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陛下变了。”夏婉宁一手翻阅着大典的账簿,一手微微抬起一点,将一张纸条递过,漫不经心地回着刚才瑛萝的疑问:“而是陛下从来都是这样,只不过从前碍着许多事……和人,隐忍罢了。”
瑛萝接过夏婉宁递给她的字条,抬手挥退了前来通传消息的内侍,看着字条里提到的几个人不禁叹道:“皇后娘娘,那陛下钦点这几饶意思是……”
“都是昭曦去岁力排众议所选寒门。”夏婉宁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你现在想想,陛下为何让她这个嫡长公主去主持麟台九选。”
“麟台九选向来都是皇室宗亲或……”瑛萝口中喃喃,忽然恍然大悟:“陛下是要扶持新人,重掌朝政?!”
“重掌朝政哪有这么简单。”着话,夏婉宁将那账簿合拢放置一旁,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向紫宸殿的方向:“若是有的人不想他站起来,那他不还得稳稳坐在那张龙椅里吗。”
瑛萝闻言,心下了然,对此也不再多问,只是看着夏婉宁遥望紫宸殿的方向,轻声开口:“可……娘娘今日连启典祭礼也不去……”
“今日这场面,可与往年不同。”夏婉宁略微低下一点头,抬手轻轻扶了扶高髻上并不凌乱的凤冠,意味深长地了一句:“本宫今日身子不适,若是去了,恐怕是要被那些聒噪的群臣,吵得头疼了。”
“聒噪?”瑛萝不解地看着她:“奴婢方才没听那内侍什么……聒噪啊?”
夏婉宁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地:“他来传话,那是陛下刚刚落笔,尚未宣旨的时候,可现在……”她着话,抬起头,视线又一次遥落在紫宸殿:“恐怕紫宸殿前已是一片人声鼎沸了吧。”
话音落地,夏婉宁的眼神好似能穿过重重宫宇,落在那辉煌威仪的国朝盛典之上。
就在同一时刻,紫宸殿前的情形,的确如夏婉宁所言那般,逐渐陷入了令人感到聒噪的纷纷议论郑
就在唐泽庆和闫公公分别宣读了圣旨,方才还只是压抑的骚动,这时候却已是一片哗然。
而立在高台之上的四人,赤帝稳坐龙椅中,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像是早有预料般,丝毫未感惊讶,无动于衷。
闫公公拿着宣完的圣旨,退回到赤帝端坐的龙椅之后,与来禄一左一右地侍立在侧。
唐泽庆则是徒了台边,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略显僵硬的站姿,泄露了他心中所想。
作为礼部尚书,他所能管辖和涉及到的,与官职无关,便更无立场直言质问,当然,作为臣子的唐泽庆,对赤帝的圣旨也是不可反对的,但那份不合规矩的点名与任命,实在是打破陈规、大胆突破,无疑让他感到如鲠在喉。
短暂的哗然之后,百官队列中,果然有数位大臣按捺不住,纷纷出列奏对。
一位头发花白的御史大夫倚仗自己的世家背景,加之又是三朝老臣,便于众臣之前率先开口:“陛下,王卓衡与唐一言二位寒门魁首,依例授职,老臣尚可赞同。然,刘宣策、吴世齐、陈浩恩、卢俊等人,虽今日于御前略有表现,可终究年轻资浅,骤然授以长春城和迁安城的知府与督尉等要职,恐实难胜任。”
御史大夫顿了顿,虽然这番话语气听起来十分恭敬,可其言却格外尖锐:“陛下,长春城关系我盛南矿山一脉,而迁安城又是与平宁国和浮青国三国交界的主城,皆是关乎国本之重,若非经验老成者,实难镇守!”
“且……”到这,那御史大夫竟突然跪地叩首:“陛下!此例一开,恐寒了历届依例任职的俊杰之心,亦有损擢鳞典制之威严啊!”
见御史大夫领头开口,立刻有其他大臣附和:“陛下,长春城乃是我国财库命脉,又有江湖帮派盘踞,仅凭一个区区寒门三甲,如何镇压那一方鱼龙混杂的势力!”
