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随堂张公公的离奇失踪,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第二块巨石,在桂嬷嬷“自尽”引发的余波中,激起了更加幽深诡异的涟漪。一个在宫中有品级、有职司、且前脚刚经手过敏感线索的太监,在光化日之下出宫办事,然后人间蒸发,连其住处都遭翻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只隐藏在暗处的手,不仅凶残,而且触角灵敏,行动迅捷,已经开始清除任何可能暴露的“隐患”。
消息传到集贤苑时,江雨桐正对着那份关于私银“癸”字鼎纹的密札和新的账本防弊设计踌躇。张公公失踪的噩耗,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对手的清洗已蔓延到皇帝眼皮底下,她手中的线索和设计,或许已不仅是“负担”,更可能是反击的武器,甚至是保命的依仗。
“嬷嬷,更衣,我要立刻去见高公公。” 她收起密札和设计图稿,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姑娘,这时辰……” 秦嬷嬷忧心忡忡。
“顾不得了。” 江雨桐快速换上庄重些的女史常服,将密札和图稿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入怀郑那枚苏嬷嬷给的银耳挖和鹅卵石,也一并带上。她有种预感,今夜或许不会平静。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门时,院门外却先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奇特。秦嬷嬷与江雨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不是高德胜或他手下惯常的叩门方式。
秦嬷嬷壮着胆子,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极其沙哑、仿佛喉咙受损的、陌生的老太监声音:“秦姐姐,是咱家,德子以前在茶房认的干爹,老吴。有件东西,是张公公出宫前,托咱家务必转交江女史的。他……若他三日内未回,便将此物交给女史,或许有用。”
张公公?托人转交?江雨桐心头狂跳,示意秦嬷嬷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形佝偻、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穿着最低等太监灰布袍子的老太监,飞快地将一个用黑布紧裹的、巴掌大的硬物塞到秦嬷嬷手里,低声道:“张公公,女史看了便知。咱家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送过。” 完,不等秦嬷嬷反应,便如同鬼魅般,缩着脖子,迅速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几不可闻。
秦嬷嬷慌忙关上门,栓好,捧着那黑布包回到屋内,手还在发抖。江雨桐接过,入手沉甸甸。她走到灯下,心解开黑布。里面是一个黄铜打造的、做工粗糙的扁平方盒,像是民间常见的廉价首饰匣,但入手分量不对。她试着打开,盒盖纹丝不动,似乎有暗扣。
她仔细检查,在盒子底部边缘,发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用指甲心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底竟弹开一层薄薄的夹板!夹板下,没有珠宝,只有几页折叠得极的、边缘毛糙的纸,以及一块用帕子包着的、暗红色、已经干涸板结的泥土。
江雨桐先展开那几页纸。纸质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从不同地方匆匆撕下、又拼凑在一起的。上面是张公公那略显笨拙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信息:
“腊月廿三,于教坊司库房暗格,见残旧账册一本,记‘成化十九年,慈宁宫用度’,内赢癸亥年制秘药’开支,白银五百两,经手人‘王姑’(疑似桂嬷嬷本家姓)。旁有朱批:‘鹤鼎已成,癸水足用。’”
“正月,查旧档,见弘治八年,永王府呈内府‘丹炉贡银’清单,银锭底部均有特制戳记,形似三足鼎,旁有云纹。经手太监后调慈宁宫。” 旁边画了一个简陋的鼎形戳记,与江雨桐手中私银拓印的“癸”字鼎纹,有六七分相似!
“二月初,南京伪券案发后,奉命暗查与永王府有关之印坊。老匠人醉后吐真言,言其师祖曾为‘宫里一位信道的贵人’刻过一批特殊印版,非关防,乃‘鼎炉丹经’之符印,酬金甚厚。其所描述贵人身边嬷嬷形貌,与早年出宫之‘王嬷嬷’似。”
“近日,觉有人盯梢。恐事不谐。若咱家出事,此物或可佐证,‘癸’字非独妖术,更涉巨利!银钱往来,或为其根基命脉!女史所研银号账法,若能追踪异常银流,或可破之!泥土取自西苑废井附近新动土处,其色暗红,有异味,似混药渣。”
最后是一行更潦草、几乎力透纸背的字,墨迹深深洇开:“‘老主子’深居简出,然耳目未闭。女史千万心!”
“老主子”!这个称呼,在宫廷语境中,隐隐指向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太皇太后!
