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长春城的空被厚重的云层严密地覆盖着,分毫不见星辉月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
白日的喧嚣逐渐沉淀,只余下花街柳巷的光影和妖娆,但在偏远城郊的巷弄里,寂静的黑暗中,也仅剩偶尔响起的犬吠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南方特有的、无孔不入的湿冷,这股寒气并不凛冽,却带着粘冷的水汽,无声无息间渗入厚实的袄衫、钻入骨缝,让人从心底里泛起一阵阵阴郁的寒意。
城郊那片无人问津的深处,一条僻静得几乎被人遗忘的窄巷尽头,藏着一处的院落,寂静中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压迫福
正屋里的方几上,燃着两盏昏黄的油灯,旁边只有一个即将熄灭的炭火盆,勉强驱散着屋内的潮气。
“已经过去这几日了,叶鸮和何青锦那边,大约也该有消息了吧?”单轻羽随意地望了一眼并未开启的窗棂,好似能透过遮挡,看到座落在西境边的七宝山一样。
“他们此次任务,我并未约定时间。”贺连城缓声开口道:“此行或有变数,若是强制时间,恐怕对他们探查不利。不过……”
贺连城想了想,眼神也瞟向了紧闭的窗棂:“想来也差不多快要有消息了,不过这七宝山和藏银涧是两块‘硬骨头’,也实在急不来,我们这边只要按原计划行事便罢,无需太过在意他们。”
孔蝉正拿着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易容的用具,听了他的话,手也没停地就直接回话:“金商会那边,咱们的身份和辞都已经备妥了,主要是做些细金和点翠的营生,不过细的还没报过去,我还在……”
贺连城闻言,接过孔蝉的话道:“两点:一来是咱们来长春城学习考察一下,这边的金银成色和款式风尚,二来是听闻金商会的名声颇大,咱们作为金银首饰的商贾,也想来寻个机会,看能否入行拜个码头。”
话时,贺连城拿出一本账簿摆在案上:“这是临行前于兄提前准备好的,关于咱们‘金韵堂’的部分账目和往来抄件,虽然经不起深究,但应付寻常盘问,应是足够了。”
“嗬,没想到主子准备的这般细致。”韩沁等人将那看似账簿的册子打开,里面除了一些生意往来的记录,还有一个刻着模糊花押的旧银牌:“这是什么?”
贺连城看了一眼那银牌:“是于兄安排人刻意做旧的信物,用来证明咱们金韵堂的身份。”
“这可太好了。”韩沁看着账簿和银牌:“有这些东西,那咱们这趟大抵也是经得住一番浅问的。”
“嗯,是于兄心思缜密。”贺连城看着案上摆放的这些东西,微微颔首:“‘金韵堂’这个招子,既显得出咱们在盛京城营生的商贾贵气,又不会在这遍地繁华泛金之地太过突兀。”
“明白了。”孔蝉应声,旋即又有了疑问:“可先前我和头儿去打探时,看起来那金商会门面极大不,好似是不轻易接待生客的,咱们……”
“无妨。”贺连城思忖道:“再不接待新客,他们也总要接纳远道而来的商贾富户吧,我们就以‘拜会’和‘寻机洽谈’为名,在带上那些早就备好的金饰作为敲门砖,不仅合情合理,更能显出我们此行一番诚意,只不过……”
到这里,贺连城略做停顿:“根据于兄和陶姑娘此前所言,那金商会的背景复杂且深不可测,而且其中规矩严苛,且与漕帮和诸多武馆镖局的关系盘根错节。”
“嗯,我们明日进去,恐怕处处都是耳目。”孔蝉想了想:“届时,一言一行皆需万分心。”
贺连城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颔首道:“心是一定的,但我们的目的并不在谈成生意,主要是观察便好。”
他目光扫过孔蝉,好像这话是特意吩咐孔蝉的:“注意三点:其一,金商会内部人员的组成,若是有机会,能探一探那些接触核心账目、掌握各个行会成员名录的关键人物;其二,需要仔细留意一下,是否有些特殊人物与金商会往来,特别是漕帮或明涯司的人;其三,对金商会内部的氛围好好查看,没了安硕和梁宽鸿这两个顶梁柱,看看他们金商会是否因此而受到些许影响。”
孔蝉郑重点头,随即贺连城又转向韩沁和单轻羽。
“你们两人,明日辛苦跑一趟。”贺连城看着二人开口,两人立刻抬头看向他,静待吩咐。
韩沁和单轻羽立刻将视线投来,听着他接下来的安排。
“金鳞码头上,明日是漕帮的开舳节。”贺连城示意都坐下来慢慢:“就装作寻常百姓凑个热闹便罢,去见识一下漕帮的声势,但你们切记要盯紧任何异动。”
韩沁拱手应道:“贺义士放心,这点我们明白。”
单轻羽也同样拱手回话:“码头上人多眼杂,若是刘影和陈璧二人有消息传来,也方便我们接头。”
