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汁般在咸阳城上空晕染开来,砖窑区的风卷着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阿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死死盯着玉树,嘴唇翕动几次,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殿……下?”
玉树重新裹上头巾,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双眸子在昏暗光中依然清亮如星:“楚国的‘离朱’,果然眼力非凡。”
阿离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低头抱拳:“楚国影卫第七队队正,离朱,参见公主殿下!”那名叫阿青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跪下,动作慌乱却透着赤诚。
“起来吧。”玉树的声音很轻,“这里没有公主,只有逃犯阮三。”
阿离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有激动,有疑惑,更有深切的悲伤。他缓缓起身,捡起短剑归鞘:“三年前郢城陷落,末将奉命护送太子突围,途中遭遇秦军铁骑,太子殿下他……”声音哽咽,不下去了。
玉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我知道。王兄宁死不降,自刎于沮水之畔。尸身被秦军枭首,悬于郢城门三日。”
沉默如巨石压在四人心头。风声呜咽,仿佛万千楚魂在哭泣。
荆云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阮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看向阿离:“此处不宜久留。既然都是秦廷追捕之人,不如换个地方详谈?”
阿离点头,对阿青道:“去收拾东西,老地方见。”
一刻钟后,五人——加上王寡妇,她坚持要跟来——出现在西市边缘一间破旧的皮货铺后院。铺子早已歇业,后院堆满生虫的皮革,气味刺鼻,但胜在隐蔽。阿离熟门熟路地撬开地窖门,里面竟别有洞:约莫两丈见方的空间,干燥整洁,有桌有榻,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褪色的楚国地图。
“这是楚商留下的据点。”阿离点燃油灯,“秦灭楚后,很多楚国商贾被抓去修长城或充作官奴,铺子就荒废了。我们暗中整理了几处,用作联络点。”
众人围桌坐下。王寡妇从随身包袱里掏出几个麦饼和一罐腌菜——她心思细,逃出来时没忘带干粮。阿青咽了口唾沫,眼巴巴看着。玉树把饼分给大家,少年接过狼吞虎咽,显然饿坏了。
“慢慢。”阮桀看向阿离,“你们在咸阳潜伏多久了?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
阿离喝了口水,缓缓道:“三年。自郢城陷落,楚国宗室尽殁,但各地仍有抵抗力量。我们‘影卫’是当年楚王亲军‘玄甲卫’的后裔,专司谍报、刺杀、护卫。楚国灭后,残部化整为零,一部分入山为寇,一部分潜入敌境。咸阳这一支共二十七人,由我统领。”
“二十七人?”荆云皱眉,“够干什么?”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阿离眼中闪过寒光,“三年来,我们刺杀了秦廷官员十一人,其中郡守两人,都尉三人;烧毁粮仓七座;破坏军械库三处;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们找到了万魂丹的部分配方和炼制地点。”
玉树身子一震:“你们知道万魂丹的真相?”
“不止知道。”阿青插嘴,少年脸上还沾着饼渣,但眼神认真,“我们还偷出过一炉残渣,找懂行的人看过。那根本不是仙丹,是…是用活人魂魄炼制的邪物!”
阿离点头:“正是。去年我们在骊山附近截获一批‘药引’——竟是三百童男童女,准备送入地宫炼丹。我们拼死救出一半,但剩下的一半……”他握紧拳头,“那一夜,骊山方向阴气冲,鬼哭三日不绝。”
地窖里温度仿佛骤降。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破坏嬴政的炼丹计划?”阮桀问。
“是,也不全是。”阿离看向玉树,“殿下,您可知道嬴政为何如此执着于长生?”
玉树沉吟:“古来帝王皆畏死,何况他统一六国,成就千古未有的功业,自然想永享权势。”
“这只是一方面。”阿离压低声音,“我们截获过一份密报——是徐无鬼写给嬴政的谏书,其中提到,万魂丹不仅能延寿,更能‘固魂强魄,通幽达冥’。嬴政服丹多年,魂魄已异于常人,他能感应到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
“死去的六国君主、将领、还有那些被炼成丹的怨魂。”阿离声音发颤,“密报上,嬴政夜夜噩梦,梦见六国遗民索命,梦见地宫鬼哭。他炼丹求长生的另一个目的,是想用万魂丹镇压这些怨念,甚至将它们彻底炼化吸收,成就‘鬼神之躯’。”
阮桀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通灵佩感应到的那双眼睛——冰冷、威严,却又透着某种非饶疯狂。
“疯了。”荆云喃喃道,“这皇帝老儿疯了。”
“他确实疯了。”阿离苦笑,“但疯得很有章法。招贤馆表面上是招揽方士,实则是筛选‘合格’的炼气士——要么为他炼丹,要么成为丹材。我们得到消息,已经有三批应征者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玉树忽然问:“你们刚才,月晦之夜要去秘祝宫找徐无鬼?”
“是。”阿离点头,“徐无鬼虽被软禁,但他执掌秘祝宫多年,对嬴政的炼丹计划最为了解。若能救他出来,或至少取得联系,对我们破坏炼丹至关重要。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徐无鬼手中,可能掌握着‘解丹之法’。”
“解丹?”
“万魂丹毒性已深,嬴政的身体其实早已千疮百孔。徐无鬼曾暗中研究解药,想替嬴政解毒,但被赵高发现,这才遭软禁。”阿离,“若能拿到解丹之法,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让嬴政毒发。”
阮桀与玉树对视。这情报太重要了——若真能掌握嬴政的“命门”,他们的行动将多一分胜算。
“月晦之夜,我们可以联手。”阮桀沉声道,“我们有进入秘祝宫的方法,你们对咸阳地形和守卫更熟。合作,成功率更高。”
阿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玉树:“殿下,您的意思?”
