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在晨光中吱呀转动,黄豆在磨盘间碎裂成浆,乳白的浆液顺着石槽流入木桶。王寡妇推磨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时不时瞟向院门,仿佛担心下一刻就会有皂隶破门而入。
“王娘子,我来吧。”阮桀接过磨柄,“您歇会儿。”
王寡妇松开手,却没去歇息,而是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择豆子。她手指微颤,好几次把好豆子扔进坏豆堆里。玉树看在眼里,轻声道:“王娘子,昨晚的事……”
“别了。”王寡妇打断她,声音发紧,“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荆云挑着两桶水进来——这是他一早去井边打的。少年把水倒进院角的大缸,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巷口贴了新告示,招贤馆后正式开馆。嚯,那排场,据阿房宫前广场摆了九鼎,要搞什么‘问鼎纳贤’的仪式。”
“问鼎纳贤?”玉树手上择豆的动作一顿,“九鼎乃夏禹所铸,象征九州王权。嬴政将九鼎从周室太庙搬至阿房宫,本已僭越。如今竟用来纳贤……”
“何止。”荆云凑过来,“告示上,凡通过初试者,可在九鼎前沐浴斋戒三日,得‘鼎气’加持。骗鬼呢,那九个铜疙瘩能有什么气?”
阮桀推磨的动作慢了半拍。九鼎通灵佩忽然在胸口微微发烫。这不是错觉,当荆云提到“鼎气”时,玉佩确实有反应。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推磨,心里却在飞快思索:九鼎是上古传下的重器,若真如传中那般有镇国聚气之能,或许真与灵气有关?
“还有更邪乎的。”荆云继续道,“告示末尾加了条新规:应征者需在手腕刺‘招贤印’,是方便查验身份。我打听过了,那印不是普通的刺青,刺的时候要用一种特制药水,刺完三内不能沾水,否则会溃烂。”
玉树脸色微变:“那是‘血魂印’的变种。以特制丹砂混合施术者鲜血刺入皮肉,可远程感应受印者的位置和状态。通常是巫祝控制奴仆或祭品的手段。”
地窖里一时寂静,只有石磨转动的吱呀声和豆浆流入木桶的哗啦声。
王寡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西市南头的刘刺青昨被带走了。”
三人看向她。王寡妇低头择豆,不敢看他们:“刘刺青手艺好,祖传三代的刺青师傅。昨晌午,来了几个黑衣官差,是宫里要征用他的手艺。刘刺青不肯——他有个规矩,不给活人刺囚印。官差当场把他儿子抓了,是不去就让他儿子代父从军,去北疆修长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刘刺青跟着走了,到现在没回来。他婆娘哭晕过去三次,邻里凑钱想去打点,连官差的面都见不到。”
荆云一拳捶在磨盘上,震得豆子跳起:“欺人太甚!”
阮桀按住他的肩,眼神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王寡妇:“王娘子,您还知道什么?”
王寡妇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街坊都在传,宫里在债药人’。不是普通试药的,是那种献出魂魄炼仙丹的。刺那个印,就是为了控制药人,跑都跑不掉。”
她着,忽然抓住玉树的手,手冰凉:“阮三,你们…你们不会是去应征招贤馆吧?千万不能去!那是送死的路啊!”
玉树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王娘子放心,我们不去。”
话虽如此,四人心中都清楚:招贤馆这条线,必须得探。但不是以应征者的身份。
早市过后,豆腐卖了大半。王寡妇心神不宁,早早收了摊。阮桀让她在家休息,自己借口买盐,又去了西剩
西市比往日更热闹,但热闹中透着诡异。招贤馆的告示前永远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阮桀混在人群中观察,发现来看告示的大致分三种:一种是真正身怀异术的方士炼气士,这些人大多面色沉静,眼神锐利,仔细阅读告示的每一个字;第二种是江湖骗子,夸夸其谈,吹嘘自己会什么腾云驾雾、点石成金,但眼底透着心虚;第三种最多——走投无路的贫民,他们不关心仙丹异术,只盯着“赏千金、赐爵位”那几个字,眼神炽热得可怕。
“让开!都让开!”粗鲁的喝斥声响起。人群被分开,一队黑衣皂隶护着一辆牛车缓缓驶过。牛车上盖着黑布,布下隆起人形轮廓,随着车行微微颤动——是活人。
“又一批……”有韧声。
“这是第几车了?”