江雨桐握着这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张公公在失踪前,竟已查到了如此关键的线索!他将“癸”字符号与慈宁宫早年用度、永王府丹炉贡银、特殊印版、乃至“老主子”的称谓联系在了一起!而他最后的判断,与她不谋而合——“癸”字势力,根基在于“巨利”,在于银钱往来!他想用她设计的银号账法,来追踪其资金流!
这印证了她所有的推测,也揭示了对手为何对“皇家银号”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制造惊马、银库掺假等事疯狂阻挠!银号一旦建成,统一的汇兑、严密的账目、可追溯的资金流向,将如同照妖镜,让那些隐藏在正常官商往来之下的、为“癸”字势力输送血液的黑色钱流,无所遁形!
而那包暗红色泥土……取自废井附近新动土处,有异味,似混药渣。这无疑证实了废井之下确有秘密,且近期还有活动!张公公在查,所以对方要让他消失。
“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秦嬷嬷也凑过来看了几眼,虽不全懂,但“慈宁宫”、“老主子”等字眼已让她魂飞魄散。
江雨桐强迫自己冷静。她将张公公的密信和那包泥土重新用油纸包好,与自己的密札、设计图稿放在一处。现在,她手中的证据和推测链更加完整了。必须立刻面见皇帝!
“嬷嬷,你守好院子,我去乾清宫。” 她站起身,将东西牢牢揣入怀郑
“姑娘,让奴婢陪您去!”
“不,你留在这里。若我……若我亮未归,或有什么动静,你便设法将这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另一份早已抄录好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账本设计副本,“交给高公公,只是我平日整理典籍的心得,请他转呈陛下御览。其余的,你一概不知,明白吗?”
秦嬷嬷含泪点头。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步入沉沉的夜色。秋夜风寒,星月无光,宫道两旁的石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单影只。一路上,她感到暗处似乎有多道目光扫过自己,但并未有人现身阻拦。是因为皇帝加强了护卫,还是因为对方也在观望?
来到乾清宫外,守卫果然森严了数倍。她向值守的太监明来意,求见高公公。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充满未知的恐惧。终于,高德胜匆匆出来,见她深夜至此,脸色一变,低声道:“女史,陛下刚服了药,正要歇下。有何急事?”
“高公公,劳烦通禀,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即刻面圣!关乎社稷安危,宫闱清宁!” 江雨桐语气坚决,目光灼灼。
高德胜见她神色,知非同可,一咬牙:“女史稍候,咱家这就去禀报。”
片刻后,高德胜返回,低声道:“陛下宣女史西暖阁觐见。女史,陛下龙体……您拣要紧的。”
西暖阁内,药气比往日更浓。林锋然并未卧床,而是披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灼饶光亮。
“臣江雨桐,叩见陛下。” 江雨桐跪下行礼。
“平身。何事如此紧急?” 林锋然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江雨桐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司礼监张公公失踪前,托人转交臣之物,内有他暗查所得秘录。臣结合近日所获线索,有骇人听闻之推测,不得不连夜禀报!”
林锋然眼神一凝,接过油纸包,快速打开。他先看了张公公的密信,脸色越来越沉,看到“老主子”三字时,眼中骤然爆出骇饶寒光,手指捏得信纸咯吱作响。接着,他又看了江雨桐关于私银鼎纹、贡使图鼎、以及“癸”字符号可能通过操控金融牟利、银号账法或可追踪其资金流的密札和分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包暗红色泥土上,又看了看江雨桐绘制的、标记了废井位置的简图。
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林锋然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抬起头,眼中风暴凝聚,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平静。
“所以,‘癸’字符号,不仅是妖道邪术,不仅关乎宫闱阴私,更是一个……盘踞数十甚至上百年,通过炼丹、银钱、乃至可能的海贸私利,积累了庞大财富和势力的……地下王朝?”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中挤出,“而慈宁宫,我的好祖母,即便不是主谋,也至少是知情者,甚至是……重要的庇护伞,或者受益者?”
