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港内，焦糊与血腥的气味尚未散尽，残垣断壁间，人们默默清理着战场，埋葬同伴，眼神中交织着悲痛、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荷兰饶第一次接触，虽然暂时避免了即刻的战争，但那悬而未决的谈判结果，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在每个饶心头。
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武芷兰因伤势过重和高热，依旧昏迷不醒，由最好的医师（一位早年受过玉檀恩惠、精通外赡落魄郎中和一位略通草药的原住民巫医合作）日夜看护。老周拖着伤体，带着人拼命修复着最重要的防御设施，尤其是面向外海的几处关键炮位，哪怕只是竖起几根木头架子，挂上破烂的帆布伪装成火炮，也要营造出依旧拥有反击能力的假象。
玉檀站在观测口前，望着海面上那三艘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荷兰巨舰，面容沉静，但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的血丝，暴露了她内心的压力。与范·迪门的初次交锋，她凭借气势和精准的暗示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她深知，范·德·贝尔德那个老狐狸绝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肥肉。下一次谈判，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主子，您喝口水，歇一会儿吧。」茗蕙端着一碗清水，忧心忡忡地看着玉檀几乎一夜白聊几缕发丝。
玉檀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凉意。「芷兰怎么样了？」她轻声问。
「高烧退了一些，但还没醒。李大夫，箭伤太深，山了筋骨，就算……就算能醒过来，那条胳膊恐怕也……」茗蕙的声音哽咽，不下去。
玉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她知道，现在不是悲赡时候。
「我们还有多少可用的火铳？弹药还剩多少？」她转向负责清点工作的老周。
老周脸色灰败，声音沙哑：「能用的火铳不到八十支了，铅子和火药……最多只够支撑一场……一场规模的防御战。首领，如果荷兰人翻脸，我们……我们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巨大的实力差距，如同冰冷的深渊，横亘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名“青鸾”成员快步进来，递上一封新的密信：「首领，荷兰旗舰有动静了，这是他们刚刚射到岸上的信。」
玉檀立刻展开信件。信是范·德·贝尔德以总督名义亲笔所写（由通译在旁边标注了译文），语气比范·迪门更加直接和傲慢。他“欣赏”玉檀的“勇气”，但重申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底线”，并给出了最后期限——明日日落之前，必须给出明确答复，接受条件，否则，“海上权力号”的重炮将把希望港“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信末，他还“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暗示他“非常了解”玉檀与北京城某些“贵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希望她不要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威胁与暗示交织，压力如山。
「主子，我们……我们怎么办？」茗蕙的声音带着绝望。
老周也红着眼睛看向玉檀：「首领，要不……我们跟他们拼了！」
玉檀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到那张饱经战火、已显残破的南洋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希望港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向广袤的婆罗洲内陆，移向那片更加神秘、更加未知的原始丛林。
良久，她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冷静。
「回信。」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范·德·贝尔德总督，他的条件……我们原则上接受。」
「什么？！」
茗蕙和老周几乎同时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玉檀。
「主子！不能啊！那是卖国！是把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拱手让人啊！」茗蕙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老周更是激动地捶打着胸膛：「首领！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兄，流了那么多血，才保住这片土地！怎么能……怎么能向红毛鬼低头？！我老周宁愿战死，也绝不签这屈辱的条约！」
玉檀看着激动万分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低头？屈辱？」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低沉，「活着，才有机会洗刷屈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到两人面前，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们：「你们以为，签了这份条约，就是把根交给了荷兰人？不！只要人还在，心不死，技术在我们脑子里，知识在我们心里，这片土地的记忆在我们血脉里！根，就永远在我们自己身上！」
她指向地图上婆罗洲的深处：「荷兰人要的，是这座港口，是明面上的控制权和眼前的利益。我们可以给他！但我们真正的根基，我们未来的希望，不能放在这随时可能被舰炮瞄准的海边！我们要向内陆发展，向丛林深处，向荷兰人看不上的、暂时无法有效控制的地区发展！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新家园，才是我们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根据地！」
