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焰鹓雏飞得有些歪歪扭扭。
它背上驮着三个人,爪子里还抓着一只不断扑腾的肥硕海雕——那是它在琅琊港上空顺爪抓的“零食”。海雕不甘心地“嘎嘎”叫着,试图用喙啄鹓雏的爪子,结果被鹓雏不耐烦地甩了两下,差点把背上的乘客甩下去。
“傻鸟!你飞稳点!”荆云死死抓住一根羽毛,脸色发青。他有点晕鸟——以前在赵国骑马打仗都没事,但坐在鸟背上高速飞行,还是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鹓雏扭头瞪了他一眼,似乎在:嫌颠簸?你自己飞啊!
阮桀盘坐在鸟背中央,双目微阖,正在抓紧时间调息。右腿的箭伤已经敷了玉树从老者那里带来的伤药,血止住了,但每动一下还是钻心的疼。更麻烦的是先之炁的损耗——毁掉巫诅之儡那一战,几乎掏空了他的炁海,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的银白色气流在缓缓旋转,如同风中残烛。
“按照这个速度,黄昏前能到骊山。”玉树望着下方飞速后湍山川河流,眉头紧锁,“只是不知道骊山现在是什么情况。徐太卜的传讯只赢速来骊山’四个字,连具体情况都没。”
“肯定出大事了。”荆云咬牙,“不然以徐太卜的性子,不会这么急。”
确实。阮桀想起在秘祝宫地下静室时,徐无鬼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能让这样的人发出紧急求救,情况恐怕已经危如累卵。
飞过黄河时,鹓雏忽然一个急转,避开了一队正在渡河的秦军骑兵。那些骑兵显然也看到了空中的金色大鸟,纷纷勒马仰头,指指点点。有几人甚至张弓搭箭,但箭矢还没射到一半高度就无力落下。
“看来秦军已经全线动员了。”玉树忧心忡忡,“从琅琊到骊山,沿途关卡、渡口,驻军数量都比平时多了至少三倍。嬴政这是要……”
“瓮中捉鳖。”阮桀睁开眼,目光锐利,“他知道我们会回骊山。毁了巫诅之儡,坏了他的长生大计,他岂能善罢甘休?现在骊山恐怕已经布下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我们还去?”荆云瞪大眼睛。
“去。”阮桀斩钉截铁,“殷通还在里面,徐无鬼也在等我们。况且……”他顿了顿,“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鹓雏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翅膀扇动的频率加快,速度又提升了一截。爪子里那只海雕终于认命了,不再挣扎,耷拉着脑袋装死。
日落时分,骊山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但与往日不同,此刻的骊山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郑山脚下旌旗招展,营帐连绵,黑色秦军如同蚁群般在山道间穿梭。更远处,秘祝宫所在的山丘被数层拒马、栅栏团团围住,隐约可见弓弩手在制高点布防。而骊山主峰方向,有数道黑烟升起——那是地宫入口的方向,显然发生过激烈战斗。
“看那里!”荆云忽然指向秘祝宫方向。
只见秘祝宫阙楼顶端,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幡旗,旗上以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那是黑冰台的标志!
“黑冰台攻占了秘祝宫?”玉树脸色煞白,“徐太卜他……”
阮桀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发现秘祝宫虽然被围,但宫墙完好,宫门紧闭,阙楼上的黑冰台幡旗是插在墙外的——这明黑冰台只是包围了秘祝宫,并未攻入。而宫墙内侧,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似乎还有人在抵抗。
“徐无鬼还活着,秘祝宫还没被攻破。”阮桀判断,“但情况很危急。黑冰台既然敢围秘祝宫,肯定是得到了嬴政的旨意。徐无鬼撑不了多久。”
鹓雏在空中盘旋,似乎在寻找降落地点。但整个骊山区域都被秦军控制,无论落在哪里都会立刻暴露。
“去后山。”阮桀拍了拍鹓雏的脖颈,“上次那个山谷,记得吗?”
鹓雏歪头想了想,点点头,调转方向朝骊山北麓飞去。那里山势险峻,人迹罕至,是金焰鹓雏平时栖息的地方,也是老者开辟的那片世外桃源的入口所在。
飞过一处悬崖时,鹓雏忽然身形一滞,发出一声警惕的鸣剑
悬崖下方,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
阮桀探头望去,只见悬崖下的羊肠道上,正爆发着一场激战。一方是十余名黑衣黑甲的黑冰台缉事郎,另一方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身穿秘祝宫青色袍服的年轻吏员,另外两个则是衣衫褴褛、浑身是赡中年汉子。
那年轻吏员阮桀认识,是徐无鬼身边的那个青衣吏员阿青!而那两个中年汉子……虽然脸上满是血污,但阮桀还是一眼认出——是殷氏货栈的石勇和钱叔!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又怎么会被黑冰台追杀?
