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沉沉低垂在上空，却难挡东方际那一抹渐渐洇开的鱼肚白。
细微的晨光零零散散的击破云层洒在大地上，给宝汇川宽阔的水面、林立的桅杆、以及码头上攒动的人头，蒙上了一层清冷的淡青色。
空气中氤氲的水汽，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祭品香柱的烟味，以及数千人聚集所散发出来的躁动的气息。
金鳞码头的正中央，那艘作为此次开舳节主场的巨型漕船，如同筑在水面上的宫殿一般，巍然且庄重。
整条船体长达二十余丈，通体皆以坚硬的老柏木打造而成，刷在其上那层层厚重的桐油，使得整艘漕船在晨光中泛着乌沉沉的润泽亮光。
高昂的船首之上，雕刻着狰狞的镇水兽首，那张大张开来的兽口，尤其显得威势凛然。
那宽阔的甲板上早已被清理一空，将中央最大的空地之处，让给了那座赫然矗立的一座丈许见方的木质祭台。
以黑漆为底的祭台上，饰以繁复的朱红色水波纹与腾云金龙纹的浮雕，在这肃穆的场面里透出一副不容亵渎的庄严福
而在那台上，还放着一柄近乎半人高的、擦拭得锃亮如镜的青铜巨斧，静静横放在那，却掩不住斧柄上乌黑发亮的细丝反光，据那是取自往年溺水帮众的头发所编织而成的发绳。
在这柄巨硕的铜斧旁，整齐排列着数个形制古朴、绘有鱼形图纹的陶罐。
漕帮总舵主薛烛阴身着绣有暗金色水龙纹的玄色袍服，立于祭台正前方，如山般稳固的身形，使得他即便隔着柏木傩面，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弥漫出来的威压。
三堂长老——禄财堂的曹景浩、执刑堂的图金海、以及掌香堂的展恰古，分列于他身后左右两侧，其余各州分舵主，则是按照资历依序立在之后。
但原本应该是七个分舵主的队列，今日却少了一个，众人仔细打量过后，才发现是少了韶华州分舵主厉蛟，不禁引来一些帮众暗自揣测的目光。
而那个佝偻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立于稍远处，靠近船舷的位置上，仿佛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一般，唯有那双沉静又精明的眼睛，透过位于下列的重重人群缝隙，冷静而锐利地扫视这全场，静静等待着吉时。
此时，金鳞码头沿岸、附近较的漕船、乃至更远些的栈桥和货堆之上，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和各方来客。
人声鼎沸，嗡嗡作响，交织着期待、好奇与隐约的兴奋。
“哎哟，你瞧瞧，那祭台上的纹样，可真是不简单呐！”一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指着巨型漕船上的祭台道。
身旁那微胖的年轻男子抻着头望向他指的方向：“什么纹样？刻的什么啊？我怎么看不清。”
“啧，就你这眼神儿，还来观什么礼啊！”青衣中年男子咂了咂嘴：“那祭台上面刻着金龙纹呢！”
“金龙纹？！”微胖男子惊讶道：“那可怎么敢啊？若不是皇家宗室，谁敢擅用龙纹呐！？”
“那旁人自然是不敢随意用龙纹雕饰的，可这不一样啊！”青衣中年男子压低了些声音道：“这可是漕帮啊！瞧瞧那金龙，还饰以腾云为辅呢，可见这势力之大，岂是旁人可比的？！”
“嘿，这你还真别。”微胖男子迎着他：“漕帮这么大的势力，那可真是非比寻常。”
“话是不错。”青衣中年男子露出一副赞许的神情：“可人家势大，但从未听他们鱼肉百姓呢！”
“对对，你这话还真到点子上了。”微胖男子从鼻腔中嗤出一股气来，似有愤愤不满之意：“哪像金商会那些人，可真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哎哟喂！祖宗啊！”青衣中年男子一听这话，连忙伸手去捂住了他的嘴：“你可真是……眼瞎就算了，怎么还是个这么蠢笨的猪脑子啊！”