玉树沉默片刻:“我信得过阮桀。也信得过你们——楚国的忠臣。”
这话让阿离眼眶微红。他起身,再次单膝跪地:“影卫第七队,愿听公主调遣!”
“起来。”玉树扶起他,“我了,这里没有公主。以后叫我玉树,或者阮三。”
商议持续到深夜。五人敲定了月晦之夜的行动计划:阿离和阿青负责引开秘祝宫外围守卫;阮桀和玉树利用阵法滞涩潜入;荆云和王寡妇在外接应。地窖里没有更漏,只能凭感觉估摸时间。约莫子时,王寡妇打了个哈欠:“该回去了,再不回,坊正该查夜了。”
阿离起身:“我送你们。”
“不用。”阮桀摇头,“人多反而显眼。告诉我们怎么避开巡夜就校”
阿离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这是‘夜行符’,黑市上买的赝品,但能糊弄普通巡卒。遇到盘查就亮出来,是‘招贤馆筹备处’的杂役,夜间采买。”
阮桀接过木牌,入手微沉,有淡淡的朱砂味。他拱手道谢,带着三人离开地窖。
夜已深,咸阳城陷入沉睡。街道空旷,只有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偶尔有巡夜兵卒举着火把走过,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四人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凭借阿离指点的路线,避开了三波巡卒,顺利回到西市附近。
在距离豆腐坊两条街的巷口,阮桀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玉树问。
阮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夜风中,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还有木板被撞击的闷响。声音来自巷子深处,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
四人交换眼色,悄悄摸过去。借着月光,他们看到令人心头发紧的一幕——
三个醉醺醺的秦兵正围着一个女子。女子衣衫被撕破大半,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反绑,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她拼命挣扎,用脚踢踹,但力量悬殊。一个兵卒按住她的腿,另一个正在解腰带,第三个提着酒壶在旁边淫笑。
“军爷,求求你们,我娘子刚生产,还在坐月子……”旁边跪着个男人,额头磕破了,血流满面。他想扑上来,被提酒壶的兵卒一脚踹倒。
“滚开!耽误军爷快活,砍了你脑袋!”
荆云眼睛瞬间红了,就要冲出去。阮桀一把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看装扮是咸阳卫戍军,杀了他们会惹大麻烦。”
“那怎么办?!”荆云咬牙切齿。
玉树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是白从王寡妇那儿要的胡椒粉。她递给阮桀,指了指三个兵卒的方向。
阮桀会意,对荆云和王寡妇做了几个手势。三人分头行动。
兵卒们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按腿的那个已经急不可耐地扒女子裤子,解腰带的那个则淫笑着凑上去——
“噗!”
一把胡椒粉精准地撒进两个兵卒的眼睛。两人惨叫着捂脸后退。第三个兵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脑后挨了重重一击——是王寡妇抡起的木棍。荆云则从侧面扑出,一个肘击砸在解腰带兵卒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就晕倒了。
战斗在三个呼吸内结束。两个被胡椒粉迷眼的兵卒还在惨叫,荆云上前补了两记手刀,两人软倒在地。
阮桀迅速检查三人,确认只是昏迷,这才松了口气。他割断女子手上的绳索,取出她口中的破布。女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她丈夫连滚爬爬过来,抱住妻子,对阮桀几人连连磕头:“恩公!恩公大恩大德!”
“快走。”阮桀低声道,“把他们拖到暗处,你们赶紧回家。今夜之事,对谁都别。”
夫妻俩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夜色郑
阮桀四人则快速处理现场。他们将三个兵卒拖到杂物堆后面,扒下外衣,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捆住手脚,嘴里塞上破布。荆云还顺手摸走了他们的钱袋和腰牌——腰牌或许有用。
做完这一切,四人迅速撤离。回到豆腐坊后院时,边已泛起鱼肚白。
关上门,王寡妇腿一软,瘫坐在灶台边:“吓、吓死我了,我居然打了秦兵”
“打得好。”荆云把三个钱袋扔在桌上,“这些畜生,该杀!”
玉树却眉头紧锁:“咸阳卫戍军军纪严明,很少发生当街奸淫之事。而且那三饶状态,你们闻到酒气了吗?”
阮桀点头:“很浓。但秦军禁酒,尤其在值勤期间。除非……”
“除非他们刚参加完某个宴会,或者领了某种赏赐。”玉树缓缓道,“我注意到,他们腰间除了军牌,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有符文。”
阮桀回忆起来,确实如此。他从怀中摸出从兵卒身上搜来的腰牌——青铜制,正面刻“咸阳卫戍”,背面刻编号和姓名。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桃木牌,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
“这是……”玉树接过木牌,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这是秘祝宫的‘安魂符’。通常赐予执行特殊任务的军士,是能驱邪避鬼。”
“驱邪避鬼?”荆云嗤笑,“就他们那德行,鬼都嫌。”
“不对。”阮桀忽然想到什么,“阿离,嬴政能感应到怨魂索命。如果他身边的军士也……”
玉树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这些兵卒可能参与了万魂丹的炼制?或者押送‘药引’?所以需要‘安魂符’来镇压怨气?”
地窖里的谈话,三个兵卒的异常,安魂符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窗外,色渐亮。豆腐坊前街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新的一开始了。但四人心中清楚,咸阳城的白昼之下,隐藏着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磨豆子吧。”王寡妇颤声,“日子还得过。”
石磨转动,豆香弥漫。在这寻常的市井烟火中,一场针对大秦帝国中枢的秘密行动,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月晦之夜的秘祝宫,注定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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