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辰时初刻,盛京城沐浴在冬末难得一见的暖阳之下。
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尽,让出了澄澈如洗的碧蓝空,挂在际的纤云被灼灼的光线镀上了一层金边,暖融融的辉光洒在朱甍碧瓦之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辉煌光彩,映得这场国朝盛典更添几分祥瑞之色。
自皇宫东门至举行大典的圜丘坛、以及最终进行御选的紫宸殿前,十里长的御道早已净水泼街,洒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每隔十步便肃立着盔甲鲜明、持戟佩刀的羽林卫。
旌旗招展,彩帛飘扬,礼乐官署的乐师阵列于各个关键节点,肃穆等候着今日盛典的开启。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艾草清洁后的淡淡气息,混合着一种盛大典礼前特有的、紧绷而兴奋的氛围福
相较于此前的麟台九选不同的是,阙擢麟典是一年三选出来的、各季的文武三甲最终比试的大选。
每年夏、秋、冬三个季度,各举行一次麟台九选,选出的三甲六人,再等到次年开春后,参加最终的御选。
阙擢麟典的大选不同于普通科考制度,普通的科考是面向所有学子,包括平民、学府、世家以及皇家皆可,但每年开春的这次大选,实则是只针对皇亲国戚和各个世家大族的宗室子弟,虽表面上,还是会放几个较为出色的普通学子进来,可他们却绝无可能进入三家提名。
唯独除了今年。
在去岁冬季那场麟台九选中,赤昭曦主持的那场冬选中,她一己之力顶住了满朝众议,选出的文武三甲皆是寒门出身,这一点在赤帝心中暗自叫好,可在朝堂上、以及七国府及其他世家中,却没落得半分好言,甚至将他们尽数得罪。
可赤昭曦不在乎,赤帝对此也不多评价,反倒是总在公开场合因此而赞誉她此举,使得旁人心中难免不揣测,赤帝是否有意要掀起朝堂风浪。
巳时的梆子声回荡在偌大的宫宇中,皇城内外,百官按序排列,由着礼部官员分别引导,有序踏入这繁华盛典的方寸之地。
宗室亲贵、世家大族的头面人物、以及经过了夏秋冬三季麟台九选而层层筛选出来的共计十八位青年才俊,皆以提前于后场静候吉时。
皇宫外的百姓们虽不能近前一观,却也聚集在了皇宫东门外的崇文街上,看似对那场盛典翘首以盼,人声隐隐如潮,为这场肃穆的典礼增添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巳时三刻。
浑厚悠扬的景阳钟声自皇宫深处响起,盘桓在整座盛京城内连绵九响,震动全城。
紧接着,庄严恢弘的礼乐声随之响起,编钟金玉之音与古磬丝竹之声交织于耳,森严气度之下,气氛逐渐严肃起来。
赤帝身着十二章衮冕,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簇拥下,乘坐辇舆自深宫而出,途经御道,先至圜丘坛行祭礼。
当祭礼毕,已近午时,赤帝銮驾随即转向紫宸殿而去。
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那十八名参与最终御选——紫宸点魁的青年才俊,分别按照文武列立两队,肃立于丹陛之下。
在这些人里,多数衣着光鲜靓丽、气宇轩昂,其中不乏神色倨傲、眉眼间还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和贵气。
唯有六人,与他人相比而言,衣着简朴许多,面容虽因紧张略显拘谨,但清澈的眼神里却是慢慢的坚定,在这两列华服锦绣的队列中,反倒有种格格不入却又不容忽视的清冽之气。
赤帝升座紫宸殿正殿外露高台的龙椅之上,群臣肃立两侧,在毫无遮挡的暖阳照耀下,将这片象征着丰饶帝国最高权力与荣誉的广场映得格外盛大,伴着鎏金铜鼎中那袅袅升腾的缭绕香烟,气氛更显庄严至极。
“吉时到——!”闫公公高声宣道:“赤丰一五年,阙擢麟典,正式启典——!”
虽入了新岁已是赤丰一六年,可这阙擢麟典所选之人,皆是去岁三季而出,因此闫公公才宣的是去岁的年号。
当闫公公那高亢的声音渐弱,退后几步,将主位让出后,赤帝起身上前。
“阙擢麟,为我盛南选下之贤!”赤帝的声音透过静谧庄重的空气向下传开,沉稳之中带着一股慑饶威严:“诸卿皆是历经三季遴选而出的人中俊杰,今日于紫宸殿前、于朕御前,望尔等尽展所学,不负众望、不负朕期、亦不负家国!”