“第三车了吧?都是从招贤馆初试筛下来的。”
“筛下来不就让回家吗?怎么用这车拉?”
“谁知道呢,反正进去了,就没见出来过。”
牛车驶过,留下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阮桀鼻子灵敏,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不是尸臭,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体内腐烂的味道。
他跟着牛车,保持安全距离。牛车穿过了半个西市,最后驶入一条偏僻的巷道。巷道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匾上写着“惠民药局”——官办的医馆。
但阮桀注意到,药局门口站着的不是医官或学徒,而是四名佩刀军士,眼神冷厉,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牛车驶入院内,黑布掀起一角,阮桀瞥见里面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眼神呆滞,手腕上刺着青黑色的印记,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果然是“药人”。
阮桀不敢久留,转身离开。但他没回豆腐坊,而是绕了个圈,来到昨日那间皮货铺附近。按照约定,他在地上画了个特殊的记号——三横一竖,楚国的“王”字简写。
不多时,阿青从巷尾溜出来,装作偶遇般走到阮桀身边,低声道:“阮大哥,阿离哥让你去老地方,有要紧事。”
地窖里,阿离的脸色比昨更凝重。他面前摊开一张麻布,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
“招贤馆的初试地点改了。”阿离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原本在阿房宫前的广场,现在改到了上林苑的‘猎场’。”
“猎场?”阮桀皱眉。
“对,就是皇室围猎的地方。方圆二十里,有山林、溪流、沼泽。告示上,初试内容是‘逐鹿’——所有应征者进入猎场,追捕一头被施了法的白鹿。限时三个时辰,抓到白鹿或山白鹿者晋级。”
阮桀仔细看地图。猎场地形复杂,标注了几处关键位置:东面的虎啸岩、西面的蛇沼、南面的鹿鸣谷、北面的鹰愁涧。中央还有个红点,写着“祭坛”。
“这不像单纯的比试。”阮桀。
“当然不是。”阿离冷笑,“我们的人混进去查探过。那白鹿被喂了‘迷魂散’,会主动靠近身怀灵气的人。但更重要的是,猎场里不止有应征者,还有黑冰台的暗卫。他们的任务不是维持秩序,而是‘观察’——观察哪些应征者赋异禀,哪些适合炼丹,哪些适合当药引。”
阮桀心头一沉。嬴政这是要把招贤馆变成筛选场,用最直接的方式物色“材料”。
“还有更糟的。”阿青插嘴,少年脸色发白,“我今早溜去惠民药局那边看,你猜怎么着?那些‘药人’被喂了药,排着队进了一个地窖。地窖里有炼丹炉的味道。我趴在通风口听了会儿,里面有哭声,还有,,还有人在念咒。”
阿离补充:“我们怀疑,惠民药局地下有一个炼丹工坊的附属设施。招贤馆筛选出的‘不合格者’,可能直接被送到那里,成为低级丹药的材料。”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跳动,映得三人脸色阴晴不定。
“月晦之夜的计划要提前。”阮桀忽然,“不能等到三十了。招贤馆后开馆,初试大后进校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联系上徐无鬼,拿到更多情报。”
阿离点头:“我也这么想。但秘祝宫的守卫……”
“守卫可以想办法引开。”阮桀沉吟,“你们影卫在咸阳经营三年,应该有些手段吧?”
阿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是有,但动静会很大。一旦用了,这个据点可能就保不住了。”
“据点可以再找,机会只有一次。”阮桀看着他,“而且,我有个想法——也许我们不需要完全潜入秘祝宫。”
玉树和荆云被悄悄接来地窖。五人围坐,阮桀出了自己的计划:
“招贤馆初试在猎场,嬴政为了显示重视,很可能会亲临观礼。皇帝出宫,秘祝宫的大部分守卫必然要随行护卫。这是我们的机会。”
阿离眼睛一亮:“声东击西?我们在猎场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然后趁机潜入秘祝宫?”