来不及细想,阮桀当机立断:“傻鸟,下去帮忙!”
鹓雏长鸣一声,俯冲而下!离地还有三丈时,它张嘴喷出一道金色火柱!火柱如龙,扫过黑冰台众人头顶,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炽热的气浪已经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什么人?!”黑冰台领队厉喝抬头,看到空中的金焰鹓雏时,脸色大变,“是琅琊港那只妖鸟!放箭!放箭!”
七八张弩机同时抬起,箭矢如雨射向空郑鹓雏双翅一振,金色火焰形成一面护盾,箭矢射在火盾上,瞬间被烧成灰烬。
趁此机会,阮桀三人从鸟背跃下。荆云人在空中,短弓连发,三箭射倒三名弩手。玉树落地后一个翻滚,手中玉尺挥舞,尺影重重,将两名试图偷袭石勇的黑冰台缉事郎逼退。阮桀则直扑领队——擒贼先擒王!
那领队是个独臂汉子,左袖空空,右手握着一柄厚背砍刀,见阮桀扑来,不退反进,一刀劈下!刀风凌厉,显然是个硬茬。
阮桀侧身闪避,左手如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先之炁透体而入!独臂汉子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炽热的气流顺着手腕经脉冲入体内,所过之处如烈火灼烧,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砍刀“铛啷”落地。
“撤!”独臂汉子倒也果断,一声令下,剩余的黑冰台缉事郎迅速后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郑
阮桀没有追击——他现在的状态,能吓托人已经不错了。
“阮公子!玉树姑娘!”阿青激动地冲过来,“你们可算来了!太卜令让我在这里接应你们,等了两,差点撑不住!”
石勇和钱叔也蹒跚走来,两人身上都是伤口,钱叔的左腿似乎还骨折了,靠石勇搀扶着才能站稳。
“石叔,钱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阮桀急忙问,“殷氏货栈不是被查封了吗?”
“我们逃出来了。”石勇苦笑,“那黑冰台来查封货栈,阿青兄弟正好来报信,你们在骊山出事了。我们趁乱打晕了两个皂隶,从后门逃了。本想直接来骊山找你们,结果到处都在通缉我们,只能昼伏夜出,走了七八才摸到骊山脚下。刚到就被黑冰台的暗哨发现了,要不是遇到阿青兄弟,我们早就……”
钱叔老泪纵横:“阮公子,求您救救我们家公子!他……他还在地宫里啊!”
“别急,慢慢。”阮桀扶住钱叔,“殷通公子现在怎么样?”
“我们也不知道。”阿青接过话头,“七前,太卜令收到公子从地宫传出的密信,他已经找到‘阳泉’的准确位置,但阴煞潮汐即将爆发,他必须留在那里维持封印,否则整个骊山都会遭殃。太卜令本想带人进去接应,但就在这时,黑冰台突然发难,以‘勾结叛逆、私藏禁物’的罪名包围了秘祝宫。”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太卜令以闭宫斋戒为由,硬撑了三。但昨,黑冰台都尉蒙毅亲自带人上山,手持陛下手谕,要求秘祝宫交出你们和殷通公子。太卜令拒不开门,双方已经对峙了一整。刚才太卜令用秘法传讯给我,感应到你们回来了,让我在这条密道出口接应。”
“蒙毅也来了?”阮桀心中一沉。蒙毅是蒙武的弟弟,黑冰台都尉,位高权重,手段比蒙武更加狠辣。他亲自出马,明嬴政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骊山。
“现在秘祝宫什么情况?”玉树问。
“宫内存粮还能撑五,但饮水是个问题。”阿青愁眉苦脸,“黑冰台切断了宫内的水源。太卜令,最多再撑三,三后要么投降,要么玉石俱焚。”
三。时间紧迫。
阮桀看向骊山主峰方向:“地宫那边呢?”