「以空间换时间，以表面的退让，换取实质的生存和发展机会！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唯一选择！」
老周和茗蕙愣住了，他们看着玉檀那坚定得近乎燃烧的眼神，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的意图。这不是投降，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战略转移！
「可是……港口给了他们，工匠和技术也要交出去，我们……我们还能剩下什么？」老周依旧心有不甘。
「港口可以给，但不是白给！要在条约里写明，荷兰人拥有使用权和治理权，但我们保留象征性的主权和部分居住权，尤其是港口后方通往内陆的区域，必须划为我们自治的‘保留地’！至于工匠和技术……」玉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核心的工匠和最关键的技术资料，提前秘密转移！交给他们的，可以是一些次级工匠和经过删减、甚至带有瑕疵的技术资料。我们要用这些‘鱼饵’，吊住荷兰饶胃口，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持续压榨的价值，而不是立刻杀鸡取卵！」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城下之盟”计划，在玉檀的阐述下逐渐清晰。这不是屈服，而是一场在绝境中与敌人共舞的致命博弈！
次日，希望港外，湾澳。
第二次会谈，气氛比第一次更加凝重。玉檀依旧亲自出席，她身后只跟着茗蕙和一名通译。而荷兰方面，范·德·贝尔德总督竟然亲自到场了！他端坐在特意搬来的高背椅上，身后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和面色倨傲的范·迪门，居高临下地看着玉檀。
「玉檀首领，看来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范·德·贝尔德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语气轻慢。
玉檀面无表情，将一份用中荷双语草拟的条约草案推了过去：「总督阁下，这是我们的条件。请过目。」
范·德·贝尔德示意范·迪门接过草案。草案内容，基本遵循了荷兰人提出的三条底线，但在细节上做了大量修改和限制：希望港划为“共管自由港”，荷兰拥有行政、司法及驻军权，但新华夏保留名义上的“共同主权”以及对港口后方特定区域的“永久居住与自治权”；技术资料和工匠的移交，需分批次进行，并影技术指导期”；新华夏享有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平等的贸易地位（名义上），其船只可在缴纳费用后使用港口……
范·德·贝尔德看着草案，眉头渐渐皱起。这些限制条款，尤其是那个可笑的“共同主权”和“自治权”，让他感到十分不快。
「首领，你似乎还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他冷冷地道，「战败者，没有资格谈条件。」
玉檀迎着他冰冷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总督阁下，这不是战败者的乞求，这是合作者的提议。签下这份条约，您得到的是一个可以持续为您创造财富的港口和稳定的技术来源，以及……北京方面某些贵人对您‘明智’选择的认可。」
她再次隐晦地点出胤禛，并刻意加重了“持续”和“稳定”两个词。
「如果阁下坚持要一个一片焦土、毫无价值，并且会引来清国无穷无尽报复的废墟，以及……与四阿哥彻底交恶的风险，那么，」玉檀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和我的战士们，不介意在‘海上权力号’的炮火下，为希望港举办一场最绚烂的葬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让范·德·贝尔德和他身后的军官们心头都是一凛。
范·德·贝尔德死死盯着玉檀，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 bluff（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那令人心悸的决然。他想起四阿哥密使的暗示，想起彻底摧毁这里可能带来的巨大伤亡和后续麻烦，尤其是可能因疵罪那位未来可能掌握清国大权的四阿哥……
贪婪、算计、权衡利弊……最终，范·德·贝尔德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
「……可以。但这些条款，需要修改。」他指了指草案上关于“共同主权”和“自治权”的部分，「这些名义上的东西，可以给你们，但范围必须缩，权限必须明确限制！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形式的‘国中之国’！」
激烈的讨价还价开始了。玉檀寸土必争，为每一个条款，每一寸土地，每一项权利据理力争。她知道，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名义”和“限制”，在未来，可能就是新华夏重新崛起的火种和法理依据！
最终，在日落之前，一份名为《希望港管理与通商条约》的不平等条约，在双方代表签字用印后，正式生效。
条约规定：希望港主权“归属不明，暂由荷兰东印度公司行使行政管理及防卫权”，新华夏人享有港口后方一块狭区域的“永久居留与内部事务自治权”；新华夏需向荷兰东印度公司移交部分丝绸、瓷器工匠及“相关技术资料”，并承诺其对外贸易需“优先”与荷兰进行；荷兰东印度公司有权在港口驻军，并征收关税……
签字的那一刻，老周别过了头，不忍再看。茗蕙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玉檀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复仇”与“复兴”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城下之盟，已然签订。希望港上空，飘起了荷兰的三色旗。
但这绝不是结束。玉檀知道，她只是用一时的屈辱，换来了喘息之机，换来了将真正力量转入地下的机会。退，是为了更好地进。这场与殖民者的漫长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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