“臣附议!”另一名官员也随之出列禀奏:“陛下,迁安城系我盛南于北境门户之要城,其知府、督尉责任更是重大,岂可儿戏?若因慈年轻后生出了乱子,臣……恐伤国体啊!”
“臣附议!”又一名大臣出列:“陛下,阙擢麟典,乃是为国储才,历来魁首方得近侍御前,下及余者亦在京中历练,待其成熟,再放外任尚可。可如今陛下这般圣裁,实在操之过急,且不合旧制啊!”
反对之声渐起,理由无非是“资历不足”、“不合旧制”、“难镇一方”等等,矛头直指那六位寒门甲子,看似是为国忧心,背后实则是对赤帝此番圣裁的质疑,更是对他意图打破世家垄断关键职位的不满与警惕。
赤帝面色沉静地听着下方的议论和禀奏,既不打断,也未见丝毫怒色。
唐泽庆微微侧目,用余光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赤帝,阳光照在他衮冕的珠帘上,光影摇曳之后,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然而,忽然有一个异于那些反对浪潮的声音响起:“启禀陛下,臣以为,为官之道,首重实干与忠心。刘宣策、吴世齐、陈浩恩、卢俊等人虽出身寒微,但却深知民间疾苦,这样知疾苦、明善恶之人,行事往往更为务实。”
陡然听到这句不同于反对之声的发言,赤帝不禁将目光投向出列之人——冯俊海。
感受到来自上意的视线,冯俊海立刻向前半步,虽然还是那副刻板严肃的模样,但句句清晰高昂:“陛下,长春城与迁安城两地,积弊已久,正需要慈锐气新血,涤荡陈腐!况且几位甲子经过层层遴选、由长公主殿下严选推举、又经陛下御前亲考,可见其才能出众!”
“冯大人,此言差矣!”方才出列反对的一名大臣开口,正欲反驳,却被冯俊海毫不留情面地打断。
“陛下慧眼如炬,既已裁定,便是认可其能!”冯俊海斜睨了他一眼,随即又继续垂首呈禀:“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拘泥旧例,恐误国事!”
这番话不仅是力挺了赤帝的圣裁,更是严词将那些反对声浪压了下去。
随着诸位大臣议论纷争的注意力全部被六位寒门所吸引时,众人却逐渐将那个被宣判流放、甚至遇赦不赦的常泽林忘得一干二净。
蔺宗楚老神在在的,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反对之声一般,殷崇壁却先开了口:“没想到这冯俊海这个‘活阎王’,竟与陛下如此同心。”
“殷太师,何出此言。”蔺宗楚视线落在出列的冯俊海身上,语气淡淡:“冯大人是否与陛下同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番话,的的确确是为了国本利益所言,何来同心之语?”
“老夫前日听闻刑部自省,还在奇怪,怎得他竟没受罚。”殷崇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赤帝,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冯俊海,压低了声音与蔺宗楚:“看来也是得了陛下的庇佑,才可逃过一劫。”
“殷太师莫要这番揣度冯大人。”蔺宗楚听了他这话,语气里毫不掩饰维护冯俊海之意:“刑部上下,数以百计的大官职,他冯俊海一人如何时刻盯守得了,加之在审讯安硕及八皇子之案上,冯大人也是竭尽所能,呕心沥血,如何就是得了陛下庇佑,只不过是陛下眼明心亮,看得清是非对错,故此才没有给予冯大人重罚。”
殷崇壁闻言,不禁轻轻发出一声嗤笑:“呵,这么来,蔺太公也是赞同陛下这番圣裁?”
“殷太师既已知道是陛下圣裁,那就该清楚,当前的结果已成定局,又如何要在这里口舌争执。”蔺宗楚看了看那些还在不停纷纷出列反对的官员,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难不成,是那几个落选的公子里,有太师门生,这才惹得太师如此不快?”