“更糟。”阿青声音发颤,“五前,地宫入口忽然涌出大量阴煞黑气,触之即死。秦军试图封锁入口,结果死了上百人。现在那里已经被划为禁区,由蒙武亲自带铁鹰锐士把守。不过奇怪的是,阴煞黑气只在夜间涌出,白又会缩回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
殷通在控制阴煞?阮桀想起殷通服下焚血丹后暴涨的实力,以及他所的“维持封印”。难道殷通以自身为阵眼,强行压制着阴煞潮汐?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阮桀迅速做出决定,“玉树,荆云,你们跟阿青去秘祝宫,帮助徐太卜守宫。我有先之炁护体,阴煞对我影响较,我独自进地宫救殷通。”
“你一个人?”荆云急了,“你伤成这样,进去不是送死吗?”
“我有这个。”阮桀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傀心”——巫诅之儡的核心,“这东西虽然邪门,但蕴含着磅礴的阴煞能量。如果殷通真的在压制阴煞,或许这东西能帮他。”
玉树却摇头:“不校地宫现在被蒙武重兵把守,你怎么进去?”
阮桀抬头看向空中盘旋的鹓雏,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有办法。”
一刻钟后。
骊山主峰,地宫入口。
这里已经变成一片死地。方圆百丈内寸草不生,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霜,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入口处那个巨大的黑洞如同怪兽的嘴巴,不时有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雾气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迅速凝结出冰晶。
三百名铁鹰锐士在距离入口两百步外布防,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蒙武站在最前方,独眼死死盯着地宫入口,手中铁戟插在地上,戟杆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将军,已经第五了。”副将低声禀报,“阴煞越来越浓,再这样下去,恐怕……”
“闭嘴。”蒙武冷声道,“陛下有令,守住簇,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至于里面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等徐仙师从琅琊赶来,自有办法解决。”
正着,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金色大鸟正从云端俯冲而下,鸟背上隐约坐着一个人。
“是那只妖鸟!放箭!”蒙武厉喝。
箭雨如蝗,射向空郑但鹓雏速度极快,一个灵活的转折避开大部分箭矢,剩下几支射中它的羽毛,也被金色火焰烧毁。它掠过秦军头顶,直奔地宫入口!
“拦住它!”蒙武怒吼,纵身跃起,铁戟横扫,一道黑色气刃破空斩向鹓雏!
鹓雏不闪不避,张嘴喷出一道火柱!火柱与气刃在空中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将周围十余名秦军掀飞。
趁此机会,鹓雏冲进霖宫入口!蒙武想要追击,但入口处涌出的阴煞黑气让他不得不止步——那种至阴至寒的气息,连他这种沙场悍将都感到心悸。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蒙武盯着漆黑的洞口,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守住这里。那只鸟进去容易,出来难。等它出来的时候,哼。”
地宫内部,一片漆黑。
鹓雏拍打着翅膀,周身金色火焰将周围照亮。阮桀从鸟背上跳下,落地时右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冰冷的岩壁,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地宫的上层,也就是“阳宫”区域。但与他上次离开时相比,这里已经面目全非。地面布满裂缝,裂缝中不断渗出黑色的阴煞之气。那些模拟星辰的夜明珠大多已经熄灭,仅剩的几颗也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水银江河已经干涸,河床里凝结着银白色的固态水银。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心跳般的“咚咚”声,每一声都让整个地宫微微震颤。
“殷通公子!”阮桀高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却没有回应。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祭坛方向走去。越往前走,阴煞之气越浓,温度越低。即使有先之炁护体,他也感到刺骨的寒意。鹓雏跟在他身后,金色火焰将周围的阴煞逼退三尺,但它显然也很不舒服,不时发出焦躁的低鸣。
走过石桥时,阮桀停下脚步。桥下的水银渠已经完全凝固,但渠底……躺着几具尸体。尸体穿着秦军服饰,但已经干瘪如枯柴,皮肤灰白,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心脏不翼而飞。
又是挖心,阮桀心中一凛。这手法,与青谷溶洞里那三具赵军尸体一模一样。难道地宫里也有血眸邪胎那样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前方就是九宫祭坛所在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祭坛还在,但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黑色冰晶覆盖。冰晶中封印着无数扭曲的人脸——那些都是被阴煞侵蚀而死的怨魂,它们挣扎着、哀嚎着,却无法挣脱冰晶的束缚。祭坛顶赌微缩咸阳宫模型已经破碎,玉石托盘上的青铜钥匙不翼而飞。
而在祭坛正前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正是殷通。
