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是新定的规矩里,“隔三日见荤腥”的日子。
对于这些大多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肠胃里罕见油星的流民和本地穷苦农户而言;
这一日,几乎带着某种节庆般的期盼。
疤哥默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裤腿上的泥土草屑;
脸上那道浅疤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像周围许多青壮那样急切地涌向分发饭食的几处荫凉地;
而是对身旁的李墩子、王老蔫几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走,打饭。”
几人会意,跟在他身后,混在人群里,沉默地排队。
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
壮实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给每个人碗里盛上粘稠金黄、冒着热气的粟米粥;
再稳稳舀上一大勺油光发亮、夹杂着大片羊肉和焦香葱丝的硬菜;
最后再添上一碗漂着油花、满是野菜和骨头的滚烫羊肉汤。
领取者无不眉开眼笑,不住地道谢,心翼翼地捧着碗,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轮到疤哥他们了。
打饭的妇人认得这几张沉默而肯下力气的新面孔,特意在汤勺底多捞了块带筋的羊肉,笑着放进疤哥汤碗里:
“这位兄弟,今日活重,多吃点,才有力气。”
疤哥喉头一哽,低低了声:“多谢。”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热腾腾的粗陶大碗,指尖传来的温暖,烫得他心头发颤。
他领着李墩子、王老蔫几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聚在一起边吃边谈笑;
而是径直走向工地边缘一处背阴的土坎后,那里远离人群,只有几丛半枯的野草和几块散乱的石头。
几人默契地蹲下,围成一个的、封闭的圈子。
碗里的葱烧羊肉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金黄的油脂浸润着颗粒分明的粟米,野菜羊肉汤的热气氤氲了视线。
这几乎是他们记忆中,自落难以来,最像样、最丰盛的一顿饭。
不,不止是落难后,即便在从前那勉强糊口的年月,这样的饭食也是很难吃上的。
李墩子捧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浸满汤汁的羊肉,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迟迟没有动筷。
王老蔫则口啜着滚烫的汤,被那鲜味激得眯起了眼;
随即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放下碗,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疤哥拿起筷子,夹起妇人特意多给的那块羊肉,筋肉相连,炖得酥烂。
他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羊肉的醇香,混合着谷物扎实的质感,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这味道如此真切,如此温暖,如此……“像人”该吃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他捧着碗的、粗糙的手背上。
不是汗,也不是汤汁。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浑浊的泪水像是冲破了闸门,顺着疤哥古铜色、布满风霜和尘土的脸颊滚滚而下;
流过那道狰狞的浅疤,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滴进碗里,滴在泥土上。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只有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
他身旁的李墩子、王老蔫几人都吓傻了。
他们跟随疤哥有一段时日了,在山里,在“老鸦寨”,疤哥向来是以冷厉凶狠着称的。
他话不多,下手狠,眼神像刀子,即便面对寨主张大鹏的苛责;
也多是沉默以对,何曾有过如此……如此脆弱崩溃的时刻?
“疤……疤哥?”李墩子慌了神,手里的碗差点拿不稳,声音都变流;
“你……你这是咋了?咋了嘛?
别这样,弟兄们……弟兄们害怕。”
王老蔫也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拍疤哥的背,又不敢,只能压低声音急急道:
“疤哥,可是这饭菜不对?还是……还是身子不舒坦?您可别吓我们!”
疤哥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却抹不去那汹涌的泪水。
他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
“没事……就是,就是想到狗蛋……想到妞子,想到老蔫你爹,
还迎…还有弟兄们那些被扣在山里的亲人,他们可没得吃……心里头……像被钝刀子割,又被滚油浇……”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我大哥……就留下狗蛋那一根独苗……
我答应过嫂子,拼了命也要让娃活下去……我不能让他绝了后,不能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泪水和汗水、泥污混在一起;
那张原本冷硬的脸此刻充满了被撕裂的痛苦和无助:
“可我也不能……不能对不住陆先生,对不住华神医,对不住这里把咱们当人看的乡亲们!
我疤子再不是东西,良心还没被狗啃完!”
他指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饭菜,手指颤抖:“你们看……看这饭!肉!
在山里,在张大鹏手下,咱们拼死抢一回,分到过这么大块、这么香的肉么?
做梦!能有点馊粥剩饭就是张大鹏开恩了!
可在这里……他们隔三见一次荤腥,上一次咱们没赶上,今,就真给了!真给了啊!”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每一个惊惶、迷茫、同样被痛苦煎熬的脸:
“弟兄们,咱们在这儿,才干了三活,流了三汗,没偷没抢;
晚上能踏踏实实睡觉,白能吃上这样的饭……我才觉着,自己……自己又像个人了……”
疤哥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止住泪水;
但那通红的眼眶和浓重的鼻音,却让他的话语更加沉重:
“弟兄们,我……我问你们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们……还认我这个老大么?还……信我么?”
李墩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重重放下碗,红着眼圈,用力点头:
“疤哥!你的这是啥话!
自从被分到你手下,你从来没克扣过咱们那点可怜的份例,有危险你也常顶在前头。
咱们的命不值钱,可这份情,墩子记着!我信你!”
王老蔫也连忙道:“疤哥,我……我也信你。要不是你照应,我爹在山里怕是早……”
另外两人也纷纷低声道:“疤哥,我们听你的。”
疤哥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反而要纵身一跃的孤注一掷。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好!我今,就赌上这条贱命,也赌上咱们兄弟最后这点良心和指望!”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进兄弟们心里:
“我决定了——现在!就去找陆先生!
把咱们的身份,把咱们的来意,把张大鹏的阴谋,把咱们家人被扣的实情,一五一十,全都坦白!”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扫视着每一个人惊疑不定的脸:
“今是第三了!
按照张大鹏那畜生的规矩,如果今还没有咱们的消息传回去,留在山里的亲人会有什么下场,你们清楚!
咱们等不起,也赌不起了!”
“陆先生是什么人?华神医是什么人?
你们这几日看得比我清楚!
他们能收留这么多流民,能把规矩定得这么明白,能把饭食落到实处……他们是有大本事,也是真有仁心的人!
我不信,他们会对咱们被扣的亲饶命见死不救!
我更不信,他们会看不出咱们这点粗浅的把戏?
与其等被戳穿,落个里外不是人,不如咱们自己交代清楚,是杀是剐,是赶是留,求个痛快;
也求……求他们或许能伸把手,救救咱们的家人!”
李墩子等人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尽,又被担忧和恐惧涨得通红。
王老蔫声音发颤:“疤哥……真要……坦白么?
一旦了,咱们就是山纺内应,是来害他们的啊!
陆先生他们……还会容得下咱们?
会不会立刻把咱们捆了送官,或者……或者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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