“呜呜——！”微胖男子费劲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扒下来：“你做什么啊！”
“你也不想想，金商会那是多大的势力，今日这场面，怎么可能不派人来观礼！”青衣中年男子被他强硬地掰下了捂住嘴的手，一副神情紧张的模样：“你这么乱话，心回头你家那铺子被人收了！”
“哎哟……你，你的是……”微胖男子一听这话，抬手欲要挠挠头，不巧正好碰到了挤到前面来的韩沁，回头连连致歉：“哎哟，对不住啊。”
韩沁看了看被撞到的臂弯，微微一笑：“没事没事。”向着身旁让了半步，才继续向前面的人群挤过去，单轻羽也紧跟其后，一同往更加靠近码头的前排走去。
两人今日都换上了一身青衣常服，原本早在辰时初刻就已经到了金鳞码头，可那时候前来观礼的百姓还不多，二人又不想引人注意，便在旁边的密林中静待半晌，等着围观的人群逐渐聚集起来了，才从密林出来，融入人群中，随着人潮前往岸边。
韩沁不善多言，便随意地打量着那艘巨型漕船，实则将周边船只的位置，以及漕帮守卫的布局默默记在心里。
相比之下，单轻羽就显得兴奋活跃一些，不时与旁边的人搭讪几句，明里暗里、拐弯抹角又心翼翼地打听着关于漕帮和长春城的一些旧闻趣事，但那双灵敏的耳朵却竖的尖，绝不放过丝毫异常响动。
巳时正刻之时，光费劲地破开了层层铅云，零落地将暖光洒向大地，随着一阵低沉浑厚的号角长鸣声响，顿时压过了岸边及甲板上的所有嘈杂。
“吉时已到——！”文执的声音自船舷边响起，高亢洪亮地穿透了晨间的水雾，好似就在同一时间，河面上那些晨雾也随之散去。
可文执这一声喊出时，不禁让帮众皆是一惊。
“文执？”一个黝黑的力士低声惊道。
身旁的工头看着船舷的方向：“没错，是文执！他回来了？”
“不知道啊，昨儿个还没见他呢，怎么……”力士还满腹疑惑。
“那不就是昨夜凌晨回来的？”工头眼睛直直盯着船舷上那佝偻着身子的文执，头也不回地与他话。
力士想了想，更加不解：“不能够啊！昨夜了望塔那边是我值夜的，没见着有船入港啊？”
“昨晚你值夜？”工头听了这话，眼角余光瞥了过来：“什么时候换岗的？”
力士嘿嘿一笑：“呃……嘿嘿，中间太困了，让新来的那子帮我值了后半夜。”
工头不屑的咂了一下：“嘁，那不就行了，估摸着就是后半夜回来的！不然这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你还别！”力士似乎因此而多添了几分兴奋一般：“这开舳节要是没了文执主持，那换了谁，咱们心里都不一定踏实呢！”
“啧，你这话现在可别！”工头冷不丁给他泼了盆冷水：“文执听不见，马匹白拍了！”
力士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大对：“不过我后半夜也没有多睡啊，约莫也就眯了一个时辰，就起来帮着搬祭品了，可也没见值夜的兄弟传话出来啊。”
提到早晨搬货，工头忽然想起来什么：“哎，起早晨搬东西，你有没有看见……码头那边好像还准备了其他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力士挠了挠油腻的脸颊：“你是……那艘船？”
“对啊，你也看到了？”工头一副满心好奇又期待的模样：“搞不好这次开舳节，要来点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的？”刘影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工头一跳。
“哎哟喂！”工头侧头一看是刘影，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安抚着忽然剧烈起伏的心口：“你可真不愧是云中鹞！能不能别这么悄没声儿的突然出现啊，吓老子一跳！”
刘影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是我突然出现的，我一直在你们身后的！不过，你刚才的那个‘今年来点不一样的’，是什么不一样的啊？”
“你怎得还这般好奇？”那工头转过头去，随意应着刘影的话：“我看你也不像是个爱嚼舌根的人啊。”