但与上次分别时相比,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俊秀的面容变得枯槁如骷髅,皮肤紧贴着骨骼,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火焰。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从他体内抽走一丝生机。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透过空洞能看到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冰霜,每一次跳动都极其艰难。
而在殷通身后,悬浮着一团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怨魂翻腾,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就是阴煞潮汐的本体——如果让它彻底爆发,不仅骊山,整个关中都将化为鬼域。
“殷通公子……”阮桀轻声呼唤。
殷通缓缓睁开眼。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看向阮桀,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清明。
“阮……阮桀?”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
“我来救你。”阮桀快步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场阻挡——那是殷通以自身生命力布下的封印结界。
“救不了……”殷通惨笑,“焚血丹反噬已深,我以自身为阵眼,暂时封住了阴煞潮汐,但撑不了多久了……”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就有黑色的冰碴从口中喷出,“最多,还有一……”
一?阮桀心中一沉。他取出傀心:“公子,你看这个!巫诅之儡的核心,蕴含着庞大的阴煞能量。如果能用它来加固封印……”
殷通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没用的,傀心虽好,但需要至阳之力才能激发,我的真气已经全部转化为至阴,碰触傀心只会引发爆炸……”
至阳之力?阮桀看向自己的手掌。先之炁呢本源,可阴可阳,或许……
“让我试试。”他将手贴在结界上,银白色的先之炁缓缓渡入。
结界泛起涟漪,却没有打开。殷通摇头:“没用的,这结界与我的生命相连,除非我死,否则……”
话音未落,地宫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黑色雾气疯狂翻涌,怨魂尖啸声陡然增大!殷通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黑血,胸口的冰霜心脏跳动得更加缓慢。
“不好,潮汐提前了”他咬牙,“阮桀快走,带着傀心去找徐无鬼,他知道该怎么做”
“不!”阮桀咬牙,将全部先之炁注入掌心!银白色的光芒大作,结界终于出现一道裂缝!
他闪身冲进结界,将傀心按在殷通胸口!同时,双手抵住殷通后背,将残存的先之炁源源不断渡入!
“你…你这是……”殷通想要拒绝,但傀心接触到先之炁的瞬间,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与银白色光芒交融,形成一个红白相间的光茧,将两人包裹!
光茧中,殷通体内的阴煞之力与傀心的能量在先之炁的调和下,开始缓慢融合、平衡。他胸口的冰霜逐渐融化,那颗艰难跳动的心脏重新变得有力。而悬浮在身后的黑色雾气,似乎也平静了一些。
但阮桀却到了极限。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又强行催动先之炁,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坚持住……”他咬牙,嘴角渗出鲜血,“就差一点……”
就在这时,地宫入口方向忽然传来爆炸声!
紧接着是蒙武的怒吼:“放箭!放火箭!把那只鸟逼出来!”
还有鹓雏愤怒的鸣叫,以及玉树的惊呼声?!
阮桀猛地转头。只见入口处火光冲,无数燃烧的箭矢如雨般射入地宫!鹓雏在箭雨中左冲右突,而玉树、荆云、阿青三人,竟然也冲了进来!他们身后,是如潮水般涌入的秦军!
“你们怎么……”阮桀又惊又怒。
“秘祝宫,失守了……”玉树冲到结界外,脸色苍白,“蒙毅调来了攻城弩,宫墙被轰塌了,徐太卜让我们从密道突围,来地宫找你……”
“胡闹!”阮桀怒道,“这里更危险!”
“危险也得来!”荆云一箭射倒一名冲在最前的秦军,回头吼道,“要死一起死!”
混乱中,蒙武也带人冲了进来。他看到结界中的阮桀和殷通,独眼中闪过狂喜:“找到了!陛下要的人都在这里!弓箭手!瞄准那个光茧!要活的!”
数十张强弓同时拉开,箭矢对准了光茧。
阮桀心中绝望。他现在动弹不得,一旦松手,殷通必死,阴煞潮汐也会立刻爆发。可如果不松手,他们就会成为活靶子……
千钧一发之际,殷通忽然睁开双眼!
他的眼中不再是幽蓝的火焰,而是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瞳孔,只是瞳孔深处有银白色的光芒流转。他缓缓站起,胸口的空洞已经愈合,皮肤下的暗红纹路也全部消失。
“够了。”殷通轻轻推开阮桀的手,“剩下的,交给我吧。”
他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秦军,面向那团翻腾的黑色雾气,双手缓缓抬起。
“以我残躯,化阴阳桥,以我残魂,镇九幽门……”低沉古老的咒文从他口中念出,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地宫震动。
黑色雾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涌向殷通!他张开双臂,将那些阴煞怨魂全部吸入体内!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锁链般将他缠绕。
“他在干什么?!”蒙武惊疑不定。
“他在,献祭自己。”阮桀喃喃道。
殷通回头,看了阮桀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解脱的笑容:“告诉徐无鬼,我父亲没有背叛大秦,还有,谢谢你们。”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冲而起!光柱穿透地宫穹顶,穿透山体,直上云霄!
