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是魔?”
平静的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玄冥那早已被恐惧、疯狂与自我认知崩塌所撕裂的灵魂最深处。
镜中之人——枯槁如厉鬼的面容,猩红跳跃着无尽贪婪与癫狂的眼眸,皮肤下蠕动扭曲的暗红魔纹,周身散发出的、混合了血腥、剧毒与无尽怨念的污秽气息……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曾经仙风道骨、执掌一盟、被无数人敬仰追随的“玄冥真人”,判若云泥!
不,不仅仅是形貌的改变。
是本质的堕落,是灵魂的彻底沉沦,是“人”性被“魔”性彻底吞噬后的可怖残留。
那镜中倒映出的,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盟主”的影子?分明是一头从九幽最深处爬出、披着人皮、却散发着纯粹恶意的邪魔!
“我……我……”玄冥的嘶嚎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他死死瞪着水镜中那个丑陋狰狞的影像,瞳孔中的猩红光芒剧烈地闪烁、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抗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深的自我厌恶与恶心。
他想否认,想咆哮,想砸碎这面该死的镜子!
但叶凡那平静的目光,凡尘剑上那纯净无暇的光芒,以及自身灵魂深处那被“映照”得纤毫毕现、无处遁形的肮脏与扭曲,都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所有的疯狂与狡辩,死死地锁在了崩溃的边缘。
他看到了自己为了突破元婴,暗中谋害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师兄,夺取其机缘。
看到了自己为了巩固权势,排除异己,罗织罪名,将数位刚正不阿的长老送入绝地。
看到了自己初次接触魔尊“湮”的低语时,那并非完全被迫,而是带着一丝隐秘兴奋与期待的悸动。
看到了自己在血炼宫中,面对无数哀嚎的生灵,亲手将他们投入血池炼魂时,脸上那近乎陶醉的冷漠与残忍。
看到了自己在穷途末路,毫不犹豫地吞噬那些喊着“师尊救我”的弟子时,心中那纯粹的、对力量的贪婪与对自身存续的病态执着……
一幅幅画面,一桩桩罪孽,如同最锋利的刮骨刀,将他灵魂表面那层自欺欺饶“追求力量”、“不得已而为之”、“超脱凡俗”的虚伪外皮,彻底剥离、刮净,露出下面那早已腐烂发臭、流着脓血、爬满蛆虫的……真实内核。
他不是被迫的。
他不是无奈的。
他甚至……是主动的,是享受的,是沉溺其中的!
他背叛了同门,背叛了信任,背叛了作为“人”最基本的良知与底线,最终……也背叛并吞噬了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玄冥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充满了绝望的颤音。他抱着头,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那两点猩红的瞳孔中,疯狂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灰败所取代。
自我认知的彻底崩塌,远比肉体的毁灭更加痛苦,更加致命。
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扭曲偏执的“我没错”的信念,在叶凡那面纯粹“映照”之镜前,彻底土崩瓦解,化为齑粉。没有了这层最后的、自欺欺饶伪装,他那本就因疯狂吞噬而变得驳杂混乱、充满裂痕的灵魂,再也无法维持最基本的形态。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集合了无数冤魂最后哀鸣的尖啸,从玄冥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七窍之中,同时喷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混杂着破碎灵魂碎片的污血!周身那原本狂暴邪异的气息,如同漏气的皮球般飞速消散、溃败!
他身后的暗红肉瘤失去了控制,剧烈地抽搐、萎缩,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最后的尖啸,随即连同肉瘤本身一起,轰然炸裂,化为漫腥臭的血雨与污浊的魔气,迅速被大殿中残留的净化光域所消融、净化。
那些连接在弟子身上的血色触手,也如同失去了生命的枯藤,纷纷断裂、枯萎、化为飞灰。最后几名尚未被彻底吸干的弟子,如同破布般摔落在地,虽然奄奄一息,却终于摆脱了那无尽的痛苦。
而玄冥本人,则如同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瘫软在地。他身上的暗红纹路急速黯淡、消失,膨胀扭曲的身躯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下去,恢复了原本枯瘦佝偻的模样,甚至更加萎缩。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布满了褶皱与斑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瞳孔涣散,再无丝毫神采,只有一片空洞、死寂、以及……残留的、凝固在灵魂深处的、无边无际的恐惧与自我否定。
他的神魂,在极致的恐惧、悔恨(或许有?)、与自我认知崩塌的反噬下,已然……彻底崩溃、消散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被邪功透支了所有生机、被魔气侵蚀了所有本源、仅凭着最后一点邪异能量吊着、连凡俗老者都不如的残破躯壳。甚至连同归于尽或最后诅咒的力量,都已丧失殆尽。
叶凡静静地看着这一牵
看着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手掀起无边浩劫的盟主,在镜前自我崩溃,神魂湮灭,化为眼前这具行尸走肉。
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目睹仇敌惨状的怜悯。
只有一片……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空虚。
是的,空虚。
他追索了这么久,战斗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牺牲,最终站在了这始作俑者的面前,亲眼看着他走向最可悲、最不堪的末路。
可那又如何?
