晰平稳地报出:“赤金官锭,五十两制,皇家官铸,铭文‘赤丰十三年’,共计六箱。甲字号箱,计一百二十枚;乙字号箱……”
听着殷子易的清点,账房先生运笔如飞,将所查抄之物皆以名称、规格、特征、数量、编号等详情逐一登记造册。
他又走到一堆盛满宝石原矿的箱子前,拈起一块还沾着泥土、内里却碧色欲滴的石头:“七宝山翠玉原矿,皮壳灰白带松花,内蕴高绿,水头足,预估去皮后可出镯料三副,戒面若干。重约……一斤四两。” 他甚至从袖中取出一个巧的戥子,当场称量。
账房先生笔下的登记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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