正如蔺宗楚所言,殷崇壁去岁在夏选和秋选中,都安插了自己的门生和线人进去,且都名列三甲之内。
到了冬选之时,殷崇壁原是想要将两个儿子,殷琅玉和殷乾虎一并送入三甲之首,好一举拿下此次紫宸点魁的双魁,却没想到麟台九选的冬选竟交给了赤昭曦主持,甚至还选出了六个寒门出身的学子。
这样的结果,着实让殷崇壁心中不悦,可那时候还想着,既然两个儿子已经落出,不如就将重点都放在了其他的门生上。
但今日御前,却听得赤帝将文武三甲皆钦定寒门,便是让殷崇壁心中十分不快,好在他先前与下面的人交代过。
凡今日有超过两名寒门士子入选三甲,那他们便需当场启奏,反对寒门入选。
可出乎意料的是,不是两名,而是全部,这样一来,即便不是殷崇壁安排下去的人,也按捺不住了。
这声声反对的浪潮,让殷崇壁心中那份不快略减了几分,却又被冯俊海的驳斥而再起怒意。
“蔺太公言重了。”殷太师满脸鄙夷地看了看侍立不远处的几位寒门:“是不是老夫的门生都不重要,重要的……”
到这,殷崇壁停顿了半刻,收回视线转向蔺宗楚冷冷道:“是国本利益,不是吗,蔺太公?”
蔺宗楚回以淡淡一笑,眼角余光向身后列尾处扫视一圈,旋即立刻收回,仿如无事。
这列尾之末,宁和静静站在最不起眼的外围,看着声傈起,自己一声不吭,但心中明镜一般,赤帝此举,看得出是预谋已久。
安硕、梁宽鸿、裴照乃至八皇子赤承珏等一干热,诸多恶行被揭开,暴露出这些世家、权臣、甚至皇室,皆被蠹虫侵蚀之深。
而通过阙擢麟典,赤帝打破原有皇亲贵胄的格局,重用王卓衡与陈浩恩御前行走,是在培养干净的心腹近臣,而将吴世齐等人外放要害之城,则是有意布局地方,同时也更是一步深谋远虑之棋。
争论的声浪稍歇几分,赤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虽不似闫公公宣唱那般高亢洪亮,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沉和底蕴,转瞬间便压下了所有杂音:“诸卿所言,皆是为国考量,朕心甚慰。”
话时,赤帝目光扫过下方刚才那些出言反对的臣子们,最后落在了肃立于前的六名寒门新贵身上:“然,阙擢麟典之本意,是为国选贤,而非为世家续谱!何谓贤?通经史、晓实务、抱忠心、怀胆魄,方为贤能之才!”
赤帝看着眼前几人,极轻地点零头:“王卓衡、陈浩恩之才,诸卿皆有目共睹。吴世齐、刘宣策、唐一言、卢俊,四人或许年轻了些、或许资历欠缺了些,但,胜在心无旁骛,锐意进取!长春城、迁安城,确是重地,正因如此,才更需注入忠诚为国的新鲜血液,破除积弊!若,凡事皆论资排辈、循规蹈矩,朝廷何来新气象!?”
话时,赤帝缓缓起身,行至台前:“今,于紫宸殿前亲自考究,朕意已决。王卓衡等六人,依方才所宣任职,三日内赴任就职。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朕望,亦不负尔等寒窗苦练之志、报国之心、忠君之意!若有差池,国法无情!若有功绩,朕,亦不吝封赏!”
“至于旧制……”赤帝目光转向一侧:“礼部尚书唐泽庆。”
唐泽庆连忙躬身:“臣在。”
“擢鳞典制,乃为国举贤之途,非僵死之文。”赤帝顿了顿,赤帝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今后典制细则,可由礼部会同吏部等,酌情修订,总以‘选真才、务实效’为要。此事,朕全权交由你去办。”
如此安排,等于是给了旧制一个灵活变通的口子,也把唐泽庆这个号称“卫道夫”的礼部尚书架了上去,让他去修订赤帝心中的“新制”,这其中的憋屈与无奈,唯有自知。
“臣……遵旨!”唐泽庆嘴角微微一抽,可还是恭敬地垂首领命。
“谢陛下隆恩!微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王卓衡为首,六名寒门新贵齐齐跪地叩首,每个饶声音都因激动而抑制不住的颤抖,却也异常的响亮坚定。
赤帝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阳光照耀下,赤帝那张威严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沉的期许。
这场“紫宸点魁”,选出的不仅是六个新贵,更是他用来撬动陈旧朝局、同时布局未来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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