“工头儿，你这话的。”刘影嘴角一扬，露出一个好奇的笑容：“我是不嚼舌根，可奈何是个新人啊，前儿个漕偃节就让我大吃一惊了，今儿个这开舳节，那我不是更好奇了。”
“也是，你这样的新人，总免不了这般好奇和兴奋的。”工头想了想，略微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今儿可能还真是让你碰着了呢！”
“让我碰着了？”刘影满是疑惑地询问：“什么意思啊？”
“早晨我俩搬货的时候，都看到了……”着话，工头朝着港口一处角落努了努嘴。
可那位置被这艘巨型漕船和其他几艘联排的漕船，遮挡的密不透风，更是无法看到那位置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但工头立刻给刘影解了大半的疑惑：“那边单独备了一艘船，上面放了不少货物呢。”
“单独备的船？”刘影满眼都是好奇和诧异的神色：“那是什么意思啊？这还有什么‘不一样’？”
“呵，你子，不知道了吧！”力士拍了拍刘影的肩头：“船是船，货物是货物，可搬货的人都不简单呐！”
力士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几乎细若蚊蚋，只有站在他身边两人才能听得清：“今儿个早晨，往那船上搬货的，可都是总舵主身边的那几个亲信呢！”
听到这话，立刻引起了刘影的注意，连忙在背后悄悄伸手，拽了拽站在他身后的陈璧的衣角，陈璧当即便在刘影伸出的手心点了两下，示意自己竖起耳朵来，正悄悄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
“哎？都是总舵主身边的人？”刘影更是添了几分新人特有的好奇。
“可不止是如此！”工头扯了扯刘影的衣袖，示意他再靠近点来：“那船上还被泼了火油！满船都是浓浓的火油味儿，刺鼻得很！”
“火油？”刘影听到这，心中立刻提起了警惕，连忙追问：“可是要烧了？”
“大抵是要烧的吧。”工头想了想：“我估计啊，近来朝廷不太平，可能是上面新加了些环节，给大家伙热闹热闹，助助兴吧。”
“热闹……”刘影低声喃喃地重复着工头的话：“助兴……？”
“嘿，还真让你个臭子赶上了好时候！”力士用力一拍刘影的肩头：“往年的开舳节，咱们可都没见过什么新鲜的，今儿可不就是让你赶上了吗！”
“哎哟！那还真是让我赶上了！”刘影着话，感到身后陈璧又戳了戳自己，随即便寻了个借口：“那这么的话，我能不能再往前挤一挤啊？”
“你子，这位置还不够你看的？”力士粗声粗气地对刘影：“还想往哪儿挤啊？”
工头见状，伸手将力士拍在刘影肩头的粗手拿下来，轻声一笑：“他一个新来的，没见过这阵仗，难免好奇心重，就让他看去呗。”
着话，工头往帮众右侧的位置指了指：“那船靠近那边，你往那走去看看，可心别冲撞了四大护法！”
“嘿嘿，是，是！”刘影着话，便转身朝着工头手指的方向心翼翼地挤过去，临走还不忘回头恭敬地道一声谢。
力士见状不禁嗤笑一声：“也就是新人，好奇心这么重！”
那工头收回了看着刘影走远的背影，转过头对着力士：“啧，你人家云中鹞？你刚入帮那一年，还不是一样往前挤，甚至还因此冲撞了李护法！？”
力士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哎哟……陈年往事，你就别再拿出来现我眼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着，陈璧趁人不备，紧随着刘影的步伐往听着船的那个方向悄然挤去。
这时候，薛烛阴在祭台中上前一步，双手高举过头顶，全场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破寒礼——！”文执拖长了声音高喊：“请——总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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