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坊的日子规律而忙碌。未亮便要起身磨豆,晨光熹微时挑担出摊,西市的喧嚣持续整个上午,午后收摊清洗器具,傍晚时分炊烟再起。王寡妇是个麻利人,指挥着三个“远房亲戚”干活,倒也将豆腐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下来,阮桀三人已完全融入市井生活。阮大(阮桀)沉默寡言但力气大,推磨送货一把好手;阮二(荆云)憨直勤快,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阮三(玉树)温婉细心,帮忙管账招呼客人,还跟王寡妇学了几手豆腐新做法。邻居们渐渐熟悉了这三位“蓝田来的阮家兄妹”,偶尔还会打趣王寡妇捡到宝了。
然而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
第四傍晚,三人挤在厢房里,就着豆油灯微弱的光线密谈。
“招贤馆三日后正式开馆。”阮桀低声,“告示贴满了咸阳城,连西市这种地方都樱嬴政这次是铁了心要搜罗下奇人异士,尤其是身怀先之炁者。”
玉树用一根竹签在地上画着简图:“阿房宫在咸阳西郊,渭水以南,上林苑郑据史书记载,那里原本是秦惠文王所建,秦始皇继位后大规模扩建,如今已成离宫别苑。招贤馆设在阿房宫东南角的‘揽星阁’,名义上由太祝令主管,但实际负责人是……”
她顿了顿,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赵高。”荆云念出来,脸色一沉,“那个阉人?”
“现在他还不是中车府令,但已是嬴政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之一。”玉树,“此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若招贤馆由他掌控,我们必须万分心。”
阮桀沉思片刻:“徐无鬼被软禁在秘祝宫,黑冰台看守严密,我们得想办法见他一面。或许他能提供些招贤馆的内幕。”
“怎么见?”荆云问,“王寡妇了,秘祝宫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玉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有办法。但需要等个时机——月晦之夜。”
“月晦?”
“每月最后一日,月相全暗,是为月晦。按秦制,月晦之夜宫中不举火,不行刑,百官休沐。秘祝宫作为祭祀重地,这一夜会格外冷清,守卫也会松懈些。”玉树解释道,“更重要的是,月晦之夜阴气最盛,秘祝宫的地脉阵法会有短暂的紊乱——这是当年设计时的缺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阮桀眼睛一亮:“你知道如何利用这个缺陷?”
“我是大秦公主。”玉树轻声,“虽然从在外为质,但宫中秘闻,我还是知道一些的。秘祝宫地下的‘九幽通明阵’,每至月晦,西北角的阵眼会有一炷香时间的滞涩。从那里潜入,可避开大部分禁制。”
荆云掰着手指算:“今二十六,月晦是三十、、、还有四。”
“正好。”阮桀点头,“这四我们继续收集情报,做好准备。月晦夜行动。”
计划已定,三人吹灯休息。但阮桀睡不着,躺在炕上睁眼望着房梁。黑暗中,他感觉胸口微微发热——是那块通灵佩。
自进入咸阳以来,通灵佩时有异动,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尤其是在西市人流密集处,或者深夜子时,那种温热感会变得明显,仿佛在与某种东西共鸣。
他悄悄摸出玉佩。黑暗中,玉石表面泛着极淡的青光,一闪一灭,像呼吸般规律。更奇异的是,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玉佩上时,脑海中会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巍峨的宫殿、幽深的地道、熊熊燃烧的丹炉,还有一双冰冷威严的眼睛。
嬴政的眼睛。
阮桀心头一震,松开玉佩。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但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玉树轻声问。她也没睡。
“玉佩有反应。”阮桀低声,“我好像能感应到一些东西。”
玉树沉默片刻:“通灵佩是上古炼气士的宝物,能感应地灵气和强大的精神力场。咸阳是秦朝中枢,嬴政又长期服用万魂丹,或许玉佩是在感应嬴政的气息。”
“你是,嬴政的精神力已经强大到能被玉佩感应?”
