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伪券案牵扯出永王府与“王公公”的旧影,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紫禁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更幽深、更湍急的暗流。林锋然那道加强对端懿太妃看守、限制慈宁宫接触的旨意,虽未明发,却如同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宫闱高层心照不宣的范围内炸响。前朝与后宫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平衡薄冰,发出了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集贤苑内,江雨桐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太多波及,依旧埋首于故纸堆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肩上担子之重,心头疑虑之深,已非往日可比。皇帝交给她的任务,明面上是整理典籍,暗地里却是搜集一切能为“开海”之议提供依据的史料,并留意那本可能改变朝局认知的《异域图》下落。与此同时,苏嬷嬷的供述、散页上的诗句、南书房墙基的邪物、南京伪券的线索……种种碎片在她脑中盘旋碰撞,试图拼凑出“癸”字符号背后那庞大阴影的模糊轮廓。
她首先将精力放在“开海”资料的搜集上。这并非易事。本朝海禁已久,官方文档中对海外贸易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带着强烈的“蛮夷”、“奇技淫巧”的贬抑色彩。前朝宋元的记录相对丰富,但大多藏在翰林院、国子监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且年代久远,散佚严重。
她通过高德胜,以“女史查阅典制,完善档案”的名义,从翰林院、礼部、兵部(涉及海防)调阅了大量相关文档的抄本或摘要。白日里,她处理正常的典籍整理,入夜后,书房灯火常明,她细心翻阅那些泛黄的纸页,用朱笔圈出有用信息。
从《宋史·食货志》中,她摘录了宋代市舶司的设立、管理、税收细则,以及“岁入百万缗”的惊人记载。从《元史》及一些元人笔记中,找到了泉州、广州“蕃商云集,宝货山积”的繁华描述。本朝《太祖实录》中关于“寸板不许下海”的禁令与原因(防倭寇、张士诚余党)被她仔细列出;而《太宗实录》中关于郑和下西洋的浩大记载、带回的奇珍异宝名录、以及随之而来的“四夷宾服”的盛况,更是重点标注。她还找到了一些官员关于开海利弊的奏疏抄本,无论赞同反对,皆有益于了解各方论点。
至于那本《异域图》,冯保暗中调动了东厂在京城书肆、教坊司、旧货市场的眼线,甚至查询帘年抄没江怀远家产时的记录,都一无所获。那本书仿佛真的从世间消失了。
“女史,您要的关于前朝海运、倭寇的记载,从兵部武库司档案里找到一些,都在这儿了。” 秦嬷嬷将一叠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的旧档搬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江雨桐道了谢,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那叠档案上。忽然,她心念一动。父亲那本《异域图》,当年是夹在一堆兵书和地理杂记郑父亲曾任御史,或许也接触过兵部或五军都督府的某些非机密文档?那本书会不会并非自家藏书,而是父亲从别处借阅,未曾归还?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开始翻阅这叠兵部旧档。多是些沿海卫所设置、倭寇侵扰记录、战船规制之类的公文,枯燥乏味。就在她有些失望时,在几份嘉靖年间关于浙直海防的议论文书末尾,她发现了一些用蝇头楷做的批注和附图。附图极为简陋,只是粗糙的海岸线与几个岛屿标记,但在某一页的背面空白处,绘图者似乎信手画下了一幅更奇怪的草图——那不是一个明确的地理图形,而像是一个符号,一个由简单的圆圈、线条和点构成的、看似随意却隐隐有规律的标记。
江雨桐盯着那个符号,瞳孔骤缩。这符号的构成……与她记忆侄异域图》扉页上一个类似罗盘或星象的装饰纹样,有几分神似!难道绘图者见过那本书?或是见过类似的海外舆图?
她连忙检查这几份文书的署名和流转记录。署名者是嘉靖朝一位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名桨沈拓”。此人名声不显,但职方司负责舆图、边情,接触海外信息的可能性的确较大。文书流转记录显示,这些文档曾在一定范围内传阅,其中包括当时的几位阁臣、兵部尚书,以及……时任詹事府官员、后来卷入“大礼议”被贬的若干官员,其中似乎就有与永王府交往甚密的影子!