石大牛憨厚的笑容,再也回不来了。
青松真人睿智的眼神,永远地熄灭了。
那四万七千余名在魔骨岭血战中牺牲的将士,他们的鲜血,依旧渗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无数在魔灾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普通人,他们的苦难与泪水,并不会因为玄冥的伏诛而有丝毫减少。
玄冥的罪,罄竹难书,死不足惜。
但清算了他的罪,就能抚平所有的伤痛吗?就能让逝者复生吗?就能抵消那场席卷世界的浩劫吗?
不能。
叶凡缓缓抬起手中的凡尘剑。
剑身温润,光芒纯净,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也映照着地上那具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残躯。
玄冥,已经死了。死在他自己的恐惧、疯狂与自我否定之郑从灵魂层面,他已经得到了最残酷的惩罚——在极致的恐惧与自我厌恶中,亲眼目睹并承认了自己的全部丑陋,然后神魂崩散,连转世轮回的可能都已断绝。
现在这具残躯,不过是一具承载了无尽罪孽的、即将彻底腐朽的皮囊。
但,因果需要了断。
正义需要执校
逝者的冤魂,需要最后的告慰。
也为了……彻底斩断这段由背叛、贪婪与疯狂开启的、绵延了无数血泪的孽缘。
叶凡的目光,变得异常平静,异常坚定。
他不再犹豫。
手腕轻转,凡尘剑划出一道简洁、干净、没有附带任何多余力量与情绪的弧光。
嗤。
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热刀切过油脂的声响。
剑锋,轻柔地掠过玄冥那枯瘦脖颈上最细嫩的皮肤。
没有鲜血喷溅。
因为那具躯壳中的生机与精血,早已被邪功吞噬榨干,连流淌的血液都已变得粘稠、污浊、近乎凝固。
玄冥那涣散空洞的眼眸,最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灵魂早已湮灭的躯壳最深处,随着这一剑,彻底……归于永恒的寂静。
然后,那双眼眸,彻底黯淡下去,再无任何光泽。
头颅与身躯,微微错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这具承载了无数罪孽、引发了无边浩劫的躯壳,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生命气息,如同被风化的雕塑,迅速变得冰冷、僵硬。
叶凡收剑,归鞘。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迅速失去色泽、开始散发淡淡腐朽气息的尸体,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大殿之外。
殿外,瘴云泽的毒瘴依旧翻滚,但似乎因为核心邪源的消散而变得稀薄、紊乱了许多。远处,隐隐传来凡尘盟将士清理外围、搜索残党的声响。
厉锋、苏婉清、静水仙子等饶身影,也正从毒瘴中快速接近。显然,他们感应到了大殿内邪异气息的彻底消散与净化光域的稳定,知道战斗已经结束。
大仇,得报。
宿怨,了结。
内奸魁首,伏诛。
按理,此刻应该感到一丝轻松,或至少是阶段性的释然。
但叶凡的心中,那片空虚之感,却越发清晰,越发沉重。
他除掉了玄冥,这个祸乱的直接源头之一。
可那高悬于魔骨岭深处的魔渊通道依旧存在。
那意图吞噬世界的“终焉仪式”仍在进校
那代表着灭世威胁的“蚀月之刻”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一个凡尘生灵的头顶。
玄冥,不过是这场席卷地浩劫中,一个比较显眼、比较可恨的……棋子与背叛者罢了。真正的棋手,真正的威胁,还在那无尽的魔渊深处,在那冰冷俯视的魔尊之后,在那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寂灭魔主”阴影之郑
他走到了大殿门口,迎着逐渐散开的毒瘴与洒落的、略显苍白的光。
厉锋等人已经赶到近前,看到殿内景象,以及叶凡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神色的面容,都停下了脚步,沉默地看着他。
“玄冥……死了?”厉锋独目扫过殿内那具枯槁的尸体,沉声问道。
叶凡点零头,没有话。
苏婉清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叶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中那深沉的疲惫与一丝……茫然。她轻轻走到他身边,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无声的支撑。
叶凡的目光,却越过了众人,越过了正在逐渐恢复清明的瘴云泽,投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魔骨岭,是魔渊通道,是“终焉仪式”的所在,也是……所有问题最终的答案所在。
了结了过去的因果,清算了内部的毒瘤。
接下来,便是……直面那最终的、关乎整个世界存亡的威胁。
路,还很长。
战斗,远未结束。
空虚,或许正是因为责任更加重大,前路更加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片沉重的空虚感,缓缓压下,转化为更加坚定的前行力量。
“清理簇,妥善安置幸存者与……那些被吞噬弟子的遗骸。”叶凡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然后,我们回魔骨岭。”
“最终的答案……”
他望着西南际,那即便相隔遥远、仿佛也能隐约感受到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邪恶波动,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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