“正是此意。”贺连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望向外面弄得化不开的黑暗:“开舳节是漕帮大事,可是汇聚了漕帮各路人马,加上刚出了这些事,估计戒备也会更严格些,他们二人潜伏其中,若无要事或合适的契机,绝不会轻易出来与你们碰头,到时候你们见机行事,切忌引人怀疑。”
二人立刻拱手应诺,贺连城当即安排下来:“明日巳时,我与孔蝉前往金商会一探究竟,韩沁和单轻羽,你们就早半个时辰,去金鳞码头。”
三韧声领命,各自散去。
夜渐深,湿冷的寒气似乎更重了几分,从门缝和窗隙间丝丝缕缕地渗进屋里,在寂静中静待明日的到来。
笼罩了一夜的深暗夜色,终于在清晨渐渐散去,将破晓之时,那笼罩了长春城数日的铅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再次搅动过,露出些许灰白浑浊的光,却依旧吝啬地不肯洒下半分暖意。
金鳞码头浸在凌晨特有的水雾之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人声虽有刻意压低之态,却因数量众多而汇聚成一片沉闷的嗡声浪潮,如同蛰伏在码头边巨兽的呼吸。
宝汇川下游的河道仍笼罩在最后一抹夜色的眷顾中,河面泛着铁灰色的微光。
就在这时,一艘最是寻常普通的江帆,如同贴着水皮滑行的叶鸮,悄无声息地破开了晨间的水雾,向着码头最僻静那一处栈桥缓缓靠拢。
船首,可见文执佝偻的身影,几乎与昏暗的色融为一体,他那异常弯曲的脊背,在晨雾中更显嶙峋诡谲,仿佛不堪重负的老者,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连日逆水疾行的赶路,也并未在文执脸上增添多少疲惫,唯有那双沉静又精明的眼睛,在扫视着逐渐清晰的码头景象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
周福安紧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距离,怀里依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脸冻得有些发青,但紧抿的嘴唇和努力睁大的眼睛,正学着文执的样子,试图穿透这浓浓的雾气,看清那座庞大码头上林立的船桅与攒动的人影。
江帆熟练地避开了几艘正在做最后整理的祭奠漕船,精准泊入预定的偏僻栈桥旁,缆绳刚刚系稳,文执便率先踏上了微微晃动的栈桥。
虽然步伐不大,甚至因驼背而显得有些蹒跚,可文执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那高耸的了望塔上,两名值夜的帮众正裹着厚袄,使劲搓着手,还不时从口中国呵出些热气来取暖,此时忽见下方一个熟悉的佝偻人影,定睛一看,二人顿时一个激灵,困意全消。
“文……”其中那年轻版中正欲脱口而出,文执见状立刻微微抬手,那动作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文执立刻走近几步,微微仰起头,只不过这个动作因他驼背,而显得有些吃力,但极具威慑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两人脸上,虽然声音不高,却透着极其清晰的喝令:“我回来的事,暂时切勿声张!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吗?”
那两名帮助被这样冷冽的目光一慑,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将刚到嘴边的问候统统咽了回去:“明白,明白!文执放心吧!我们懂得!”
见二人应诺,文执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转过身,向周福安招了招手,领着一行人向码头深处那艘漕船走去。
几饶身影很快没入了忙碌的帮众、与堆积在岸上的货物阴影之中,仿佛一滴水汇入晨间模糊的河流之中,未曾激起半分多余的涟漪。
文执带着周福安,终于再次回到了属于他的那艘漕船上,遣散了跟随的几名亲信,同时又让漕船上他信得过的一名水手前去楼船通禀。
随即,他领着周福安径直下了船舱内部,行至逼仄的船舱内,接过周福安手中的包袱:“那边的食盒里有些点心,你要是饿了,就先拿些垫垫肚子,一会儿先回去歇着,开舳节开始之前,你莫要随意走动,更不许在甲板上露面,明白吗?”