线索再次变得扑朔迷离,隐隐指向某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人际网络。江雨桐将这几份带有特殊符号的文书心抽出,单独存放。她决定凭记忆,尝试勾勒出《异域图》中那幅最简易的“万国轮廓图”。
她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那本书的图绘并不精细,多用简单的线条和标注。她闭目凝神,努力回想。似乎……中原居于图纸中央偏左,右上方(东方)是一片巨大的岛屿(倭国?),再往右,是连绵的岛屿和大陆(琉球、吕宋?),更远处,是一片广袤的陆地,被标注为“佛郎机”(她后来知是泛指葡萄牙、西班牙等地)。向南,是“暹罗”、“占城”、“满剌加”(马六甲)等一连串地名。向西,则是一片巨大的陆地,标注着“西域诸国”,更西处,似乎画着帆船和大海,影大食”、“拂菻”(东罗马)等名……
她凭着这点残存的印象,开始用最简洁的线条勾勒。中原的轮廓她大致熟悉,倭国的形状依稀记得像个弯弓,南海诸国如散落的珍珠……她画得极慢,不时停顿思索,修改。这不是精确的地图,甚至谬误百出,但这或许是大明朝堂上,第一幅由宫中人绘制、试图将眼光投向“朝”之外的、简陋的“世界观”示意图。
当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稚拙却意义非凡的线条时,窗外已晨光微熹。她揉了揉僵硬的手腕,心中并无把握。这图太粗糙了,能有多大服力?
然而,就在这午后,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冯保亲自来到了集贤苑,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江女史,您让找的那本《异域图》,有眉目了!”
“当真?” 江雨桐霍然起身。
“老奴按您的提示,着重查了与永王府、嘉靖朝兵部职方司,以及那些因‘大礼议’被贬官员有关的旧物去处。您猜怎么着?” 冯保压低声音,“在清查端懿太妃当年从永王府带入宫的、封存于内库的嫁妆箱笼时,在一个装旧书字画的樟木箱底层,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匣子!里面没佣异域图》,但有一本手抄的《海国见闻录》,笔迹与您提供的散页字迹经初步比对,极为相似!而在这本手抄册的最后一页,贴着一片从其他书上撕下的、绘有简易海图的残页!经辨认,残页上的笔触和标注习惯,与您记忆侄异域图》的描述,有七八分相似!”
江雨桐心跳如鼓:“那残页和图册,现在何处?”
“陛下已亲自过目,此刻就在西暖阁。陛下让您即刻过去。” 冯保道。
西暖阁内,气氛凝重。御案上摊开着那本纸张泛黄、字迹娟秀中带着古板的《海国见闻录》手抄本,以及那片巴掌大、边缘焦黄、绘有海岸线与岛屿标记的残页。林锋然正俯身仔细观看,眉头紧锁。
“臣江雨桐,参见陛下。”
“免礼,过来看。” 林锋然没有抬头,指着那残页和手抄本,“这残页上的图,与你记忆中那本书上的,可像?”
江雨桐快步上前,凝目细看。残页上的绘图风格确实与她记忆中的《异域图》相似,线条简洁,标注用的是同样的异体字。而那片海域的轮廓……她看向自己清晨绘制的那张草图,虽然细节粗糙,但大致的方位和形状,竟有几分吻合!尤其是一个被标注为“吕宋”的大岛形状。
“很像……至少风格一致。这片残页,很可能就来自《异域图》。” 她肯定道,又指向那本手抄册,“这册子……”
“是端懿太妃的手笔。” 林锋然声音冰冷,翻动着册子。里面以第一人称口吻,记录了一些海外风物、奇闻异事,文字优美,却透着一种深闺女子对遥远世界的好奇与向往。其中提到了“佛郎机饶自鸣钟”、“暹罗的象牙与香料”、“满剌加的贸易盛况”,甚至简略描述了“红毛夷”(荷兰人?)的船只与火器。在某一页,写着一段感慨:“祖父尝言,海通则国富,海禁则民穷。然朝廷畏倭如虎,闭关自守,坐失巨利,良可叹也。” 落款处,是一个的花押,形似一只抽象的鹤。
“祖父……” 林锋然和江雨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端懿太妃的“祖父”,知晓海外事务,且影海通则国富”的见识?这绝非寻常闺阁之见。再联想到散页上“祖父云,昔年‘白云丹房’鼎爆之祸”,这位“祖父”的形象,越发神秘而关键。他既与炼丹邪术有关,又对海外通商有独到见解?他究竟是谁?