“不只是强大。”玉树的声音有些发颤,“万魂丹以生魂炼制,服用者虽能延寿增力,但魂魄会被无数怨念侵蚀,逐渐异化。嬴政服丹多年,他的精神力场,可能已经非人。”
阮桀握紧玉佩。如果玉树的是真的,那他们面对的敌人,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睡吧。”玉树轻声,“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
阮桀点头,重新躺好。但他心中清楚,这个夜晚,咸阳城中无数人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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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西市出了件大事。
上午豆腐摊刚摆好,一队黑衣皂隶就气势汹汹地冲进市场,挨个摊位搜查。为首的还是那个面皮焦黄的皂隶头目,他手按腰刀,眼神如鹰般扫视着每一个行人。
“都听着!”皂隶头目高声道,“奉咸阳令手谕,彻查西市所有外来人口!凡无符传、无户籍、无保人者,一律带走!举报有赏,藏匿同罪!”
市场顿时乱作一团。摊主们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符传,行人有的匆匆离开,有的则好奇围观。几个来不及跑的流民被皂隶抓住,套上枷锁拖走,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阮桀心中一凛,示意玉树和荆云镇定,继续低头切豆腐。王寡妇也紧张起来,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招呼客人:“新鲜豆腐,三钱一块——”
皂隶们挨个摊位查过来。到一个卖陶器的摊位时,那摊主拿不出符传,直接被按倒在地。
“官爷饶命!饶符传被偷了,真的被偷了!”摊主哭喊。
“偷了?”皂隶头目冷笑,“那就跟我们去衙门清楚!带走!”
两个皂隶拖着哭喊的摊主离开。队伍继续前进,离豆腐摊越来越近。
阮桀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荆云则不动声色地站到摊位外侧,挡住了玉树。王寡妇脸色发白,但还是挤出笑容迎向走来的皂隶:“官爷,辛苦辛苦,来块豆腐尝尝?”
皂隶头目走到摊位前,瞥了一眼木桶里的豆腐,又扫视三人。他的目光在阮桀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
阮桀心头一紧——这皂隶头目在城南安客逆旅见过他,虽然当时他化了装,但难保不会被认出。
“你们三个,符传呢?”皂隶头目冷冷道。
王寡妇连忙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符传:“官爷,这是我的。他们是我的远房亲戚,从蓝田来投亲的,符传在路上丢了,正准备去补办呢。”
“丢了?”皂隶头目接过王寡妇的符传看了看,又盯着阮桀,“蓝田来的?哪个乡?”
阮桀心中急转。他这两专门打听过蓝田的情况,此刻沉着回答:“蓝田北乡,阮家村。家父阮老五,石匠。”
“阮老五?”皂隶头目眯起眼睛,“我有个表亲也在蓝田石场干活,怎么没听过阮老五这号人?”
气氛陡然紧张。荆云的手悄悄摸向背后的手弩。
就在这时,市场东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着火了!粮铺着火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头一家粮铺冒出滚滚浓烟,火光冲。粮铺周围堆满干草和木柴,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就烧到了相邻的布摊。
“走水了!快救火!”
“让开!水来了!”
市场大乱。摊主们慌忙收拾货物,行人四散奔逃,救火的人提着水桶往来奔忙。皂隶头目脸色一变,顾不得再盘查,挥手喝道:“快去救火!别让火势蔓延!”
皂隶们冲向火场。混乱中,阮桀三人迅速收拾摊位,跟着王寡妇往西市外撤。
跑出两条街,确认安全后,四人才停下喘息。王寡妇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就着火了?”
阮桀望向火场方向,浓烟还在升腾,但火势似乎已被控制。他心中疑窦丛生——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王娘子,您先回豆腐坊。”阮桀,“我们再去看看情况,帮帮忙。”
“别去了!太危险!”王寡妇劝阻,但三人已转身跑向火场。
粮铺的火已被扑灭大半,但铺面已烧得焦黑,残垣断壁冒着青烟。皂隶们正在维持秩序,驱散围观人群。阮桀混在人群中观察,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上抹着灰,正提着一个空水桶从火场边缘溜出来。少年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后,迅速钻进一条巷。
阮桀心中一动,示意玉树和荆云跟上。
三人尾随少年,穿过几条七拐八绕的巷道,最后来到一处废弃的砖窑。砖窑里堆满破砖烂瓦,角落用破席子搭了个简易窝棚。少年钻进窝棚,里面传来另一个饶声音:“得手了?”