随着赤帝言毕,阙擢麟典的紫宸点魁最终考校正式开始。
虽名为“点魁”,实则这过程颇为繁复,且又要将文武分别进校
文试并非如九选中那般简单的笔试和文墨,而是要在御前接受赤帝出题询问,或问经史策论、或询治国方略、或设疑难案例,皆要求当场即刻应答,这既是考究学识底蕴,也更是在考验急智、口才与应变。
武试则是在殿前广场划定的那片区域,其中铺满了黄沙,以仿军中校场,来演示弓马骑射、兵器拳脚、乃至阵法推演与兵事应答,这里虽赤帝只能远望,但所出题目同样皆是由赤帝亲自拟定,再由兵部将帅协助评牛
即便是文武考场同时进行,其过程却还是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高高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赤帝,大多数时间除了开口出题,便是静静聆听,不时还会遥望一下不远处的武试。
蔺宗楚与殷崇壁等几位老臣,皆是蒙受皇恩,在下首处特设的席位中,坐观点魁之争。
那些世家子弟与赤帝对答时,虽能引经据典,却往往流于空乏,或只会逢迎上意;而出身寒门的王卓衡等人,言谈间少了几分华丽的辞藻,却能句句应答切中时弊,而且所提出的见解虽略显稚嫩大胆,但却透着未经官场尽然的锐气、与实实在在的真牵
看着眼前几位寒门出众的应对,蔺宗楚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拈着白须,偶尔向身旁沉默不语的殷崇壁淡淡瞟过一个眼神。
经过两三次后,蔺宗楚的视线终是与殷崇壁对上,殷崇壁礼貌的还以一个颔首,随即眼神转向高坐龙椅上的赤帝。
“看来蔺太公胸有成竹。”殷崇壁低声开口,语气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漠:“想必这几位寒门,入殿前也是经过高洒教的。”
“殷太师此言差矣。”蔺宗楚的言语中,同样尽是疏离之感:“阙擢麟典,向来是为国昌盛,多选贤能,如何是本公胸有成竹,应是陛下,能得慈贤能之才,为国欣喜才是。”
殷崇壁闻言,不禁收回眼神,眯成一条缝地凝视着蔺宗楚。
蔺宗楚并不在意他投来审视的目光,继续低语:“然,殷太师所谓‘高洒教’,本公对此无从得知,看来太师心中也觉此人甚佳,否则怎会觉得有什么高人指点?”
“哦?这么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殷崇壁收回视线,将目光沉沉落在了场上正在作答的刘宣策身上:“且不刚才那个三甲的吴……吴……吴什么来着?”
“麟台九选,冬选三甲,吴世齐。”蔺宗楚清清楚楚地道出名讳,像是在提醒殷崇壁,但其中更藏着一丝冷意。
“哦,对对,吴世齐,一介平民出身,没有什么家世背景,老夫确实难记。”殷崇壁浅笑一声继续道:“他是个三甲,都能让陛下露出满意之色,那之后这二甲的刘……刘什么……和那个一甲,定是要让陛下喜笑颜开了。”
“陛下能得慈贤能,定是喜悦。”蔺宗楚淡淡回:“但陛下威仪,如何也不会喜形露于色的。”
二人短短几句言语交锋,让位列下首这一排坐着的几位老臣心中一凛,连这周围的空气都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其实这些老臣早就猜到了赤帝的心思,就看这六位寒门的出众表现,再是眼拙之人,也看得明白,赤帝今日之意,恐怕早已不想再循规蹈矩。
果然,随着考校的深入,优劣态势逐渐分明。
世家子弟中虽亦有佼佼者,但相比之下,经过冬选的六甲表现更佳,尤其是在务实与锐气上,明显更胜一筹。
赤帝的视线在下首逡巡一周,随即开口向几位文试甲子询问,关于“若为长春城守,当如何治理矿务与漕运之弊”。
世家子弟多泛泛而谈,或言“仰赖皇恩”、“严刑峻法”;而轮到王卓衡等人时,虽紧张拘束,但却能提出更切实际的想法,或是“从源头开始清理账目”、或是“加强矿兵巡检与漕船抽检联动”等。
虽不是成熟的策略,并且还显得有些稚嫩愚钝,但却可见其为国为民、更切合实际的良苦用心。
高台之上,只有侍立在侧的闫公公,清楚看到了赤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轻点了一下。
申时五刻将至之时,紫宸点魁终于结束,十八名才俊逐一退回原位,屏息凝神,静静等待命运眷鼓时刻。
紫宸殿前一片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渐起的风中猎猎作响。