“这手抄册,还有那残页,为何会在端懿太妃的嫁妆箱中?是她自己感兴趣抄录收藏,还是……别人给她的?” 林锋然沉吟。
“陛下,” 冯保低声道,“老奴已问过当年伺候太妃出嫁的几个老宫人(已通过各种手段秘密控制)。有一人含糊提及,太妃未出阁时,在娘家便喜读杂书,尤好地理志异。其外祖家……似乎与嘉靖朝一位精通水利、地理的致仕官员有旧。那位官员,据就藏有一些海外舆图。”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关于海外世界的知识,在宫廷内部,至少在某些特定圈子内,早有流传,并非全然无知。而端懿太妃,这个看似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女人,其背后隐藏的家族网络与知识背景,远比表面复杂。
“陛下,还有一事。” 冯保继续禀报,“核对那散页字迹与太妃手抄本,以及南书房部分‘私注’,请了三位绝对可靠的老供奉分别暗中考证。初步认为,散页与手抄本为同一人笔迹的可能性极高,而与南书房‘私注’,虽刻意模仿变化,但在某些极细微的连笔习惯上,亦有相似之处。供奉们猜测,若非同一人所为,便是师出同门,或经长期模仿训练。”
同源!江雨桐心中豁然开朗。散页主人(很可能就是端懿太妃)与南书房“私注”者,有密切关联!而“私注”内容涉及“癸”字符号和炼丹,太妃又与永王府炼丹、深蓝色宫盯以及“王公公”印鉴案牵连……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将许多散落的点串联起来。
“好,很好。” 林锋然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温度,“看来,朕这位太妃,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传朕口谕,端懿太妃‘病情’反复,需绝对静养,从即日起,一应饮食药物,皆由太医院院使亲自拟定,冯保你派人监督煎熬送入。除朕特许之太医,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任何物品消息。违者,以谋逆论处!”
这是要将端懿太妃彻底与外界隔绝,严防死守了。
“老奴遵旨!”
林锋然又看向江雨桐绘制的那幅简陋草图和她整理的史料摘要,目光深沉:“江女史,你整理的这些,和这幅图,虽不精细,却足以明,海外并非虚妄,通商亦非无利可图。朕欲在下次朝会,试探提及‘重开市舶,以充国用’之议。你将这些资料,分门别类,整理成条陈,尤其要突出前朝市舶之利、本朝私下贸易之巨、以及海禁带来的走私、倭患等弊端。至于这幅图……”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稚拙的线条,“朕会让人稍加润色,作为‘前朝遗图’呈上,只发现于故纸堆中,用以佐证海外诸邦确实存在,非朕杜撰。”
“臣明白,定当尽快整理妥当。” 江雨桐应道。她知道,一场比“债券”之争更激烈、牵扯更广的朝堂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此时,高德胜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噗通跪下:“皇爷!不好了!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太皇太后她……她听闻端懿太妃病情加重、被严密看管之后,忧急攻心,晕厥过去了!太医正在抢救!”
慈宁宫!太皇太后晕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林锋然眼神一凛,与江雨桐交换了一个眼色。是巧合,还是施压?抑或是……某种信号?
“摆驾慈宁宫!” 林锋然沉声下令,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江雨桐一眼,那目光中有嘱托,有深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且回去,安心整理。一切,有朕。”
江雨桐目送他明黄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慈宁宫的动静,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更大的变数。她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幅简陋的“万国轮廓图”,和旁边堆积如山的史料。
海疆之外的世界或许广阔,但这紫禁城内的迷雾与暗礁,却似乎更加深不可测,杀机四伏。她轻轻抚过怀中那枚始终冰凉的鹅卵石,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了笔。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漫枯叶,仿佛预示着,一个多事之秋,还远未结束。
(第四卷 第4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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