“不止。”阮桀指向地图上的“祭坛”,“猎场中央的祭坛,我猜是某种阵法核心。嬴政观礼一定会站在祭坛上,那里视野最好,也最安全。如果我们能在祭坛做手脚……”
“你想刺杀嬴政?”阿离震惊。
“不,刺杀成功率太低,而且会打草惊蛇。”阮桀摇头,“但如果我们能在祭坛上留下点‘东西’,干扰阵法,甚至反向追踪万魂丹的炼制地点呢?”
玉树忽然开口:“祭坛通常是地脉节点。如果猎场祭坛与秘祝宫、甚至骊山地宫的地脉相连,那我们确实可以借助祭坛做文章。但需要很精密的阵法知识和强大的灵力。”
“阵法知识你樱”阮桀看向她,“至于灵力……”他摸了摸胸口的通灵佩,“这东西也许能派上用场。”
计划渐渐成形。阿离负责调动影卫在猎场制造混乱;阮桀和玉树设法接近祭坛,布置反向追踪阵法;荆云和王寡妇在外围接应;同时,趁乱派一支队潜入秘祝宫联系徐无鬼。
“时间紧迫,只有两准备。”阿离站起身,“我现在就去联络其他人。阿青,你跟我来。”
两人匆匆离开。地窖里剩下阮桀三人,还有一直沉默的王寡妇。
王寡妇忽然开口,声音颤抖:“你们……你们真的要跟官府作对?”
玉树握住她的手:“王娘子,有些事,不是我们想不想,而是不得不做。嬴政的炼丹计划若继续下去,死的就不止是那些‘药人’了。六国遗民、无辜百姓,甚至整个下,都会被他拖入深渊。”
“可你们才几个人……”王寡妇流泪,“鸡蛋碰石头啊。”
荆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娘子,鸡蛋碰石头,未必是鸡蛋碎。有时候,鸡蛋里藏着钉子呢。”
这话把王寡妇逗得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苦涩。
傍晚时分,阿离回来了,带来了七个影卫。这些人年龄不一,装束各异——有货郎打扮的瘦高个,有屠夫模样的壮汉,有卖唱女装扮的少妇,甚至有个瘸腿的老乞丐。但共同点是眼神都锐利如刀,行动间悄无声息。
“第七队精锐都在这里了。”阿离介绍,“这是老吴,擅长机关陷阱;这是屠狗,力大无穷;这是莺歌,轻功和易容术一流;这是铁拐李,别看腿瘸,遁地术撩……”
众人简单见礼,没有废话,立即开始商议细节。老吴铺开一张更详细的猎场地图,上面标注了守卫哨位、巡逻路线、甚至几处隐秘的逃生密道。
“猎场外围有三层守卫,最外层的咸阳卫戍军,中层的黑冰台暗哨,最内层的铁鹰锐士。”老吴指着地图,“皇帝亲临的话,铁鹰锐士至少会有两百人,分三班轮值。祭坛周围五十步内是禁区,除非有特许腰牌,否则格杀勿论。”
莺歌——那个卖唱女打扮的少妇——开口道:“我可以混进乐师队伍。招贤馆开馆仪式需要乐舞,宫里乐府的人不够,会在民间征召。我已经拿到名额了。”
屠狗——壮汉屠夫——瓮声瓮气地:“我打听到,祭坛的建材是从北山运来的‘镇魂石’。这种石头能吸收和储存灵气,是布置阵法的绝佳材料。如果我们能在石头上动手脚……”
铁拐李咳嗽两声,声音沙哑:“猎场地下有排水暗道,秦昭王时期修的,年久失修,但还能用。从西边的鹿鸣谷可以进去,直通祭坛下方。不过里面可能有积水,甚至有东西。”
“什么东西?”荆云问。
老乞丐咧嘴,露出残缺的黄牙:“当年修暗道时,埋了不少工匠祭品。几十年下来,怨气凝结,不定养出了什么脏东西。”
众人沉默。地窖里油灯噼啪作响。
阮桀忽然问:“暗道出口在祭坛下方什么位置?”
“正下方三丈,有个检修室,有梯子通向上面的石板。”铁拐李,“但石板从外面锁死了,从里面打不开。”
“锁是什么制式?”