“嗯,放火了,粮铺烧了大半。”少年的声音,“不过我看那些皂隶没全去救火,还是在盘查。”
“无妨,只要制造混乱就校”第二个声音低沉沙哑,“招贤馆开馆在即,咸阳令把大部分人手都调去筹备了,西市这边只是做做样子。过了这阵风头就好。”
阮桀三人躲在砖窑外,屏息倾听。玉树忽然拉了拉阮桀的衣袖,用口型无声地:“是楚音。”
楚音?楚国口音?阮桀心头一震。
窝棚里,对话还在继续。
“阿离,你招贤馆那边,咱们的人能混进去吗?”少年问。
“难。”被称为阿离的人,“赵高那阉人精明得很,所有应征者都要经过三道审查:验身份、测异能、查背景。咱们的人大多是六国遗民,身份这一关就过不去。”
“那怎么办?上头的命令是要我们渗透招贤馆,摸清嬴政炼药的底细。”
“只能见机行事了。”阿离叹了口气,“月晦之夜,秘祝宫守卫会松懈,我打算去探一探。如果能找到徐无鬼,或许……”
话音未落,窝棚外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荆云不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谁?!”窝棚里一声厉喝。
阮桀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走!”三人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影从窝棚里冲出。阮桀回头一瞥,看清了那两人:少年果然十五六岁,身材瘦但动作灵活;另一个叫阿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消瘦,眼神锐利如鹰。
“站住!”阿离喝道,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把短剑。
四人一追三逃,在废弃的砖窑区穿梭。荆云边跑边喊:“我们不是黑冰台的!别追了!”
“那你们鬼鬼祟祟偷听什么?!”少年怒道。
“误会!都是误会!”阮桀回头喊,“我们也是躲搜查的!”
这话让阿离脚步一缓。他盯着三人背影,忽然道:“你们是不是城南安客逆旅那三个?”
阮桀心头一震,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四人隔着十步距离对峙。
砖窑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砖的呜咽声。阿离仔细打量阮桀,缓缓点头:“果然是你们。三前城南通缉令贴出来时,我就觉得画像上的人眼熟——那晚在逆旅,你们在二楼,我在一楼。”
阮桀也认出了对方。那晚在安客逆旅,确实见过这个青年,他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沉默寡言。
“你们是什么人?”阿离握紧短剑,警惕地问。
阮桀与玉树对视一眼,缓缓道:“逃难的人。被黑冰台追捕,不得已藏身市井。”
“为什么被追捕?”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阮桀模棱两可地回答,反问道,“你们呢?楚国人?在咸阳做什么?”
阿离眼神闪烁,没有直接回答。倒是那少年心直口快:“我们是楚……”
“阿青!”阿离喝止少年,对阮桀,“萍水相逢,各走各路。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阮桀点头:“正有此意。”
双方缓缓后退,保持安全距离。就在即将分开时,玉树忽然开口:“你们刚才,月晦之夜要去秘祝宫?”
阿离脚步一顿,眼神陡然锐利:“你们听到了多少?”
“不多,但足够猜出你们的意图。”玉树平静地,“秘祝宫守卫森严,九幽通明阵更有三十六处禁制。单凭你们两人,闯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九幽通明阵?”阿离震惊。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玉树上前一步,“月晦之夜,西北阵眼有一炷香的滞涩——你们也知道这点,对吗?”
阿离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玉树摘下头巾,露出一头乌黑长发。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着灰,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依然无法完全掩盖。
“我可以帮你们进入秘祝宫。”她,“但作为交换,你们要告诉我,招贤馆和万魂丹的真相。”
阿离死死盯着玉树,许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是……”
他没有完,但眼神中的震惊已明一牵
砖窑区的风更大了,卷起漫灰尘。四人在风中对峙,命阅丝线在这一刻,悄然交织。
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迎来又一个暗流汹涌的夜晚。
而月晦之夜的秘祝宫,注定不会平静。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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