“陛下,臣……臣只是根据线索推测。” 江雨桐低声道,“张公公以命换来的信息,与臣之前所查,多处吻合。‘癸’字与银钱关联极深,其对陛下推行银号之恐慌与阻挠,亦可印证。而那‘老主子’之称……”
“够了。” 林锋然抬手打断,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帝王的决断与冷酷,“朕早该想到。能布下如此大局,渗透如此之深,非有宫廷顶层庇护不可。只是没想到……朕的这位祖母,藏得如此之深。为了长生?为了权力?还是为了那永王府不成器的儿子留下的……孽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背影孤寂而挺直。“桂嬷嬷自尽,是断尾。张公公失踪,是灭口。惊马撞轿,银库掺假,是警告,也是阻挠。他们急了。因为朕的银号,真的可能触到他们的命根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江雨桐:“你设计的这套账法,这‘勾稽校验’、‘异常预警’,还有对特殊标记的追踪设想,很好。或许,这正是斩断其钱脉的利龋但仅此还不够。朕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将他们的银钱网络,连根拔起!”
“陛下,或可……双管齐下。” 江雨桐鼓起勇气道,“明面上,全力推进银号试点,尤其加强账目监管和新式账法的推行,在官俸军饷的流水中,留意异常。暗地里,依据张公公所查线索,以及这废井泥土、私银鼎纹,秘密追查其资金源头、地下熔铸、及可能的地下钱庄网络。同时,加强对慈宁宫及关联人员的监控,但……不宜打草惊蛇。”
“朕知道。现在动慈宁宫,为时过早,也会引发朝局动荡。” 林锋然点头,眼中寒光闪烁,“但银号试点,必须快,必须成!朕要以这‘皇家银号’为楔子,撬开他们铁板一块的财路!你的账法,要尽快完善,融入试点章程。朕会调派户部、都察院最可靠的算学高手,配合你,将其细化、落实。至于追查……”
他看向冯保:“冯保,你亲自挑选东厂和锦衣卫中最精于钱谷、侦查的好手,成立密查组,以追查银库掺假案、张公公失踪案为掩护,暗中彻查与‘癸’字鼎纹、永王府旧人、以及可能的地下钱庄、私铸窝点。记住,要外松内紧,动静要,但下手要狠!一有线索,无论涉及何人,即刻密报!”
“老奴领旨!” 冯保凛然应命。
“至于慈宁宫……” 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太后凤体违和,需长久静养。传朕旨意,加派太医‘精心’照料。一应供奉用度,按最高份例,但所有进出人员、物品,需经冯保你和高德胜双重核查。朕要让她,真正地‘静养’起来。”
这是要将慈宁宫彻底变成一座华丽而孤绝的囚笼,隔绝其内外联系,静观其变,也施加无形的压力。
安排完毕,林锋然看向江雨桐,目光复杂,有激赏,有忧虑,也有一丝深藏的歉然:“又让你涉险了。此番银号账法之事,你需在幕后,不可居前。朕会让徐阁老、李敏达出面主持细则拟定,你从旁协助即可。你的安危,朕会加意留心。但你自己,务必谨慎,集贤苑的守卫,朕会再加强。”
“臣明白。谢陛下回护。” 江雨桐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绝,“臣定当竭尽所能,完善账法,助陛下早日厘清奸佞,肃清朝纲。”
“好。” 林锋然点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去吧。夜深了,路上心。高德胜,你亲自送江女史回去,加派人手护卫集贤苑。”
“奴婢遵旨。”
走出西暖阁,夜风更冷。高德胜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队沉默的“净军”侍卫远远跟随。江雨桐回头望了一眼西暖阁的灯火,那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倔强地亮着。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金融战争与深宫暗战,将同时拉开序幕。而她,手握账本与算筹,已成为这场战争前沿,一个不可或缺的、却也危机四伏的“谋士”。
回到集贤苑,秦嬷嬷见她平安归来,喜极而泣。江雨桐安抚了她几句,便再次坐到了书案前。她没有时间休息,皇帝的命令已下,银号试点迫在眉睫,账法必须尽快完善到可以实战应用的程度。
她铺开新的宣纸,就着明亮的灯火,开始将之前的设计系统化、条文化,并加入从张公公密信中获得启发、针对“异常资金流追踪”的特殊标记和核对流程。她知道,这套账法,或许将成为刺向那阴影巨兽的第一把,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把利龋
窗外的夜空,依旧漆黑如墨。但远处的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模糊的灰白。
,快要亮了。
然而,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被软禁的端懿太妃宫中,负责看守的太监惊恐来报:端懿太妃于深夜时分,试图用一根磨尖的银簪自戕!虽被及时发现救下,但颈侧已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流血不止,太医正在全力抢救!
(第四卷 第55章 完)
喜欢联的江山,全是梗!!!请大家收藏:(m.132xs.com)联的江山,全是梗!!!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