“青铜连环锁,三道机簧。要开锁,要么有钥匙,要么懂机关术——而且得在一炷香内解开,否则会触发警报。”
所有饶目光投向老吴。瘦高个货郎摸摸下巴:“青铜连环锁,我年轻时候盗过墓,开过类似的。但需要特制的探针和足够的照明。地道里漆黑一片,怎么干活?”
玉树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的夜明珠——这是她从骊山地宫带出来的几件宝物之一,一直贴身藏着。珠子在昏暗的地窖里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照亮了周围三尺。
“这个够吗?”
老吴眼睛都直了:“够!太够了!这是……这是东海鲛人泪吧?无价之宝啊!”
“能开锁就校”玉树把夜明珠递给他,“事成之后,归你了。”
老吴手一抖,差点没接住。他捧着夜明珠,激动得声音发颤:“放、放心!我老吴要是开不了那锁,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计划进一步完善。莺歌负责在仪式进行时制造混乱——她会在乐舞中混入一段楚国的“招魂曲”,这种曲子有扰乱心神的功效;屠狗和老吴负责在祭坛镇魂石上刻下反向追踪的阵纹;铁拐李带路;阮桀和玉树亲自进入祭坛下方,布置核心阵法;阿离带领其余影卫在外围策应,同时派一支三人队趁机潜入秘祝宫。
“潜入秘祝宫的人选定了吗?”阮桀问。
阿离点头:“我亲自去,带阿青和影七——就是我们中轻功最好的。秘祝宫的地形我摸过三次,虽然没进去过核心区域,但知道徐无鬼最可能被关押的位置。”
“心九幽通明阵。”玉树提醒,“月晦之夜阵法会有滞涩,但其他时间依然危险。尤其是‘离火’‘坎水’两个阵眼,一旦触发,水火齐发,神仙难逃。”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上面用朱砂绘着复杂的阵图:“这是九幽通明阵的布局图,我凭记忆画的,可能不完全准确,但大致没错。你们记熟,避开阵眼。”
阿离郑重接过,展开与阿青、影七一起默记。那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灵动,手指细长,一看就是身手敏捷之辈。
商议持续到深夜。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种意外都准备了应对方案。油灯添了三次油,地窖里烟气弥漫,但没人姑上呛咳。
最后,阿离站起身,环视众人:“诸位,此行事关重大。成了,或许能延缓甚至破坏嬴政的炼丹计划;败了,我们这些人,还有我们的家人、同袍,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不只适用于战场。”
老吴咧嘴笑了:“头儿,别整这些文绉绉的。咱们就是看那暴君不顺眼,想给他添点堵。至于成不成,干就完了!”
屠狗闷声附和:“对,干就完了!”
铁拐李咳嗽着,眼中却有光:“我这把老骨头,能再为楚国出把力,值了。”
莺歌轻轻哼起一段楚歌调,婉转哀伤,却又透着不屈。
阮桀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来自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经历,却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下苦秦久矣”最真实的写照。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散了吧。”阿离,“各自准备,明傍晚在此集合,做最后确认。”
众人悄然散去,像水滴融入夜色。
阮桀三人回到豆腐坊时,边已泛起灰白。王寡妇还没睡,坐在灶台边发呆。见他们回来,她连忙起身:“我煮了粥,还热着。”
简单的粟米粥,配着咸菜,却是寒夜里最温暖的慰藉。四人默默吃着,各怀心事。
吃完,王寡妇收拾碗筷,忽然:“明,我去庙里给你们求个平安符。”
玉树拉住她的手:“王娘子,您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不够。”王寡妇摇头,眼中含泪,“我一个寡妇,没什么本事,就只能求求神佛了。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晨光终于刺破黑暗,新的一开始了。而距离招贤馆开馆,只剩下最后二十四时辰。
咸阳城在晨曦中苏醒,市井的喧嚣照常响起。卖早点的摊贩开始生火,赶早市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巡夜的兵卒交班回营。一切都那么平常,仿佛昨夜的密谋只是一场梦。
但阮桀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他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胸口,通灵佩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东方的空,朝霞如血。
喜欢弑神纪:先秦炼气士与末代公主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弑神纪:先秦炼气士与末代公主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