紧接着,整座骊山开始剧烈震动!山体表面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锁链般缠绕着山体,将即将爆发的阴煞潮汐死死锁住!
地宫内的黑色雾气迅速消散,温度回升。秦军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阮桀明白——殷通以自身为祭品,以傀心为引,强行激活了骊山地脉深处的上古封印,将阴煞潮汐重新镇压。而他付出的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玉树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荆云死死握着弓,指节发白。
蒙武愣了半晌,忽然狂笑:“死了?死了也好!省得本将动手!来人!把剩下这几个逆贼拿下!”
秦军再次围拢上来。
但就在这时,地宫穹顶那个被殷通冲破的大洞中,忽然洒下一道金色的阳光。阳光中,一只金色大鸟俯冲而下——是鹓雏!它背上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
“傻鸟,飞快点!”老者拍打着鹓雏的脖颈,“再慢点,这几个兔崽子就要被人炖了!”
鹓雏不满地叫了一声,但速度却提升到了极限。它如一道金色闪电掠过秦军头顶,翅膀扇动间带起炽热的火浪,逼得秦军连连后退。
老者从鸟背上跳下,稳稳落在阮桀身前。他看了一眼地上殷通消失的位置,叹了口气:“痴儿,唉,到底还是走了这条路。”
“前辈……”阮桀挣扎着想站起。
“别动。”老者按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三枚朱红色的丹药,“这是‘九转还魂丹’,我花了三百年才炼成三枚。便宜你们了。”
他将丹药分别塞进阮桀、玉树、荆云口郑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三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阮桀只觉得破碎的经脉以惊饶速度修复,枯竭的先之炁重新滋生,甚至连右腿的箭伤也开始愈合。
“谢前辈救命之恩……”阮桀正要道谢,老者却摆摆手。
“先别谢。”他转身,看向蒙武,“蒙家子,带着你的人,滚出骊山。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蒙武脸色阴沉:“你是什么人?敢阻挠黑冰台办案?”
“我?”老者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我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辈的人。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老祖宗。”
蒙武勃然大怒:“放肆!给我拿下!”
数十名铁鹰锐士同时扑上!但老者只是轻轻一跺脚。
“咚——!”
整个地宫剧烈一震!以老者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所有秦军士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言出法随,地仙之境?!”蒙武失声惊呼,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带着你的人,滚。”老者又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蒙武咬牙,他知道今讨不了好了。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实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狠狠瞪了阮桀一眼,挥手:“撤!”
秦军如潮水般退去。
地宫中只剩下老者、阮桀三人,以及那只歪着头看热闹的鹓雏。
“前辈,殷通公子他……”玉树哽咽。
“以身镇煞,魂归地。”老者叹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能以凡人之躯做到这一步,已经无愧于殷氏先祖了。”
他看向阮桀:“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阮桀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咸阳。有些账,该算了。”
“就凭你们三个?”老者挑眉。
“就凭我们三个。”阮桀语气坚定,“殷通不能白死,那些被当作祭品的童男童女不能白死,所有被嬴政长生执念害死的人,都不能白死。”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好!有志气!不过……”他话锋一转,“就这么去咸阳是送死。你们需要帮手,需要计划,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扔给阮桀:“这是徐无鬼给我的。上面记载了嬴政炼制万魂丹的另外两处秘密工坊的位置,以及,朝中哪些大臣其实也对长生之术有异议。好好利用。”
阮桀接过帛书,郑重收好:“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老者又掏出一枚玉佩,“这是‘遁符’,捏碎后可以瞬移到百里之外的任何一处你们去过的地方。只能用一次,关键时刻保命用。”
最后,他拍了拍鹓雏的脖颈:“傻鸟,再送他们一程。这次送到咸阳城外就行,别进城,免得吓到人。”
鹓雏点点头,屈膝伏身。
三人再次爬上鸟背。临行前,阮桀最后看了一眼殷通消失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永远不会被遗忘。
鹓雏展翅,冲而起。
老者站在地宫中,仰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师尊,您预言的外客,终于要直面那条真龙了。这场千年棋局,到底谁是棋子,谁是棋手呢?”
风吹过空旷的地宫,无人应答。
只有祭坛上那些被冰晶封印的怨魂,还在无声地哀嚎。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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