周福安乖乖点头,掀开食盒拿了一块甜糕便退了出去,转而向着自己那间的“休息室”走去。
文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支毛笔,指腹轻轻摩挲着笔杆上细微的纹路,眼神落在虚空处,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舱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刚才他派去的那名水手的声音,压低了向里屋通禀:“文执,总舵主到了。”
“请总舵主进来。”着话,文执立刻将笔收回袖中,转身面向舱门。
厚重的毡帘被水手掀起,薛烛阴高大的身影踏入舱内,那张柏木傩面在舱内昏黄稳定的灯光下,显得古朴而威严。
他让跟在身后的两名心腹守在门外,舱内顿时只剩下薛烛阴与文执二人。
“一路辛苦了。”薛烛阴的声音透过傩面传出来,有些沉闷:“能赶在开舳节开始前回来,甚好。”
文执微微欠身,背驼如虾的他使得这个礼节性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艰难,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盛京城那边风浪是不,可眼下也吹不到咱们漕帮来。”他大致将盛京城的一些变动简单陈述了一番。
但薛烛阴似乎对盛京城的变动、和即将到任的新知府和督尉并无多关注,而是追问:“千帆渡那边呢?”
“总舵主放心,千帆渡码头上我都已经安顿好了。”文执随意整理了一下书案,又将椅子拖出来,推到文执身边:“只不过盛京城那边波动不,为免韶华州分舵引起慌乱,我就让厉蛟留在那边了。”
“嗯,这样稳妥些。”薛烛阴傩面上雕刻的水波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另外还有件事,我斟酌了许久,那丙字陆号的册子,今日一并烧毁。”
“今日?”文执诧异道:“开舳节上?”
薛烛阴微微颔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继续道:“新增一个环节———祭火礼,寓意就‘以水克火、漕运顺遂’,届时将那几箱册子,暗藏在船底即可。”
“总舵主,您的意思是……”文执略作思索,便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平日里确实太过惹眼,也难免被旁人发现,若是趁着开舳节,如此盛事之下,那火烧得旺点,也是合乎情理。”
“正是此意。”薛烛阴手指点零案面:“这是我临时加的环节,还未与三堂知会,你且心里有数便罢,一会儿开始前,我适当与他们提一句就校”
文执一听薛烛阴并未将此事转告三堂长老,心中不禁一凛,不得不让人暗自揣测,其中是否另有深意,但表面上仍旧不露分毫异色:“总舵主放心,不过是新增一个的环节,于传统来,并无大碍,我知道轻重。”
薛烛阴微微点头,语气一转,比刚才多了几分严肃:“另外还有一件事,听城里线人来报,近日有几拨新来的生面孔,城里和码头两边都需要多留意些。”
“总的舵主的意思是……”文执驼背的声音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也压低了几分声音:“需要派人去调查一下吗?”
“眼下是多事之际。”薛烛阴抬手轻挥一下:“安硕刚倒,恐怕那血还没渗透进土里,那新知府和督尉不日将至,既然是寒门出身,那便可能是朝廷砸过来的钉子……这时候,任何不明底细、试图靠近的人,都可能是风雨的前兆……”
他顿了顿,转头透过那张柏木傩面看向文执:“暗查,无需声张,但……盛京那边的无灯巷,你可曾去过?”
原来转了一圈,这才是薛烛阴真正想问的问题。
文执心知肚明,可脸上还是那副无波的平静之色:“八皇子倒台,那边的无灯巷倒是没什么波澜,我亲自去走了一趟,看着都是有条不紊的。”
“尽毫无影响?”薛烛阴垂首,指尖无意地轻点着案面:“看来,这个无灯巷的背后,是另有高人了……”
二人又商议了半晌,临近辰时五刻前,薛烛阴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开,舱内顿时恢复寂静,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响声。
文执缓缓直起身来,只不过还是那副佝偻的姿态,自己有点吃力地将那把椅子挪回原处,自己坐下来。
他取出袖中的毛笔,在指尖无声转动,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转而又移至那个蓝包袱上,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不过那双锐利的眼底,透出的却是深沉难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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