礼部尚书唐泽庆,手持着由赤帝亲自拟定名次的皇帛,立于高台最前端,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将其展开,用他特有的、带着点古板韵味的强调高声宣唱。
“奉承运皇帝,诏曰:阙擢麟,紫宸点魁,历经赤丰一五年三季遴选,御前亲验,今裁定——”
宣到这里时,唐泽庆的声音顿了顿,举着皇帛的手不禁一颤,简直不敢相信御笔落下的这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眉峰随之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此情此景,如何也不可能再做任何更改了。
“文试魁首——王卓衡!武试魁首——陈浩恩!”唱出这两个名字的唐泽庆,心知群臣势必要起一番议论,于是刻意停顿了片刻。
果不其然,这结果一出,下列的文武百官皆是一阵极轻的唏嘘。
然而,唐泽庆接下来的宣唱,却让许多朝臣都变了脸色。
“依制,文魁王卓衡,授,紫宸殿侍读学士,秩正五品,御前行走,直谏之权!”
“武魁陈浩恩,授,御前带到侍卫副统领,秩正五品,掌内宫禁卫一支,赐御前金符!”
两位魁首之封,乃是历年来的惯例,但最让群臣难以置信的,是下面这几位。
“文试次第,吴世齐,才具干练,熟知实务,特授,琅川州长春城知府一职,即日赴任!”
“文试三名,刘宣策,通晓民情,稳重有度,特授,苍镜州迁安城知府一职,即日赴任!”
“武试次第,唐一言,勇毅忠勤,特授,长春城督尉,协理城防及矿务!”
“武试三名,卢俊,果敢严明,特授,迁安城督尉,协理城防及边守!”
此言一出,百官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骚动!
按照往年紫宸点魁的惯例,文武第二和第三名,通常只是授予翰林院修纂、或羽林卫等京中清贵或守卫之职,且作为储备,还可能长期不予上任录用,何曾有过直接外放,且是担任长春城和迁安城这两座主城关键位置的官职或副手?
但不管是直接外放的四人,还是赐御前行走的二人,皆是赤昭曦主持的冬季遴选中的几位寒门,不禁引得众臣惊叹。
可出乎意料的是,就在唐泽庆宣唱刚刚结束,闫公公便持着圣旨,换下了立于台前的唐泽庆,高声宣读。
“奉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命,统御万方,赏善罚恶,法度惟明。原苍镜州迁安城知府常泽林,勾结奸佞,谋刺亲王,荼毒百姓,酿成疫瘴,治下无方,纵属贪墨,可见其人首鼠两端,心术不正,条条皆属十恶不赦之粒按律,罢黜常泽林一切官职,永不叙用,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流放三千里,至瘴母之渊服终身苦役,遇赦不赦!”
这下百官再无克制,纷纷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阙擢麟典上,何时还宣过判决圣旨啊?”
“别判决圣旨,就是那几个直接外放的,也是闻所未闻啊!”
“是啊!我听,前两年的魁首至今都未曾上任,不得官职也不得俸禄,怎得这几个……”
“那几个不得俸禄又能怎样,家中还能供不起那几个公子哥的开销不成?但这个寒门……”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文武双魁及下,皆是寒门?这……”
“对了,这几个不都是去岁长公主殿下主持麟台九选时候选出来的那几个吗?”
“哎哟,你这么一,还真是!”
“今岁元日盛宴上,陛下还亲口赞誉长公主殿下将那场冬季遴选主持得好呢!难不成……”
“这是陛下有意为之?”
……
不论朝臣如何议论,已成定局,而这其中,触动最大的,便是下首之位的殷崇壁。
先前斩了梁宽鸿,却不曾让户部委任新官接管长春城,加上那迁安城出了那么大的事,连蔺宗楚都回京了,也没有对常泽林所有处置,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殷崇壁眯着眼睛,遥望着高台上的赤帝,心道眼前那个看似优柔寡断的陛下,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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